慕容恪伐蜀的訊息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水塘,波紋一圈圈往外擴散。
最先收到訊息的不是李世民,是朱元璋。
朱元璋在揚州的訊息網路比關中靈通得多。他花錢養了一大批探子,遍佈揚州、建鄴、九江各大碼頭。探子裡有船伕、有茶商、有青樓老闆娘。他從來不指望這些人能刺探到甚麼軍機密報,但他們的訊息靈通度是頂級的--哪個大官在酒樓裡喝醉了說過甚麼話,哪個富商跟誰家的小妾眉來眼去,這些事他們知道得一清二楚。
所以當慕容恪的大軍在荊州集結的訊息傳出來的時候,揚州方面比鄴城還早知道半天。
朱元璋坐在吳王府的書房裡,面前的案上擺著一封信。信是他的探子從荊州快馬送回來的,信上說,慕容恪帶五萬人集結於江陵,軍糧已經裝船,戰馬已經上鞍,隨時可以向西開進。
向西。
不是向南,也不是向北。向西。
朱元璋的手指在信紙上輕輕彈了兩下。西邊是益州。慕容恪要打劉邦。
他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廊下風吹動竹簾的聲音。
朱元璋睜開眼,招了招手。
屏風後面轉出一個人來--是他的首席謀士,一個瘦瘦的中年人,穿著一件半舊的道袍。
先生怎麼看?
慕容恪伐蜀,動靜這麼大,恐怕另有深意。謀士道,五萬精兵在荊州集結,這是明牌。明牌的打法,一般只有兩種--要麼是虛張聲勢,要麼是掩人耳目。
你認為他是哪一種?
第二種。謀士走到書桌前,陳昭這是在告訴天下人--我要打劉邦了,你們別動。等他把劉邦收拾完了,下一個就輪到別人了。
那咱們怎麼辦?
吳王有兩個選擇。第一,出兵救劉邦,保住益州這個緩衝帶,不讓陳昭一口吞掉整個南方。第二,坐著看,讓陳昭跟劉邦兩虎相爭,等他們耗得差不多了再出手。
朱元璋琢磨了一下:你覺得哪一種更好?
第二種更穩妥。謀士道,但吳王若是選了第二種,還有一件事要做。
甚麼事?
聯絡關中。如果陳昭攻蜀順利,咱們就聯合李世民從東西兩面夾擊陳昭的後方。
朱元璋笑了。這個笑容很淡,但意味很足。
先生跟朕想到一起了。
當天晚上,朱元璋寫了一封密信,讓最得力的親兵親自送往關中。信上寫得很客氣--他說陳昭伐蜀在即,唇亡齒寒,如果蜀地被拿下,下一個就是他們。他提議跟李世民結成臨時聯盟,一旦陳昭全力攻蜀,兩人就從後方捅陳昭一刀。
信寫完之後,朱元璋看了看窗外的月色。揚州城的夜晚很熱鬧,河邊的酒樓上飄著絲竹聲和猜拳聲。江南的富庶生活,讓朱元璋的部下們都快忘記戰爭是甚麼樣子了。
但他沒忘。他從一個乞丐混到今天這一步,靠的就是一件事--比別人多想三步。
他拿著信想了片刻,正要讓親兵出發,書房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
進來的是他的副將,臉色不太好看。
吳王,城裡出事了。
甚麼事?
有人在街上散播謠言,說吳王已經跟陳昭達成了協議,準備拿劉邦的腦袋去換揚州王的位子。
朱元璋的臉沉了下來。
他站直身子,把信放在桌上:甚麼時候開始的?
就今天下午。最開始在城南碼頭傳起來的,有人在茶館裡聽到了,就跟下棋的人說了。一傳十十傳百,到晚上的時候大半個城都知道了。
查到是誰傳的嗎?
查不到。茶館裡的人說,最開始傳這個話的是一個生面孔,沒人認識他。
朱元璋冷笑了一聲。這是離間計。有人在挑撥他跟劉邦的關係,想讓劉邦以為他背叛了--或者更陰險的,讓他的部下也聽到這些話,懷疑他要投降陳昭。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不用管。
吳王?副將一愣。
這種謠言,你越管它傳得越兇。不理它,過兩天就沒人說了。
副將領命退下。但朱元璋心裡清楚--這不是他能控制的。謠言的殺傷力不在於真假,在於傳播本身。就算你的部下不相信這種鬼話,也會在心裡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
好手段。他自言自語,陳昭,你這招夠狠。
就在揚州城裡鬧得沸沸揚揚的時候,鄴城方面又放出了一條新訊息--霍去病率精騎八千,正往函谷關方向移動。
這條訊息像一顆石子落進了關中的水塘。
李世民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校場練兵。他騎在馬上,看著士兵們列隊跑陣。關中的秋天來得早,校場上的草已經黃了,踩上去沙沙響。
傳令兵把密報遞到他手上的時候,他只是掃了一眼,臉上沒甚麼反應。
但練兵結束之後,他沒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軍機處,把所有謀士都叫了過來。
霍去病往函谷關來了。他把密報往桌上一拍,你們怎麼看?
