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松策馬狂奔,身後三千遼東鐵騎如影隨形。
前方那支潰退的幕府輜重隊越跑越慢,幾輛糧車歪歪扭扭地拖在後面,軍旗也倒了,看起來完全是一盤散沙。
“加快速度!別讓他們跑了!”李如松揮刀大喊,戰馬四蹄翻飛。
副將跟在他身側,氣喘吁吁地說:“將軍,這條路通向碧蹄館,地勢狹窄,兩邊都是密林,不太對勁啊。”
“有甚麼不對勁?”李如松不屑道,“幕府軍已經被打破膽了,這會兒不趁機吃掉他們的輜重,難道等著他們重整旗鼓?”
“可是……”
“沒有可是!”李如松打斷了他,“遼東鐵騎縱橫萬里,甚麼陣仗沒見過?區區一個山谷,能奈我何?”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也有一絲警覺。但求勝心切,眼前這塊肥肉就在嘴邊,讓他放棄,做不到。
馬蹄聲在山谷中迴盪,兩側的密林越來越茂密。陽光被樹冠遮擋,光線暗了下來。
李如松皺了皺眉,正要下令放緩速度——
號角聲驟然響起!
從密林兩側,無數幕府軍士兵如潮水般湧出,弓箭手站在高處,箭雨鋪天蓋地而來。
“有埋伏!”副將慘叫一聲,一支箭正中他的肩膀。
李如松猛地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馬胸上中了兩箭,鮮血順著馬腹流下。
“結陣!盾牌手在外!”他嘶聲大喊。
遼東鐵騎畢竟是百戰精銳,雖然遭遇伏擊,陣腳卻沒有立刻散亂。前排騎兵翻身下馬,將馬身作為掩體,弓弩手在後面還擊。
碧蹄館中央是一片開闊地,四面高臺,此刻成了幕府軍的天然射擊陣地。
李如松環顧四周,心沉到了谷底。
五萬幕府軍,三面合圍,只留下南面一條退路。但那條退路上,密林裡肯定也藏著伏兵,衝過去就是送死。
“媽的,中了圈套。”李如松咬著牙罵道。
他沒有想到,這支看似狼狽的輜重隊竟然是織田信長親自設下的誘餌。或者說,他根本不相信幕府軍會有這樣的算計。
但事實就擺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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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山丘上,平信長騎在黑色的戰馬上,冷冷地望著山谷中的廝殺。
德川家康站在他身旁,面色平靜。
“李如松的遼東鐵騎,據說能以一當十。”德川家康緩緩開口,“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
“輕敵而已。”平信長淡淡道,“李如松這個人,勇則勇矣,但驕縱自負。只要給他一個看起來唾手可得的目標,他就會一頭扎進去。”
德川家康側頭看了平信長一眼。
這個年輕人,明明有著織田信長的特性,卻完全不像那個剛愎自用的幕府將軍。他冷靜、算計精準,每一步都像下棋一樣考慮了後手。
“那三千鐵騎,能活下來多少?”德川家康問。
“三千?”平信長輕笑一聲,“李家帶了足足一萬遼東鐵騎來東瀛。你猜,李如松被圍,他爹李成梁會不會派兵來救?”
德川家康眼睛眯了起來。
“等李成梁的援軍也陷進來,遼東鐵騎的主力就徹底交代了。”
平信長說完,緩緩抽出腰間的長刀,刀身在夕陽下泛著冰冷的光。
“命令前鋒營壓上去,不要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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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中,戰鬥已經進入白熱化。
李如松的鎧甲上沾滿了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敵人的。他揮舞著長刀,一刀砍翻了一個衝上來的幕府武士,鮮血濺了他一臉。
“盾牌手!盾牌手往中間收!不要散開!”他嘶啞著嗓子大喊。
遼東鐵騎的陣型在縮小。傷亡太大了。
三千騎兵,已經倒下了五六百人。戰馬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草地上,擋住了突圍的路線。活著計程車兵靠在一起,用盾牌和槍陣組成圓陣,抵抗著四面八方湧來的敵人。
幕府軍的箭雨一波接一波,弓箭手輪流射擊,根本沒有停歇。盾牌上插滿了箭,有幾塊盾牌已經被射穿,後面計程車兵中箭倒地,立刻被人拖進陣中救治。
“將軍,我們衝不出去!”一名千總渾身是血地爬過來,“四面全是人,少說也有三四萬!”
