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使團從鄴城西門出發。
出發前,陳昭在城樓上單獨召見了蘇秦和班超。
城外天色灰濛濛的,晨霧未散。使團一行五十人,在城樓下整齊列隊,每人三匹馬——一匹騎乘,一匹馱物,一匹備用。馬背上捆著乾糧、水囊、帳篷,還有送給草原各部的禮物。絲綢、茶葉、瓷器、漆器,裝了整整二十口箱子。
蘇秦穿了一身青色長袍,腰間繫著使臣印綬。他站在隊伍最前面,晨風吹動袍角,露出裡面暗藏的一把匕首。文臣佩刀,這在出使草原的規矩裡並不多見——但蘇秦堅持要帶。
“不是用來殺敵的。”他對陳昭解釋,“萬不得已的時候,給自己用的。”
陳昭沒有阻止。
班超站在蘇秦身側,比蘇秦高了半個頭,肩寬體闊。他穿了一身武官勁裝,外面罩著使臣朝服。腰間掛著一柄長刀,刀鞘上沒有任何裝飾,但陳昭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刀——班超從十八歲起就用這把刀,刀下沒有活口。
“此行艱險,本王知道。”陳昭看著二人,“鐵木真不是善類,冒頓也不是講道理的人。你們到了草原,甚麼情況都可能遇到。”
蘇秦拱手:“大王放心,臣心中有數。”
“本王沒說完。”陳昭打斷他,“本王要說的是——葉卡捷琳娜母子必須救回來。但救人的前提,是你們自己也安全回來。”
蘇秦一怔。
陳昭看著他的眼睛:“本王派你們去,不是讓你們去送死的。如果談判到了非撕破臉不可的地步,保命要緊。人質可以再想辦法救,但你們兩個人,大周只有一個蘇秦、一個班超。”
蘇秦喉頭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來。半晌,他深深鞠了一躬:“臣,記住了。”
旁邊的班超也拱手為禮,沒有多餘的話。
陳昭拍了拍二人的肩膀:“出發吧。”
使團出了鄴城西門,沿著官道一路向西。
走了三天,穿過洛陽,進入函谷關。函谷關的守將聽說使團要出使草原,特意開了中門放行——這是對使臣的最高禮遇。出了函谷關,大道漸漸變窄,路邊從繁華的集鎮變成零星的村落,又從村落變成荒蕪的曠野。
李通判官在馬上展開地圖,指著前方說:“再走五天,進入河西走廊。”
河西走廊,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咽喉。狹長的通道夾在祁連山和戈壁之間,最窄處只有十幾裡寬。這裡常年有商隊往來,也是草原騎兵南下劫掠的必經之地。
蘇秦騎在馬上,目光掃過兩邊的戈壁灘:“這條路,本王……王上當年走過嗎?”
班超道:“據說當年周室鼎盛時,西域三十六國年年朝貢,這條道上全是駝鈴馬隊。近幾十年中原戰亂不斷,商隊少了,這條道差點荒廢。”
“現在呢?”
“現在大王掃平了東瀛,中原稍定。河西走廊這條線又活過來了。”班超指著遠處一隊駱駝的身影,“你看那邊,就是西域的商人拉著貨物往東走。大周的絲綢、瓷器、茶葉,從這裡運往西域,換回香料、寶石、良馬。”
蘇秦看了片刻,若有所思:“如果鐵木真控制了西域,這條道就斷了。”
“所以沙洲城和敦煌烽燧不能丟。”班超道,“那是這條路的閘門。閘門一關,西域的東西進不來,中原的東西出不去。”
蘇秦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笑了:“那鐵木真這個條件,我們更不能答應了。”
一路上,蘇秦和班超漸漸摸清了彼此的長短。
白天趕路時,蘇秦喜歡跟嚮導聊天——嚮導是個常年在西域和草原之間跑買賣的老商人,六十多歲,滿口黃牙,笑起來滿臉褶子,但對草原各部的瞭解跟他臉上的褶子一樣多。蘇秦從他嘴裡問出了鐵木真部族的舊怨、冒頓部落的內部分歧、草原上幾個小部落的立場搖擺,甚至知道了鐵木真最喜歡的妃子叫孛兒帖,是個有野心的女人。
而班超更喜歡觀察地形和風向。“這邊草淺,不能紮營。”“這個季節的風從西北吹過來,火攻不利。”“那個土坡,可以埋伏三十人。”他說著說著,話語越來越少,手裡越來越多地握著刀柄。他已經開始在心裡推演——如果使團被伏擊,從哪裡突圍,哪裡有水源,哪裡可以據守待援。
第五天中午,使團正式進入河西走廊。
兩邊的景色完全變了。北面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灘,沙石在正午的太陽下白得刺眼。南面是連綿起伏的祁連山,山頂的積雪閃著銀白色的光芒,像一條臥在天地間的巨龍。中間是窄窄的一條綠洲走廊,稀稀拉拉長著紅柳和駱駝刺,偶爾能見到一小片胡楊林。
嚮導指著遠處說:“大人,再走兩日就到敦煌了。過了敦煌就是玉門關。出了玉門關,才算真正進入了西域地界。”
蘇秦問:“從玉門關到鐵木真的王帳,還要多久?”
