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封大會散場後,姬路城的大名們像退潮的海水一樣各奔東西。
但陳昭沒有休息。他站在天守閣最高層的窗前,看著那些馬車和騎隊沿著山路遠去。崔浩站在他身後,手裡端著兩杯茶。
“主公看得如此入神,是對哪個大名放心不下?”
陳昭接過茶杯,沒有喝。他的目光追隨著東北方向的山道——那是武田信玄的隊伍,車隊走得最慢,因為馬車上裝滿了書。
“武田信玄。”陳昭說,“他走的時候帶了三車書。”
崔浩笑了:“甲斐信濃苦寒之地,識字者不過三成。武田此番回去,怕是要大興文教了。”
“不止。”陳昭喝了口茶,“他要的不是讀書人——他要的是把刀。”
崔浩沒有反駁。
武田信玄回到甲斐的第一個動作,不是擴建兵營,不是囤積糧草——而是召集了藩內所有識字的僧人和浪人,在甲府城中開設了一所漢學館。
館內懸掛的是《論語》《孟子》《孫子兵法》,牆上貼著用漢字書寫的藩規條令。武田信玄本人坐在講席上,親自給學生上課——用漢話上課。
“從今往後,甲斐藩公文皆以漢字行文。藩內所有武士須在三年內通讀《孫子》,五年內背誦《論語》。”
這條命令傳出去的時候,甲斐城的武士們面面相覷。
有人私下抱怨:“將軍這是瘋了?我們打了半輩子仗,忽然要讀書?”
但沒有人敢當面質疑武田信玄。
因為武田信玄在那條命令後面還加了一句——
“不從者,削去武士身份,編入足輕佇列。”
沒有人想從將軍變成小兵。
甲斐城裡的武士們開始捧著《論語》吟誦起來,磕磕絆絆的漢話聲中夾雜著各種口音。武田信玄不管這些,他親自一個字一個字地教,教完了還要考試——考不過,打十板子。
一個月後,甲斐城的菜市口發生了三起鬥毆——不是武士打架,是百姓搶著買《論語》和《千字文》的抄本。因為武田將軍說了,今年年底要開科取士,遴選通曉漢學的賢才入藩任職,第一名賞百兩銀子。
訊息傳到姬路城,陳昭看了那份戰報,笑了。
“武田信玄,路子走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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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國島,瀨戶內海。
毛利元就登上了一艘三層樓高的戰船,船的桅杆上掛著一面新旗——不是毛利家的三矢紋,而是華夏聯軍的日月旗。
“傳令下去,所有水軍戰船更換旗幟,統一編入聯軍水師序列。”
毛利元就站在船頭,花白的鬍鬚在海風中飄動。他身後的水軍將領們臉色各異——有人不甘,有人坦然,有人面無表情。
換旗意味著甚麼,每個人都清楚。
但毛利元就的表情很平靜。他看著遠方海面上列陣的船隊,那是他三十年來親手打造的水軍——大小戰船三百餘艘,水兵八千餘人,是這片海域最強的水上力量。
現在,這些船和水兵都要歸聯軍調遣了。
“父親,我們真的要交出全部水軍?”他的長子毛利隆元在旁邊低聲問。
毛利元就沒有回頭:“織田信長有六萬大軍,現在在哪兒?”
毛利隆元沉默了。
“在土裡。”毛利元就說,“我老了,不想跟著去土裡。交出水軍,至少毛利家的封地還在,族人還能平安過活。”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
“你以為陳昭真的需要我們的水軍嗎?他的船廠三天能造一艘樓船。他缺的不是船——他缺的是一個表態。”
“表態?”
