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東瀛降服大名的分封會議在姬路城本丸大廳召開。
大廳內燈火通明,兩側跪坐的東瀛大名們神色各異。有人面帶惶恐,有人面無表情,有人在袖中暗暗握拳。從九州到關東,從四國到出羽,幾十個大名悉數到場。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緊張感,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每個人心裡都清楚——今天不是來議事的,是來聽封的。他們的領地、權力、軍隊,從今天起都不再屬於他們自己,而是由主位上那個年輕人來決定。
陳昭坐在主位,面前攤開一張東瀛全圖。地圖上畫滿了紅線,各藩的疆域已經初步劃定。崔浩坐在他左手邊,手捧一卷冊子,上面寫好了各藩的封地和賦稅標準。
項羽站在陳昭身後,鐵塔般的身影讓所有大名一抬頭就能看見。那杆霸王槍靠在柱子上,槍尖在燭光下閃著寒光。
劉秀坐在下首第一位。他剛從關東前線趕回來,戰甲還沒來得及換下,身上的煙塵味還沒有散盡。但他坐姿端正,目不斜視,看不出昨天晚上被陳昭敲打後的任何異樣。
“諸位。”
陳昭開口,聲音不大,但大廳裡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東瀛戰事已畢。從今日起,東瀛不再是一片各自為戰的列島,而是我華夏聯軍的東藩。”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各大名的封地,參照原有屬地,結合戰功和歸順時序重新劃分。關東平原、近幾、九州、四國——每個區域都由不同大名治理。”
他拿起硃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
“武田信玄,封甲斐、信濃兩藩,年貢十五取一,編練地方軍三千人。”
武田信玄起身,深深叩首:“謝主公恩典。”
他的聲音平穩,沒有波瀾。甲斐和信濃本就是他的老地盤,封地沒有縮水,年貢也合理——這是一個老辣的大名能接受的結果。
“毛利元就,封長門、周防、安芸三藩,年貢十五取一,水軍歸屬聯軍水師統一調遣。”
毛利元就起身叩首。他面色平靜,但心裡清楚——水軍統一調遣這一條,等於把他的一部分兵權交了出去。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恭恭敬敬地領了封。
分封繼續進行。
長尾謙信封越後藩,年貢十五取一。
伊達政宗封陸奧藩,年貢十五取一。
一個接一個大名起身領封,場面平靜得近乎詭異。
但陳昭知道,這種平靜不會一直持續下去。
果然。
當分封進行到九州地區的藩鎮時,一個身材魁梧的大名站了起來。
島津義弘。
他大步走到大廳中央,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跪坐,而是站著,目光直視陳昭。
“陛下。”
島津義弘的聲音像砂石一樣粗糙。
“末將對分封方案有些不解。”
大廳內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島津義弘身上。有人驚訝,有人幸災樂禍,有人在心中暗叫不好——這個薩摩的莽夫,這時候跳出來找死嗎?
陳昭放下硃筆,看著島津義弘。
“講。”
“末將的薩摩藩,原領五郡之地。現在只封三郡。”島津義弘一字一頓,“而且年貢是十取一,不是十五取一。為甚麼末將的賦稅比別人重?”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面。
大廳裡響起了細碎的議論聲。
陳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不急不慢地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
大廳裡的每一雙眼睛都盯著他。
他看著島津義弘,緩緩開口:“薩摩藩在戰爭初期,曾經派兵支援織田信長。”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插在了島津義弘的要害上。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末將當時是——”
“是被迫的,還是主動的,我不想追究。”陳昭的語氣平靜得可怕,“但你的軍隊確實和華夏聯軍交過手。按照聯軍條例,參戰方年貢加五取一,為期三年。”
島津義弘的牙關咬緊了。
“末將那是被織田信長脅迫——”
“脅迫也好,自願也好,事實就是你的兵在戰場上殺了聯軍的人。”陳昭看著他,“給你留三郡,年貢十取一,已經是看在你在戰爭後期棄暗投明的份上了。”
島津義弘的雙拳在袖中握得指節發白。
大廳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
所有人都盯著陳昭,等著看他會不會對島津義弘動手。
但陳昭沒有發怒。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島津義弘,目光裡沒有威脅,沒有警告,只有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平靜。
那種平靜比憤怒更可怕。
島津義弘沉默了很長時間。
“末將……”
他低下頭,聲音沙啞。
“……領封。”
陳昭點了點頭。
島津義弘退回原位,但他的臉色鐵青,握著刀的手指微微顫抖。
有人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但沒有人在這個時候說甚麼。
分封繼續進行。
但對馬藩封地不變。
松前藩封地不變。
一個個大名領封,場面重新恢復了平靜。
但那根刺已經紮下了。
陳昭心裡清楚,島津義弘不會就這麼算了。他只是暫時壓了下去,那口氣還憋在心裡。總有一天,它會翻出來。
分封結束後,陳昭宣佈在中庭設宴。
宴席上,長尾謙信和她的弟弟長尾景虎坐在角落,安靜地飲酒。陳昭注意到他們,走過去敬了一杯酒。
“兩位長尾將軍,越後藩的治理,有勞了。”
長尾謙信起身回禮:“主公言重了。越後民風彪悍,末將會好好管束。”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主公,能否借一步說話?”
