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內燈火通明。
陳昭俯身在地圖前,手指從東瀛的東海岸一路劃到關東平原。平信長被俘的訊息已經傳遍全軍,但東瀛的戰事還沒有完全結束——織田信長的殘部退守關東,劉秀率軍追擊,已經三天沒有傳回戰報了。
“還是沒有訊息?”
崔浩搖頭:“最後一次信報在昨日申時。信使說劉將軍在宇都宮附近與織田殘部主力遭遇,雙方展開激戰。之後就沒有訊息了。”
陳昭眉頭微皺。
他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望向東方的天際。
夜空漆黑一片,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感,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沉悶。
帳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項羽掀簾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杆還在淌血的鐵槍。
“主公,”他把鐵槍靠在帳柱上,“斥候往東探了三十里,沒有發現織田殘部的蹤跡。但末將捉了幾個流寇,問出點東西——織田家在東邊山裡還藏著一個秘密倉庫。”
陳昭點了點頭,目光仍在地圖上。
項羽看了看他的臉色,知道他擔心甚麼,咧嘴一笑:“劉秀那小子福大命大,出不了事。上次我跟他打獵,他從馬背上摔下來,滾了三圈,爬起來連皮都沒擦破。這種人老天爺不收。”
陳昭沒有說話。
他見過太多戰場上的意外——那些英勇的將領、聰明的謀士、忠誠計程車兵,都可能在一瞬間死於一支冷箭、一道暗槍。劉秀再厲害,也是血肉之軀。
就在他準備開口的那一刻——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東方傳來。
不是雷聲。天空沒有閃電,沒有烏雲。但那聲音確實是從遠處傳來的,低沉而宏大,像是甚麼東西在地底深處炸開,又像是天穹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陳昭猛地抬頭。
帳內的將領們也全部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面面相覷。
“甚麼聲音?”項羽放下湯碗,手握槍桿,“地震?”
轟——隆——
第二聲巨響傳來,比第一聲更加清晰。這一次,所有人都感覺到了腳下的大地在微微顫動。
陳昭衝出兵帳,望向東方。
遠方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道暗紅色的光芒。那光芒在夜空中一閃而逝,像一個巨大的火球從天而降,砸向了大地。
緊接著,隔了足有十幾個呼吸的時間,一陣震動穿過地面,傳到陳昭腳下。他感覺到腳下的泥土在微微發顫,像是甚麼巨獸在大地的深處翻了個身。
帳內的燭火全部被震滅了。
“怎麼回事?”有人喊道。
“是隕石!”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隕石?
陳昭的心猛地一緊。
“報——”
一名傳令兵從營門外衝進來,連滾帶爬地撲到陳昭面前。他的臉上滿是菸灰,衣服上沾著草屑和泥土,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喉嚨。
“報、報主公!劉將軍大獲全勝!織田殘部全軍覆沒!”
傳令兵這話一出口,帳內眾將先是一愣,然後爆發出歡呼。
“好小子!”
“劉將軍威武!”
但陳昭沒有笑。
他看著傳令兵那張還帶著驚恐的臉,問:“那巨響是怎麼回事?”
傳令兵吞了口唾沫,聲音發顫:“天、天降火球……”
“詳細說。”
傳令兵喘著粗氣:“屬下隨軍追擊織田殘部,兩軍在宇都宮城外列陣。織田殘部還有三萬人,據城死守。劉將軍下令強攻,攻城車撞了半個時辰,城門紋絲不動——”
“重點。”
“是、是!”傳令兵擦了把汗,“就在我軍攻城受阻的時候,天突然黑了。不是天黑,是——反正就是黑了一下。末將抬頭看,天上一顆星星都沒有,月亮也沒有,像是整片天被甚麼東西吞掉了。那種黑,黑的像是能壓下來。”
“然後呢?”