“告訴東瀛所有大名——毛利元就,臣服了。”
毛利隆元低下了頭。
換旗儀式從辰時持續到午時。三百餘艘戰船逐一升起日月旗,舊的三矢紋旗被摺疊收起,送到了姬路城的軍械庫封存。
海風吹過,新旗獵獵作響。
一個個黑色的人影在甲板上跪拜,向著西邊——那是中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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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薩摩藩。
島津義弘回到自己的領地後,沒有像武田那樣搞漢化,也沒有像毛利那樣交兵權。
他做了一件事——關起門來,砸了三個杯子,然後下令全藩加稅一成。
“我不甘心。”
他對手下的家老說。
“但我沒有別的辦法。陳昭手裡握著刀。我要是敢動,他就能讓我從薩摩消失。”
家老沉默。
“不過——”島津義弘的眼神變了,“封地少了,兵權交了一部分,賦稅重了——這些都可以忍。但總有一天,我會等到他犯錯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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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後藩。
長尾謙信回到越後以後,做的第一件事是下令拆除藩內所有的神社,改建華夏風格的文廟。
第二件事——她給姬路城寫了一封信。
信上只寫了一句話:
“末將已遵囑行事,越後藩內文化教育即日開課。”
陳昭看了信,點了點頭。
長尾謙信,是他在這片島嶼上看得最順眼的一個人。
因為她懂——刀劍打不贏人心,但文化可以。
三日後,陳昭的親筆回信送到越後。信中除了嘉勉,還附了一卷手抄的《禮記·學記》。末尾寫了一句:
“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教化之道,方為長治久安之基。”
長尾謙信將那捲書簡展開,一字一字讀過,然後將它收在刀鞘夾層裡——出門時隨身帶著。
有人問她為何將書簡收在刀鞘裡,她答:
“刀是殺人的東西。但把書放在刀鞘裡,這刀就不會隨便出鞘了。”
這句話後來傳到了陳昭耳中。他笑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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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大名各就各位的訊息一封接一封地傳到姬路城。
唯獨一個人的訊息最少。
德川家康。
分封之後,德川家康帶著隨從回到了遠江藩。一路上沒有停留,沒有拜訪沿途任何大名。到了藩城之後,他閉門謝客,連日常的政務都交給了家老處理。
沒有人知道他關起門來在做甚麼。
遠江藩城內,德川家康的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
他面前攤著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個字——
“等。”
信紙上沒有署名,沒有印章,筆跡陌生。送信的人已經離開了,走的時候甚至沒有留下姓名。
德川家康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燒成灰燼。
灰燼落在銅盤裡,他伸出手指,在灰燼上畫了一個圈。
他在等甚麼?
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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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午後,九州福岡港。
一艘掛著聯軍旗幟的商船正在裝貨。船上載滿了東瀛的漆器、刀劍、絲綢,還有幾名隨船東渡的僧人。
船舷邊站著一個身形矮小但目光灼灼的中年男子——
木下藤吉郎。
他穿著聯軍武官的鎧甲,腰間掛著一把新鑄的佩刀,刀鞘上刻著“揚威”兩個字。這是陳昭親手題的字,賜給他作為赴中原履職的賀禮。
“木下將軍,貨物裝好了。”
木下藤吉郎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船舷邊,望著遠處的陸地。
那是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土地。
出發前夜,他在福岡港邊的小酒館裡獨自喝了一夜酒。老闆娘問他為甚麼喝這麼多,他笑著說:“要出遠門了,想多喝一口家鄉的酒。”
老闆娘沒有追問,只是又給他倒了一碗。
那一夜,木下藤吉郎坐在酒館門口,看著港口的漁船一盞一盞地熄燈,看著星光在波浪間破碎。他把碗裡的酒喝完了,又把碗倒過來,一滴一滴地接住殘留的液體。
家鄉的味道,從此只能留在記憶裡了。
此刻,船已經離岸。
木下藤吉郎看著陸地一點一點變小。碼頭上的旗杆、城樓上的屋頂、遠處的山影——他熟悉的一切都在慢慢褪色,變成模糊的輪廓。
“恭送木下將軍!”
岸上傳來送行隊伍的告別聲。
木下藤吉郎沒有回頭。
他站在船頭,海風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船艙裡傳來隨行僧人的誦經聲,低沉而悠遠。他們是在為遠行祈福,還是為離開的故土超度?
他說不清楚。
他只知道,這一去,大概不會再回來了。
船駛過瀨戶內海,風浪漸漸大了。東瀛的島嶼在視野中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一線灰色,融入了海天相接處。
木下藤吉郎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面向西邊。
船上的桅杆上,日月旗在風中舒展。
他腰間那把刻著“揚威”二字的佩刀,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他低聲說了一句甚麼。
船頭只剩下風聲和海浪聲。
“中原……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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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遠江藩。
德川家康終於走出了書房。
他站在庭院中,望著西邊的天際線,夕陽像血一樣紅。
“大人,晚膳準備好了。”
“不急。”
德川家康微微眯起眼睛。
在他身後,書房的銅盤裡,那堆灰燼已經被風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