帳中安靜了幾秒。
一個上了年紀的謀士先開口:秦王,霍去病的八千騎兵不是來跟咱們打仗的。
那他來幹甚麼?
監視。老謀士說,陳昭伐蜀在即,他怕秦王從關中出兵趁火打劫。霍去病是來盯著咱們的。咱們出兵,他就攔住;咱們不出兵,他就蹲著。
蹲著?李世民冷笑了一下,他霍去病蹲在函谷關外面,朕連覺都睡不安穩。
另一個謀士開口了:秦王,末將覺得不應該出兵。
為甚麼?
因為咱們跟朱元璋合兵打陳昭,風險太大。陳昭的主力雖然去伐蜀了,但鄴城還有三萬守軍。霍去病的八千騎兵也不是吃素的。如果咱們合兵之後打不下來,反而會給陳昭留下藉口。
那你說怎麼辦?
等到甚麼時候?
等到慕容恪伐蜀打起來。如果慕容恪順利攻下益州,說明陳昭兵鋒正盛,咱們暫避鋒芒。如果慕容恪在益州碰了釘子,那時候再出手,勝算更大。
李世民聽完,沒有馬上表態。他站起來,在帳中來回走了幾步。
朱元璋的密信你們也看了。他提議咱們從東西兩面夾擊陳昭。你們知不知道--如果咱們不動,朱元璋心裡會怎麼想?他會覺得朕沒膽量。
老謀士道:秦王,吳王是商人出身。商人最擅長的事就是讓別人衝在前面,自己在後面撿便宜。他跟咱們說夾擊,實際上是想讓咱們先動手。等咱們跟陳昭打起來,他再從揚州慢吞吞地出兵,坐收漁利。
帳中再次安靜下來。沒有人反對這句話。
李世民坐回椅子上,手指摩挲著佩刀上的玉石。
他想起了一個人--陳昭。他跟陳昭打過兩次交道。第一次是陳昭剛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還以為這個人只是一個運氣好的小領主。第二次是幾個月前,陳昭打下東瀛的訊息傳回來的時候,他才意識到這個人不容小覷。
現在陳昭要打劉邦了。
如果劉邦垮了,下一個是誰?是他還是朱元璋?
這個問題讓李世民的眉頭越皺越緊。
再多派幾個探子去荊州。他最終下令,盯著慕容恪的一舉一動。他甚麼時候出兵、帶多少糧草、走哪條路,朕都要知道。
還有--李世民頓了一下,給朱元璋回一封信。就說朕還在考慮,讓他先穩住。
散會之後,李世民一個人坐在軍機處裡。
窗外是關中的秋夜,風很大。關中平原上,風吹過麥田的聲音很像海浪。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一塊巴掌大的銅鏡,是他從鄴城逃出來的時候帶出來的。那是他那個時代的鄴城,不是這個世界的。
他把銅鏡攥在手心。
益州方向的戰鼓還沒有敲響,但所有人都已經感覺到了那股氣壓。
暴風雨要來了。
而在距離戰場最遠的鄴城中,陳昭正坐在書房裡處理最後一份公文。
崔浩推門進來:主公,揚州那邊的訊息,老鼠已經開始亂竄了。
朱元璋上鉤了?
他聯絡了李世民,不過李世民沒答應。霍去病將軍到了函谷關外,關中方向的軍隊按兵不動。
劉秀佈置的人呢?
人在揚州繼續幹活,謠言的覆蓋面已經擴大到周邊幾個縣城。
陳昭點了點頭,把批好的公文放到一邊:接下來就看慕容恪的了。如果他能在不驚動其他人的情況下拿下益州,這盤棋就贏了八成。
他沒有看地圖。沒有看那些標著敵佔區的標記。
他看向窗外鄴城的夜景,目光很安靜。
崔浩,你說水軍那邊,劉秀準備得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