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議之後第十二天,出使草原的使者回來了。
準確地說,使者沒有進鄴城門——他是在城外十里亭被接應的。人騎的那匹棗紅馬跑斷了腿,癱在亭子外口吐白沫。使者本人也好不到哪裡去,嘴唇乾裂,臉上全是風沙劃出的口子,厚厚的灰土糊了滿臉,只有一雙眼睛還亮著。
他被抬進王宮時,陳昭正在批閱奏章。聽到通報,他放下硃筆,快步迎了出去。
“大王……”使者掙扎著要跪下。
陳昭一把扶住他,扭頭對侍從道:“拿水來,拿參湯來。先讓他喘口氣再說。”
侍從端來了溫水,使者灌了兩碗,靠在柱子上緩了好一陣,才總算能完整地說出一句話來。
“大王……葉卡捷琳娜母子平安。”
這句話像一陣輕風拂過殿內所有人的心口。陳昭皺了幾天的眉頭,此刻微微鬆開了一些。
“說詳細。”他在使者對面坐下,親自給他遞了一碗參湯。
使者端著碗,手還在抖:“臣等一行二十人,出了長城一路向北,走了半個月才找到鐵木真主力王帳的位置。越往北走,草原越荒涼,連個問路的人都找不到。後來是鐵木真先發現了我們——派了三百騎兵把使團包圍起來,押到王帳前的。”
“鐵木真見你們了?”
“見了。”使者點頭,“態度還算客氣,沒有為難使團。他把我們安置在客帳裡,給吃的喝的,就是不准我們隨意走動。我們在草原上待了整整六天,才終於見到了葉卡捷琳娜。”
“她怎麼樣?”
使者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她瘦了很多,但精神還算好。她的長子也被關在一起,那孩子倒是沒受甚麼委屈,鐵木真讓人教他騎馬射箭,甚至給他配了一把小弓。”
陳昭的眉頭又皺了起來:“鐵木真這是打的甚麼算盤?”
“臣也不明白。”使者搖頭,“按理說,人質兒子應該嚴加看管。可鐵木真不但沒虧待那孩子,還讓人教他武藝。葉卡捷琳娜私下對臣說了一句話——鐵木真曾經當著她的面,指著她兒子說:‘這孩子有草原人的血性。’”
陳昭沉默片刻,品出了這句話的深層含義。
鐵木真不是在關押葉卡捷琳娜的兒子,他是在培養他。讓一個莫斯科公國的繼承人從小學習草原騎射,接受草原文化——這孩子長大了,到底是莫斯科的繼承人,還是鐵木真的棋子?
“鐵木真開的甚麼條件?”陳昭直入正題。
使者放下碗,從懷裡摸出一封帛書,雙手呈上。帛書上蓋著鐵木真和冒頓兩個人的印。
陳昭展開帛書,看了幾行,臉色就沉了下來。
他看完第一遍,沒有出聲,又從頭到尾看了第二遍。然後把帛書遞給崔浩。
“你也看看。”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但瞭解他的人都聽得出來——這平靜本身就是一種壓抑的怒意。
崔浩接過帛書,快速掃了一眼。
條件有三條。
第一條,大周向草原提供五萬石糧食、三千套鎧甲、一萬張弓、五十萬支箭。糧草和兵器必須在三個月內送達草原指定地點。
第二條,大周正式承認鐵木真對西域中亞草原的統領權,不得再派軍隊進入草原以西的領土。兩國以天山為界,天山以北屬草原聯軍,天山以南歸大周。
第三條,大周割讓河西走廊以西的三座軍鎮。包括陽關以西的沙洲城,以及敦煌西面的兩座烽燧要塞。
崔浩看完,沉默了很久。
殿內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第一個條件,糧草兵器,這是喂狼的肉。給了這次,下次還會要。而且五萬石糧食、三千套鎧甲,這數量大得嚇人。三個月內交付,工部和戶部就算不吃不喝也湊不齊。
第二個條件,承認統領權,等於把大半個西域拱手讓人。天山以北的廣袤草原從此與大周無關,鐵木真在那裡想幹甚麼就幹甚麼,大周連句話都不能說。
第三個條件最要命。三座軍鎮雖然不大,但它們是中原通往西域的門戶。沙洲城一丟,河西走廊的西大門就關了一半。敦煌以西的烽燧要是沒了,西域的商隊、探子、信使都進不來,整個西域的情報網路就斷了。
陳昭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鋼火氣:“他倒是不客氣。”
崔浩拿著帛書,目光在字裡行間來回掃了幾遍:“大王,這筆買賣,不能做。”
“本王也沒打算做。”陳昭站起身,走到窗前,“但如果直接拒絕,葉卡捷琳娜母子就會有危險。”
崔浩放下帛書,走到陳昭身旁:“臣有個建議——兩手準備。”
“說。”
“第一手,派使者回草原,提出還價。鐵木真開出天價,我們就往死裡壓。糧草減到三成,承認統領權改成交界駐軍,軍鎮割讓絕不答應。談判拖得越久越好,拖到我們的軍隊準備好。”
陳昭回頭看他:“第二手呢?”