“然後天上就裂了。”傳令兵的手指在顫抖,“一團火從天上砸下來。那火球比磨盤還大,拖著長長的火光,直直地砸向城裡。末將當時離城三里,都感覺到頭頂滾燙,像是天要塌了。”
“砸進城裡的哪裡?”
“城中央的天守閣。火球砸下來的時候,地面猛地一震,末將直接被震趴下了。等末將爬起來再看,天守閣整個變成了碎木頭和黑煙。大火一下就燒起來了,城裡的守軍全亂了。有人在喊‘天罰’,有人在往城外跑,還有人在原地跪下來磕頭。”
“織田信長本人就在天守閣裡。他當時正在城牆上督戰,天降火球之後——整座天守閣都消失了。”
陳昭的眼神一凝。
“織田信長死了?”
“必死無疑。末將親眼看到天守閣塌成平地。織田信長就算長了翅膀也飛不出來。”
帳內安靜得可怕。
陳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隕石。
他聽過劉秀的傳說——在看過的史書上,劉秀就是在昆陽之戰中召喚了隕石,以少勝多,一戰封神。
但那是在史書中。
在這個世界,劉秀居然也能——
陳昭的手指微微收緊。
“目擊者有多少?”他問。
傳令兵低下頭:“親眼看到天降火球的人,至少上千。兩邊計程車兵都看見了。”
上千人。
這個訊息根本壓不住。
陳昭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帥帳內。
帳內的將領們還在興奮地議論著,有人拍著桌子說“劉將軍真乃天人也”,有人笑著說“織田信長這下死得夠慘烈”。每個人的臉上都是興奮和敬佩的神色。
但陳昭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崔浩注意到了陳昭的臉色。
他悄悄走到陳昭身邊,壓低聲音:“主公,劉將軍此戰——”
“我知道。”陳昭打斷他。
他沉默了片刻,問了一句讓滿帳將領都心中一緊的話——
“劉秀……是天選之人嗎?”
這句話一出口,帳內的喧囂聲瞬間消失了。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著陳昭。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項羽皺眉:“主公甚麼意思?”
陳昭沒有回答。他走到地圖前,目光掃過東瀛的疆域,最後落在了宇都宮的位置上。
那一戰發生在三天前。
傳令兵從宇都宮到帥帳,快馬加鞭,日夜兼程。也就是說——
三天前,劉秀召喚了隕石。
三天前,三萬人親眼看見了天降火球。
而三天後的現在,這個訊息已經在整個聯軍中傳開。
陳昭閉上眼睛。
他心裡清楚,劉秀沒有做錯任何事。劉秀只是打贏了一場仗,用他自己的方式。可問題是——在這個世界裡,一個能召喚隕石的將軍,他的存在本身就太特殊了。
功高震主,這四個字他已經聽過無數遍。
但震主的不是功勞,是這種近乎神蹟的力量。
陳昭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節奏緩慢而沉重。
帳外的風吹進來,吹動案上的紙張。
他想起出徵前,崔浩說過的一句話——“主公,亂世之中,最可怕的不是敵人的刀,而是自己人的劍。”
當時他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現在他懂了。
“傳令兵。”陳昭開口。
“屬下在。”
“劉將軍現在何處?”
“劉將軍在打掃戰場,收降俘虜。他派末將先行回報,自己帶著親兵營清理殘敵,預計明日午時抵達帥帳。”
“清理殘敵?”陳昭的聲音很平淡,“隕石都砸下來了,還有殘敵?”
傳令兵一時語塞。
帳門外傳來腳步聲。
劉秀回來了。
他身穿戰甲,風塵僕僕,臉上還帶著戰場上的菸灰。他一進帳就單膝跪地,抱拳拱手:“主公,末將幸不辱命!織田信長已死,關東平原全境歸降!”
劉秀的聲音洪亮而堅定,帶著大勝之後的意氣風發。
換作平時,陳昭會笑著扶他起來,說一聲“辛苦你了”。
但今天——
陳昭沉默了很久。
帳內沒有人敢出聲。連項羽都感覺到了氣氛不對,握著槍桿的手指緊了緊。
“劉將軍。”
陳昭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本帥聽聞,你在宇都宮城外,召喚了天降隕石?”
