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恪伐蜀的鼓聲在益州北部的岷江邊敲響了。
五萬大軍沿著金牛道向南推進,旌旗蔽日,馬蹄聲震得山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這條路是古棧道,懸在山腰上,下面是深不見底的峽谷。走在最前面的是工兵營,一邊鋪路一邊架橋。後面的步兵排成長隊,靠牆走,不敢往下面看。糧草輜重用騾馬馱運,一匹接一匹,在山路上蜿蜒如蛇。
劉邦據守的蜀地易守難攻。但他犯了一個錯誤——他以為陳昭會在統一天下的最後階段才來打他。他以為陳昭會先吞併揚州和關中,把益州放在最後處理。
他錯了。
徐州府的城門上,劉邦看著遠處山脊線上揚起的煙塵。
煙塵很淡,像是有人在遠處燒荒。但他知道那是甚麼——那是馬蹄揚起的土。上萬的馬蹄。慕容恪的大軍離他的地界還有三天路程,但馬蹄揚起的塵土已經飄到了他的鼻子底下。
殿下,咱們的援軍……身邊的副將小聲問。
沒有援軍。劉邦打斷他,朱元璋不會來,李世民也不會來。
為甚麼?
因為他們都以為朕會贏。劉邦苦笑,或者說,他們都希望朕輸。這樣他們就可以當陳昭的下一個目標,不用跑來增援朕。
副將沉默了。他知道劉邦說的是實情。
劉邦雙手撐著城牆的垛口,看著遠處那越來越近的煙塵。
他回頭看了一眼城中的街巷。蜀地的百姓還不知道打仗了,街道上還有孩子在踢毽子,老人在牆角曬著太陽。這座城太安逸了,安逸到幾乎不會打仗。
傳令,加強城防。把西城門外的居民疏散到城中。所有糧草入庫,按戰時配給。
殿下,咱們真的能守住嗎?
劉邦沉默了很久。
守住守不住是另一回事。該打的仗,一定要打。
蜀道的另一頭,慕容恪的大軍在黃昏時分紮下了營地。
士兵們忙著搭帳篷、生火做飯。伙伕架起大鐵鍋煮粥,粥裡的鹹肉味飄滿營地。
慕容恪站在帳篷外,手裡端著一碗粥。他沒有急著喝,而是用筷子攪著冒熱氣的粥水。
副將走到他身邊:將軍,前面就是劍門關了。
我知道。慕容恪喝了一口粥,劍門關一破,蜀中就再無險可守。
攻城器械甚麼時候到?
後天。咱們先派斥候探路,把劍門關周圍的佈防查清楚。
副將領命下去了。
慕容恪喝完粥,在營地邊走了走。蜀地的夜晚很安靜,山中夜霧瀰漫,月光照在霧上,整片營地像是浮在牛奶裡一樣。
他走回帳篷,攤開一張羊皮紙,開始寫信。
信是寫給陳昭的——彙報伐蜀的進展情況。但同時,他還在信裡夾了一小段話,是關於另一件事的。
岷江水量充沛,下游直通長江。末將在沿途檢視了數處適合造船的港灣。劉秀已到軍中,正在勘測地形。待攻下蜀地後,水師的架子就能搭起來。
這段話說得隱晦,但意思很清楚——按主公吩咐,除了打仗,水師的準備工作也在同步推進。
寫完之後,慕容恪把信裝好,交給傳令兵。
他躺在行軍床上,枕著雙手。
外面計程車兵在低聲聊天,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帳篷的頂棚映成了橙色。
蜀地的地面很乾燥。慕容恪聞著泥土和乾草的味道,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有仗要打。但打完了之後,還有更遠的路要走。
同一片夜穹下,鄴城的東湖邊同樣不平靜。
楊素帶著三個匠人蹲在岸邊,面前攤開了一張長長的圖紙。圖紙上畫著一艘船——不是這個年代常見的帆船,而是一艘更大的、在遠海中航行的船舶。
這個龍骨的角度不對。楊素指著圖紙上一條線,如果把這個角度收窄五度,船在水裡走的阻力會減少不少,跑得會快很多。
一個老匠人湊過來看了看,摸了摸下巴:劉大人,但如果收窄了,船的穩定性——
我看過古籍上的海圖,遠海的風浪和近海不同。龍骨弧度收窄後,只要船身加寬一分,穩定性不會差。