“第二手,秘密籌備營救。調一支精銳小隊,人數少、戰力強、熟悉草原地形的。一旦談判破裂,或者摸清了人質關押的具體位置,就強行救人。”
陳昭看著窗外,手指在窗沿上輕輕敲擊:“軍隊調到哪裡?”
“河西走廊。”崔浩說,“對外聲稱是加強西域商道護衛,實際上是伺機而動。一旦營救啟動,這支軍隊可以從西面直插草原腹地,接應人質撤回。”
陳昭沉默了一會兒,點頭:“就這麼辦。使者甚麼時候出發?”
“越快越好。”崔浩道,“鐵木真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他開出這樣的條件,說明他也在提防我們。拖得越久,他對人質的看管就越嚴。”
陳昭轉過身:“那今晚就召見蘇秦班超。”
夜間,王宮偏殿。
蘇秦和班超聯袂入內時,殿中只有陳昭一人。案上擺著那封帛書,硃砂色的印泥在燭光下顯得有些刺目。
“坐。”陳昭指了指對面的坐席。
蘇秦和班超對視一眼,依言坐下。
陳昭把帛書推到二人面前:“先看看這個。”
蘇秦接過帛書,展開掃了一眼,面色不變。他做縱橫家這些年,見過比這更難看的局面。他把帛書遞給班超,班超接過去看得仔細,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條件太苛刻了。”班超直言不諱,“這三條簽出去,大周十年內都緩不過這口氣。”
蘇秦沒有說話,還在思索。
陳昭看著蘇秦:“先生可有辦法?”
蘇秦抬起頭,目光平靜,帶著一種從容的自信:“大王,臣確實有一事想說。”
“講。”
“臣這次出使,心裡已經想好了一套策略。”蘇秦不緊不慢地開口,“鐵木真開出高價,說明他急於試探大周的底線。一個真正不打算談判的人,不會開口要價。他開出條件,就是給了我們討價還價的餘地。”
班超在旁邊聽著,嘴角微微一勾。
“先生繼續說。”
“臣打算分三步走。”蘇秦伸出手指,“第一步,用合縱之術,分化鐵木真和冒頓的聯盟。鐵木真野心大,冒頓求穩。這兩人雖然結了盟,但底子不一樣。臣到了草原,會見鐵木真和冒頓所用的辭令,完全不同。對鐵木真說冒頓的不是,對冒頓說鐵木真的野心。只要他們之間有了裂痕,聯盟就不穩了。”
陳昭點頭。
“第二步,在談判桌上壓低條件。糧草要給,但只給少量,夠他們吃一陣就行。統領權這個問題,可以用‘各自駐軍互不干涉’來替代。割讓軍鎮這個要求,絕對不能答應。沙洲城和敦煌烽燧的門戶意義,草原人未必全部看得透,他們只知道那是城,不知道那城背後連線著甚麼。”
“第三步呢?”班超問。
蘇秦笑了笑,那笑意中帶著一絲狐狸般的狡黠:“第三步,臣要在草原上散佈一個訊息——大周正在集結二十萬大軍,不日就要西征。”
班超眼皮一跳:“這是虛張聲勢?”
“虛張聲勢也是戰略的一部分。”蘇秦道,“鐵木真的探子也不傻,他們會去核實。大周剛剛打完東瀛,調二十萬大軍天方夜譚。但只要讓他們覺得‘有這個可能’,他們在談判桌上就會讓步。談判的本質是心理較量,誰的心理防線先破,誰就要付出更多。”
陳昭靠在椅背上,看著蘇秦的眼睛。
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跳動,映得蘇秦的面容半明半暗。
片刻之後,陳昭緩緩開口:“先生,你有多大把握?”
蘇秦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成把握,不用割地,換回人質。”
“才三成?”
“剩下的七成,要看天時、地利、人和。”蘇秦道,“草原上的事,不是鄴城算得準的。一場暴風雪能把鐵木真的騎兵困在帳篷裡三天三夜,一頭死狼就能讓草原部落相信天兆不對。我到了那邊,只能隨機應變。但有一條臣敢向大王保證——”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臣一定把葉卡捷琳娜母子帶回來。此事若不成,臣提頭來見。”
陳昭沒有說話。他看著蘇秦斬釘截鐵的表情,又看了看旁邊一直沉默的班超。
班超也在看陳昭,他的眼神裡沒有甚麼豪言壯語,只有兩個字——信他。
“好。”陳昭站起身,“本王相信你們。出使之日,本王親自送你們出城門。”
蘇秦和班超起身,齊齊拱手:“謝大王!”
那晚,陳昭在偏殿裡坐了很久。
他面前擺著三樣東西——鐵木真的帛書,一幅西域全圖,和一枚陳舊的銅釦子。
銅釦子是葉卡捷琳娜離開鄴城那晚,不小心落在驛館裡的。陳昭讓人收了起來,一直放在書房一個不起眼的抽屜裡。
他拿起那枚釦子,在指尖轉了轉。
銅釦在燭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上面刻著一朵小小的十字花。這是莫斯科公國貴族服飾上常見的紋飾。
他想,那個女人現在大概還在鐵木真的王帳旁,對著星空想故土的事。
陳昭把銅釦子攥在掌心,攥得很緊。
“等朕。”他輕聲說。
到底能不能救回她?所有人都在等待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