李如松咬著牙,目光掃過四周。
這不是普通的伏擊。幕府軍的陣型佈置極為精妙,高處放箭壓制,低處槍陣堵路,騎兵在山谷口遊弋截斷退路。每一步都算死了。
這不是織田信長的手筆。織田信長雖然霸道,但戰術層面從來不會這麼精打細算。
他猛地想起一個人——平信長!
那個據說繼承了織田信長特性,卻又比織田更可怕的男人。
“不能在這裡等死。”李如松深吸一口氣,環視身邊殘存的將士,“兄弟們,跟我衝!往南面突圍!”
“南面也有伏兵啊,將軍!”
“那就殺穿他們!”李如松吼了出來,“遼東鐵騎,沒有投降的種!”
戰馬嘶鳴,剩餘的騎兵紛紛上馬。盾牌手收盾,槍兵收起長槍,所有人握緊了馬刀。
李如松舉起長刀,刀尖指向南面的密林。
“衝!”
兩千多騎如箭般射出,蹄聲如雷。
幕府軍的弓箭手立刻放箭,無數箭矢如蝗蟲般飛來。前排的騎兵一個接一個倒下,馬失前蹄,人仰馬翻。
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
李如松揮舞著長刀,格擋著飛來的箭矢。他的戰馬已經中了好幾箭,但仍在拼命奔跑。
密林越來越近,幕府軍的伏兵從林中殺出,長槍如林,對準了衝來的騎兵。
李如松雙腿一夾馬腹,戰馬騰空而起,越過了第一排槍陣。他人在空中,長刀橫掃,兩顆人頭飛了起來。
“殺!”
遼東鐵騎的慘烈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騎兵撞進步兵陣中,馬刀砍、馬蹄踏、馬身撞,硬生生在密林邊緣撕開了一道口子。
但代價是慘重的。
又有五百多騎永遠留在了這片山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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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臨時,李如松終於帶著殘兵衝出了包圍圈。
他清點人數時,手指在顫抖。
三千騎兵,衝出來的不到一千五百。加上之前消耗和受傷的,這三千人相當於被打殘了。
“將軍……”副將被士兵抬在擔架上,臉色蒼白,“我們怎麼辦?”
李如松沉默了很久。
他望向山谷的方向,那裡還閃著零星的火光,幕府軍正在清理戰場。那些戰死的遼東兄弟,連屍首都收不回來。
“回去。”他的聲音沙啞,“回大營,向陳昭統帥請罪。”
副將急了:“將軍,您這一回去,肯定會受軍法處置!”
“該受。”李如松閉上眼睛,“是我輕敵,害死了這麼多兄弟。兩千多條人命,我得揹著。”
他拍馬轉身,帶著殘兵往華夏聯軍大營的方向走去。
月光下,李如松的背影佝僂了許多。
遼東鐵騎,從他父親李成梁開始,就是大明最精銳的騎兵。當年在朝鮮,三千鐵騎破過倭寇兩萬。
他以為東瀛也不過如此。
他錯了。
這一次,他不僅輸掉了自己的傲氣,還搭上了兩千多忠誠的兄弟。
大軍緩緩前行,李如松看著前方的路,心底一片冰涼。
他該想想,怎麼向統帥陳昭交代了。
而在另一頭,幕府軍的營地中,平信長正在看著地圖。
“李如松跑了。”德川家康走進來,面色不太好看,“三千鐵騎,只留下不到兩千具屍體。”
“意料之中。”平信長頭也不抬,“遼東鐵騎要是這麼容易全滅,那才奇怪。”
“那你……”
“我要的,不是這三千人的命。”平信長抬起頭,眼中閃過一道寒光,“我要的是,李如松回去之後,把恐懼帶進華夏聯軍的大營。我要讓他們知道,東瀛之戰,不是光靠猛打猛衝就能贏的。”
德川家康沉默片刻,緩緩道:“如果下一次,李成梁親自帶兵來救他兒子呢?”
平信長嘴角勾起一絲弧度。
“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他說這話時,帳篷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名斥候翻身下馬,衝進帳中。
“報!關原城失守!織田信長將軍於本能寺自盡!”
平信長手中的筆停在半空。
關原失守,織田信長死了。
他謀劃了這麼久的棋局,北線的戰果,南線的伏擊,都彌補不了關原失守帶來的損失。
“傳令下去。”平信長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全軍收縮防線,準備第二階段的作戰。”
德川家康看著他,欲言又止。
第二階段的作戰計劃,他一早就看過——那是要用京都城作為新的誘餌,將所有華夏聯軍引誘到城內,然後巷戰消耗。
但關原失守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可能就是勝負的分水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