陳昭看了看四周,點了點頭。
兩人走到庭院深處,站在一棵櫻花樹下。花已經謝了,只剩下滿樹的綠葉和細碎的陽光。
“主公方才在分封大會上壓住了島津。”長尾謙信開門見山,“但末將想提醒主公——島津義弘此人,脾氣倔,心氣高。他今天低頭了,回去之後未必會真的安分。”
陳昭看著她:“你擔心他會反?”
“不是擔心他反。”長尾謙信搖頭,“是擔心他不反。”
陳昭眉頭一挑:“甚麼意思?”
“東瀛人敬重強者,但也敬重文化。”長尾謙信說,“主公在戰場上展現了強大的武力,這是對的。但天下不能光靠刀劍來治理。陛下若能以文化服人,東瀛必將永遠臣服。”
她停頓了一下。
“但——有人不會甘心。島津是第一個,不會是最後一個。主公要留心。”
陳昭看著她。
這個女將的眼睛裡有一種罕見的通透——她看懂了今天的局勢,也看懂了未來的隱患。
“多謝提醒。”陳昭認真地說。
長尾謙信躬身:“末將告辭。”
她轉身離開,背影消失在迴廊的拐角。
陳昭站在櫻花樹下,望著滿樹的綠葉,陷入了沉思。
以文化服人——這是長尾謙信給他的建議。
刀劍能征服土地,但征服不了人心。
可問題是——
他抬起頭,望向遠方的天際。
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會給他在東瀛慢慢推行文化的時間嗎?
宴會散去後,陳昭回到書齋。
崔浩已經在等他了。桌上攤著一份名冊,上面記錄著今天所有大名的反應。
“島津義弘回去之後,關起門來摔了三個杯子。”崔浩說。
陳昭沒有笑。
“武田信玄呢?”
“一切正常。回去就召集家臣,商議整頓藩政。”
“毛利元就呢?”
“也是正常。已經開始清點水軍船隻。”
陳昭點了點頭。
“其他人呢?”
崔浩翻了一頁名冊。
“今天會上,有三個人一句話沒說,但眼神不太對。一個是島津義弘,一個是——德川家康。還有一個,長宗我部元親。”
陳昭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德川家康。
這個人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字。分封的時候,他跪坐得筆直,表情毫無波瀾。領封的時候,他恭恭敬敬地叩首,聲音平穩。
但越是這樣的人,越讓人捉摸不透。
一個人能在滅國分封的大會上做到喜怒不形於色,要麼是真正的順民,要麼是深不可測的老狐狸。
而在陳昭看來,德川家康絕不可能是順民。
“盯著德川。”陳昭說。
“是。”
陳昭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來庭院裡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遠處的城池燈火漸漸熄滅,整個姬路城陷入沉睡。
但陳昭知道,這個夜晚不會平靜太久。
從今天起,東瀛名義上已經歸入華夏聯軍的版圖。
但這片土地的暗流,才剛剛開始湧動。
島津義弘摔碎的杯子、德川家康毫無表情的臉、長宗我部元親垂下的眼簾、以及長尾謙信那句意味深長的提醒——每一件事都是一個伏筆,每一個伏筆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這片土地,從來沒有真正臣服過。
它只是被打倒了。
而被打倒的猛獸,總有一天會重新站起來。
陳昭把窗戶關上。
書桌上,燭火跳動了兩下。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三個字——
島津。
德川。
長宗我部。
然後他看著這三個名字,沉默了。
崔浩在旁邊輕聲問:“主公,要不要提前防範?”
陳昭沒有回答。
他盯著那三個名字,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防範?當然要防範。
但他更想知道的是——
誰會是第一個跳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