“快馬十天,使團慢行,大概半個月。”嚮導掰著手指算了算,“如果運氣好,路上不遇到沙暴,不遇到狼群,不遇到草原遊騎——那就是十五天。”
班超在旁邊聽著,低聲說了一句:“可能性不大。”
蘇秦看了他一眼。
嚮導苦笑:“這位將軍說得對。這年頭草原不太平。以前走這條道,碰上草原部落,拿點茶葉絲綢就能打發。現在鐵木真和冒頓把草原一統,規矩全變了。過路的商隊,十成貨物要交三成過路費。不交的,人就回不來了。”
蘇秦若有所思:“他們的目標更大,不在這些小商隊上。”
“此話怎講?”嚮導問。
蘇秦沒有回答。他看著遠方天地相接的地方,一片紫色的雲正在緩緩壓過來。草原的雨季要到了。
那天夜裡,使團在敦煌驛站歇腳。
驛站只有三間破屋子,牆上的土坯裂了縫,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吹得油燈的風罩嘩嘩作響。蘇秦和班超擠在一間屋裡,對著地圖討論下一步的路線。
“明天過玉門關。”班超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出了關,就不再是大周的地界了。”
蘇秦在燈下整理送給草原各部的禮單。他有意多準備了一份給冒頓單于的禮物——比給鐵木真的多了一匹上等絲綢。用他的話說,“鐵木真那裡,我們談的是一筆賠本的買賣;冒頓那裡,我們給的是一份捨不得拒絕的誠意。”
班超看著蘇秦有條不紊地擺弄禮單,忽然問了一句:“你真有把握在鐵木真和冒頓之間撬開一道口子?”
蘇秦收好禮單,吹了吹燈芯上冒出的黑煙:“沒有十分把握。但兩個首領之間的聯盟,就像一段婚事——看起來再好,心裡都有嫌隙。我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個嫌隙,朝裡面吹一口氣。”
班超沉默了一會兒:“如果他們不上當呢?”
蘇秦轉過頭:“那你呢?你又有甚麼後手?”
班超沒有回答。他只是拍了拍腰間的刀,嘴角微微一勾。
那個笑容,讓蘇秦在荒涼的驛站裡感到了一絲踏實。
第二天清晨,使團從敦煌出發。
前方就是玉門關。兩座土黃色的夯土城樓矗立在戈壁與綠洲的交界處,城門大開,來往商隊正在接受守關將士的盤查。城門上方刻著兩個大字——“玉門”,字跡有些斑駁,筆畫之間填滿了風沙的痕跡。
使團穿過城門時,蘇秦抬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字。無數中原使臣、商賈、僧侶、將士都曾從這道門走過。有人走出去,再也沒有回來。有人走出去,帶著財富和榮耀回來。
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敦煌的城牆在晨光中泛著淡金色,遠處的祁連山雪頂像一條白色的哈達掛在藍天之上。炊煙從敦煌城裡升起,在無風的早晨筆直地指向天空。
“走吧。”蘇秦轉過馬頭。
班超卻忽然舉起手,眯起眼睛看向前方。
“等一下。”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出了那語氣中的警覺。
使團停下腳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班超視線望過去——地平線上,一片煙塵正快速升起。
不是沙塵暴。沙塵暴不會從地平線下突然冒出。
那是馬蹄揚起的塵土。
而且不止幾匹。
班超的手已經握住了刀柄:“至少兩百騎。”
蘇秦的臉色凝重起來。兩百騎,這在西域的地界上不是小數目。要麼是哪位草原首領的護衛隊,要麼是——
“狼頭旗。”嚮導顫聲說。
使團眾人齊齊望去。那片煙塵之中,一面黑色的旗幟正迎風展開。旗上繡著一個白色的狼頭,狼嘴大張,獠牙畢露。
鐵木真的親軍。
蘇秦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剛剛踏出玉門關,鐵木真的騎兵就已經等在門口了。
“列陣。”班超沉聲道。
使團中的周軍護衛迅速圍成圓陣,刀出鞘,弓上弦。五十人對兩百騎,怎麼看都是送死。但沒有人後退。
蘇秦策馬走到陣前,對班超說:“不要輕舉妄動。讓我來。”
他整了整衣冠,把使臣印綬掛到最顯眼的位置,然後打馬迎著那面狼頭旗走去。
蘇秦單騎向前,立在戈壁風沙之中,青袍獵獵作響。
他身後是班超和五十名護衛。
他前方,是鐵木真呼嘯而來的鐵騎。
這一去,下一步會發生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