楊素的語氣篤定。他雖然沒在遠海上走過,但他對水路的理解是從江山社稷的大局出發的。一條船能跑到哪裡、能運多少兵、能鋪多大一張網——這些他反覆推敲過。
他站起來,看向東邊。
鄴城的東湖連著洛水,洛水再往東,匯入黃河,黃河入海。
如果從這裡建船塢,他用手比劃了一下,三個月就能出第一艘船。
大人,咱們造這些船是幹甚麼用的?一個年輕匠人好奇地問。
楊素看了看他,說:去那些沒人去過的地方。
年輕匠人不太明白,但他沒有再問。他看著楊素的側臉,覺得這個大人的眼裡有甚麼東西在發光。
陳昭是在半夜收到慕容恪密信的。
他看完之後,站在窗前沉思了很久。
窗外的鄴城很安靜。此時已經是入秋以後,風裡帶著涼意。城中的燈火稀稀疏疏的,大部分人家都睡了。街上有打更的梆子聲,隔幾條街傳過來,悶悶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崔浩不在。楊素也不在。只有陳昭一個人在書房裡。
他走到牆上的掛圖前,目光從益州的位置滑向長江,再從長江滑向大海。
然後他拿起一支筆,在圖上勾了一條線——從鄴城出發,經洛水入黃河,再經黃河入東海。這是一條水路。
他在東海旁邊寫了一行小字:楊素出海——方向南,探查東南沿海地形。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坐回椅子上。
陳昭的腦子裡現在有兩個計劃在同時運轉。一條線是陸上的——慕容恪伐蜀,拿下益州之後順江而下打揚州。另一條線是海上的——楊素造船出海,從海上探查東南,為後續的擴張鋪路。
陸權。海權。
他以前只想過第一種。現在他想要兩種。
天亮前的最後一段夜是整晚最安靜的時候。陳昭在書房的榻上靠著打了個盹。他沒睡沉,半夢半醒之間還在想著地圖上的事情。
一聲清脆的瓷器響驚醒了他。
書房的門被推開了,楊素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兩碗熱粥。
主公,天快亮了。吃點東西吧。
陳昭揉了揉眼睛,接過粥碗。熱氣撲在臉上,溫暖而溼潤。
楊素,你覺得劉秀這個人怎麼樣?
臣見過他三次。楊素在對面坐下,這個人話不多,但眼睛裡有東西。他在湖邊看水的時候,神情不像是在看湖,像是在看一片海。
陳昭笑了一下:以後他真的要帶咱們去看海。
那揚州那邊呢?
揚州不急。陳昭喝了一口粥,朱元璋現在正在城裡頭疼,沒有功夫管咱們。等他回過神的時候,益州已經是咱們的了。到時候,他的揚州城就跟陸地上沒甚麼區別了。
楊素也跟著笑了,但笑容中帶著一點深思。
主公,臣有一件事不太明白。
慕容恪在蜀地造船,這步棋走得很好。可有沒有想過——海上除了楊素之外,還需要別的人手?
陳昭看了他一眼:你有人選?
大航海不光是拉軍隊的事,還需要有人認路、識風向、懂天文。臣認識一個老船伕,在海上跑了半輩子。他說天上那顆最亮的星星,在大海深處跟在內陸看到的方位是不一樣的。
陳昭放下筷子:讓朕見見他。
天亮了。
鄴城的城門開啟,進城賣菜的農夫挑著擔子擠進來。臨街的早點攤子升起白煙,油條的香味飄滿半條街。
城牆上值夜計程車兵換下崗來,裹著毯子縮在城牆根下喝熱湯。
一顆石子投進了池塘。波紋正向遠處擴散。慕容恪的軍隊在蜀道上往前走,楊素的船正在湖邊的船塢裡打龍骨。
而東海上,晨光鋪開了滿海的金黃。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著岸邊,像是這個世界在呼吸。
在浪花與天際相接的那條線上,有一根桅杆露出了海面——不是楊素的船。那艘船掛著陌生的旗幟,從東邊而來。
船上的人遠遠看到了陸地輪廓,正扯緊了帆,往這片從未踏足的海岸靠過來。
海浪推動著船身,一漲一落,像是敲響了甚麼東西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