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的孟嬌兒坐在太醫署的院子裡,手裡捧著一本手抄的方歌,嘴裡唸唸有詞。
孫神醫說了“方從法出,法隨症立”方歌必須背熟,一個字都不能錯。
大胖趴在旁邊的桌上,臉貼著書頁,嘴裡也在唸,
但念著念著就停了,眼皮就開始打架。
大胖看孟嬌兒背書時毫無睡意,便說:
“師兄,你記憶力真好。”
大胖撐起腦袋,打了個哈欠,
“你應該算師傅說的好苗子吧,就是入門晚了些。”
孟嬌兒翻了一頁,頭都沒抬:“只要有心,即使我六十歲學也不晚。”
大胖笑了一聲:“六十歲,老態龍鍾了,學來何用。”
他從桌上爬起來,把書合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師兄,咱們去外面背吧,帶上昨天那個柔嬪娘娘給咱們的玉桂糕,我去泡壺金銀花露,兌點蜂蜜,好喝得很。”
孟嬌兒想了想,點了下頭。
屋子裡背書確實悶,換個地方也許記得更快。
大胖跑進去拿了玉桂糕和金銀花露,又找了一小罐蜂蜜,用布包裝了,背在身上。
兩個人出了太醫署,往西邊走了。
皇宮很大,空置的宮室很多。
玄策後宮人少,攏共就四位娘娘,很多宮殿都空著,只留一兩個太監或宮女看著,有些連人都沒有,門一鎖,鑰匙掛在牆上的釘子上,落了灰。
大胖在前面帶路,走到一處偏僻的宮室前,門虛掩著,沒有上鎖。
他推門進去,院子裡空蕩蕩的,沒有人,花圃裡的花早枯了,只剩幾根乾枝戳在土裡。
亭子裡的石桌上落了一層灰,大胖用袖子擦了擦,又從布包裡掏出一塊布鋪在上面,把玉桂糕、金銀花露、蜂蜜一樣一樣擺出來。
兩個人坐下來,翻開書,開始背。
孟嬌兒背得快,一篇方歌念兩遍就記住了,大胖還在第一句上卡著,翻來覆去地念,念得舌頭都打結了。
金銀花露兌了蜂蜜,甜甜的,潤潤的,大胖喝一口背一句,喝一口背一句,背了半天還是那幾句。
忽然殿內傳來一聲悶響,像甚麼東西倒在了地上。
兩個人都停了,對視了一眼。
又傳來一聲,這回聽清了,是人的聲音,含混的,低啞的,像被人捂住了嘴在喊。
孟嬌兒放下書站起來,大胖也站起來。
兩個人走到殿門口,門虛掩著,從門縫往裡看。
地上躺著一個人。
穿著宮女的衣裳,倒在桌案旁邊,手還搭在桌沿上,像是想撐著站起來又撐不住了。
她的嘴一張一合的,發出含混的聲音,嘴邊全是白沫子,順著下巴往下淌,衣襟溼了一大片。
大胖推門進去,蹲下來看了看,又站起來,臉上帶著不確定:“中毒嗎?臉色沒有發青。”
孟嬌兒也蹲下來。
她看著那個宮女的臉,嘴唇發紫,但臉色沒有發青,瞳孔也沒有散。
她想起方歌裡背過的那些條文——中毒、驚厥、中風、卡喉,每一句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她伸手摸了摸宮女的脖子,脈搏還在,有點快,但沒有亂。
她掰開宮女的嘴看了一眼,喉嚨深處有一團東西,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怕是卡住了。”孟嬌兒說,
“吃錯東西,有可能被卡住了,催吐。”大胖站在旁邊,搓了搓手,臉紅了,
隨後他湊到孟嬌兒耳邊壓低聲音:“男女授受不親,我救她到時候訛上我怎麼辦?”
孟嬌兒看他一眼,沒有接話。
但她忘了自己穿著男裝,在別人眼裡也是年輕男人。
她蹲下來,一手託著宮女的後頸,一手按在她的上腹部,用力往上推。
宮女嘔了一聲,沒有吐出來。
孟嬌兒換了位置,讓她趴在自己膝上,頭朝下,用手拍她的背。
拍了五六下,宮女猛地咳了一聲,一團東西從嘴裡吐出來,掉在地上。
是一塊糕點,黏糊糊的,沾著白沫子。
宮女大口大口地喘氣,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下來,臉上的白沫子混著淚糊了一臉。
她趴在孟嬌兒膝上,身子還在發抖,手抓著孟嬌兒的袖子,抓得緊緊的。
孟嬌兒沒有推開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樣。
大胖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又咽回去了。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塊糕點,又看了看孟嬌兒,心想師兄這算是學以致用呀。
宮女喘了一會兒,慢慢緩過來了。
她抬起頭,看著孟嬌兒,眼眶紅紅的。
她張了張嘴,還有些虛弱和後怕:“多謝……多謝公公……”
孟嬌兒沒有糾正她,把她扶起來,讓她靠在柱子上坐著。
大胖遞過來一杯金銀花露,
宮女接過去,手在抖,小口小口地喝著。
金銀花露是溫的,蜂蜜的甜味壓住了嘴裡亂七八糟的味道。
她喝了兩口,眼淚又掉下來了。
“沒有你們在我就要死了吧!”
孟嬌兒蹲在她面前,聲音放得很輕:“你吃了甚麼?”
宮女指了指地上那塊糕點:“桂花糕,廚房拿的,我吃的太急就卡住了。”
她的聲音還在抖,“剛才我真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孟嬌兒把那塊糕點撿起來看了看,就是普通的桂花糕,沒甚麼特別的,只是做得太乾太硬,一口沒吞好卡在喉嚨裡了。
大胖在旁邊插了一句:“你命大,要不是我師兄今天在這裡背書,你這條命就沒了。”
宮女又哭了起來,哭得更大聲了,一邊哭一邊道謝。
孟嬌兒擺了擺手,說沒事就好,讓她回去好好休息,以後吃東西慢些。
宮女千恩萬謝地走了,走兩步回頭看一眼,走兩步回頭看一眼,直到拐過牆角看不見了。
大胖把桌上的東西收進布包裡,背在身上,看著孟嬌兒嘆了口氣:
“師兄,你剛才衝上去的樣子,真像個大夫。只是你好像忘了自己現在是男的。”
孟嬌兒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男裝,又看了看大胖,臉微微紅了一下。
她確實忘了。
兩個人出了宮室,往回走。
大胖走在前面,步子輕快,嘴裡又開始念方歌,唸了兩句停下來,回頭看孟嬌兒:
“師兄,剛才那個宮女,不會真的訛上你我吧?”
孟嬌兒看了他一眼:“她是宮女,你是藥童,都在宮裡當差,她訛你我做甚麼?”
大胖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開始念方歌了。
“不對呀!師兄沒聽過救命之恩,以身相許嗎?”
孟嬌兒跟在他後面,低著頭:“大胖,別做夢,在這宮裡即使是一隻母蚊子,也只能是皇上的,她只能許給皇上。”
大胖嘿嘿的笑!
“那師兄你呢?也是皇上的不成?“
“找打,我是男的!”說著孟嬌兒指了指自己這身打扮。
大胖笑的更大聲“哈哈哈哈!是是是,師兄嘛,肯定是男的,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