劉秀愣了一下:“主公,那不是末將召喚的——是、是末將也沒想到會掉下來一個火球——”
“沒想到?”
陳昭看著他,目光深沉。
“三萬人親眼所見,天降火球砸入敵陣,織田信長粉身碎骨。你說——你沒想到?”
劉秀跪在地上,額頭滲出了冷汗。
“主公,末將絕無虛言。那天末將只是想攀城強攻,誰知天上突然——”
陳昭抬手,制止了他。
“來人,取酒來。”
侍衛慌忙取來酒罈。
陳昭親手倒了兩碗酒,一碗遞給劉秀,一碗自己端著。
“劉將軍威名赫赫,當真是天降神人。這一戰,辛苦了。”
話是好話。
但那語氣——
劉秀的手微微一抖。
他接過酒碗,仰頭一飲而盡。酒液順著他的脖子流下來,流入戰甲的縫隙中。
陳昭也喝了酒,將酒碗放下。
“劉將軍一路勞累,先去歇息吧。明天還有分封大會,你是功臣,自然要坐上位。”
劉秀深深叩首:“謝主公。”
他起身退出帥賬。走到帳門口時,陳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劉秀。”
劉秀停下。
“你信命嗎?”
劉秀轉過身,看著陳昭。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劉秀開口。
“末將的命,是主公給的。”
他再次抱拳,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陳昭站在帥帳裡,看著劉秀遠去的背影。
帳外的夜風吹進來,吹滅了案上最後一根蠟燭。
黑暗籠罩了整個帥帳。
崔浩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主公,劉將軍確實是忠心耿耿——”
“我知道。”陳昭的聲音很低,“但忠心和能力,從來不是一回事。你聽過那個傳說嗎?看過的史書上,劉秀在昆陽之戰就是以隕石破敵。那不是巧合。”
“主公的意思是——”
“他能在史書中召喚隕石。他能在東瀛召喚隕石。那下一次呢?當他的敵人不是織田信長,而是——”陳昭沒有說完。
帳內陷入死寂。
良久,崔浩開口:“那主公打算怎麼辦?”
陳昭沒有回答這句話。
他走出帥帳,抬頭望著東方的天際。
那場隕石落下已經三天了,但天空中似乎還能看到那道暗紅色的光芒。那是某種看不見的陰影,落在每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心裡。
“劉秀……”陳昭低聲唸了一句。
一個能召喚隕石的將軍,用好了是天賜利器,用不好,是一場災難。
而最可怕的是——
他自己都不知道,有朝一日,這個天選之人會不會覺得——他陳昭擋了路。
夜風很冷,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遠處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和低語聲。有人還在談論隕石的事,聲音興奮而敬畏。
“真是天降神蹟,劉將軍一定是老天爺選中的人。”
“那可不,你見過誰能叫來隕石?劉將軍這本事,放眼天下也沒幾個人——”
聲音遠去。
陳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這些話不是今天才有的。從劉秀第一次打贏大仗開始,軍營裡就有人在傳——劉秀是天選之人。以前他不在意。但隕石這件事,讓他再也不能不在意了。
“來人。”
“在。”
“傳我命令——今日之事,全軍禁言。任何人在軍中談論隕石之事,軍棍五十。”陳昭頓了頓,“傳令官,你去告訴劉將軍,讓他明天來見我之前,把鎧甲換了。”
“是。”
傳令官退下。
陳昭看著傳令官遠去的背影,眼神複雜。
他不想這樣。
他不想對自己的大將設防,不想搞甚麼“軍棍禁言”。
但他更不想讓兵將們覺得——劉秀才是真正的天命之人,而他陳昭,不過是一個幸運的統帥。
月光照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遠處,劉秀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夜色中。帳內的燈火重新亮起,但有些東西暗了下去,就沒那麼容易再亮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