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鼓點 我們感情很好,不會離婚
初春的溫暖天氣, 她穿著棉質睡衣坐在椅子上,懷裡還躺著一隻賴在她身上不走的狗,景亦笑了, “你快下去, 不然都別想吃飯了。”
多多被無情地攆走, 甩著尾巴去找徐行要狗糧吃。
多多的耳朵已經被景亦用髮圈綁起來,它守在碗前,四隻腳不停地碾著地板,恨不得下一秒就撲進袋裝狗糧裡。
徐行只給它倒了三分之一, 它趴在碗裡舔了兩口就吃得一乾二淨,見徐行的後背衝著它,它不甘心地跳上他的肩膀, 在他的毛衣上留下幾道抓痕。
“多多, 你又往別人身上亂跳, 不可以這樣。”景亦走過去給它擦嘴,“少給你一點東西吃而已,況且你只是嘴饞。”
多多心虛又委屈地趴在地上, 用力甩掉耳朵上的禁錮,洩氣一般用嘴狠狠撕咬髮圈,景亦摳開它的嘴,把髮圈拿出來,沾了一手的口水。
口頭教育結束後,又到了母慈女孝時刻, 景亦抱著它, 靠在沙發上和它講道理,但多多聽得上下眼皮直打架,沒過多久便睡著了, 景亦將它放回狗窩。
走出陽臺時,她那碗餛飩已經快要放涼,景亦端著碗抿了口湯。
她其實有很多問題,比如為甚麼說是他追求她,資產轉移又是怎麼回事,只是她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切入點。
徐行率先放下筷子,看著她一臉糾結,“有話想說?”
景亦微微點頭,試探問道:“你訪談裡的話,都是真的嗎?”
景亦做過一段時間的實習記者,知曉許多采訪都有指令碼和提綱,真實上蓋著一層偽劣的虛假。
“你覺得是真是假?”他將問題拋給她。
景亦沒說話。
她垂眼盯著碗裡的餛飩湯,映出她那張乾淨細膩的臉,還有一雙純粹到可以辨清任何情緒的雙眼。
“我不知道。”景亦嚥下最後一個餛飩。
徐行忽地笑了,“真想知道的話,去看你銀行賬戶,數字會告訴你答案是甚麼。”
景亦回到臥室後,情緒久久不能平復,她早在兩天前就收到了一條鉅額轉賬的資訊,景亦以為是詐騙,可看見熟悉的賬戶尾號,心底一跳。
徐行在書房開會,她半敞著臥室門,能聽到隱約的溝通聲,景亦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夢裡。
她又回到了那個與他第一次產生糾葛的傍晚,她膽戰心驚地看著他的車尾,生怕發生一點之間碰撞。
那時的他對她的初印象大機率算不上正向,他皺著眉,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瞬。
直到司機驅車離開,景亦的手掌心仍舊泛著綿綿不絕的冷。
她習慣在午休的時候去樓下喂貓,花壇裡的貓都很喜歡她,見她一來,紛紛圍上去。
景亦準備了十幾根貓條,一隻接一隻地仔細喂。
有隻剛出生的橘貓搶不過其他體型大的貓,被擠到花壇底下,在地上打了個滾。
景亦下去抱它,餘光卻瞥見幾米外的轉角處停著一個人。
視線盲區,她從來不會注意到那塊地方。
景亦驚訝著,在半空中與他對上視線。
懷裡的貓不安分地亂動,想從她衣側口袋裡找出貓條,景亦站起來,將它抱回花壇。
他在打電話,只那麼輕飄飄地看了她一眼,隨後就移開了視線。
景亦聽著背後冒出的通話聲,心裡唸叨著要不要去問好。
問好,像亂獻殷勤,還會讓他加深對她的印象。
不問好,可她身上掛著工牌,顯而易見是明寰的員工,有失禮節。
就在景亦準備恭敬地喊他徐總時,轉過身,不見他的蹤跡。
那幾只貓被人陸陸續續地領養,紀明語見她有些不捨,問她為甚麼不養個小動物,景亦笑著搖頭,“哪一隻我都喜歡,不能抉擇的。”
樓下沒了貓,她午休便會在工位上靠著u型枕小睡,只是每次醒來後都是腰痠背痛。
好在公司不久後換了一批辦公裝置,根據人體工學設計的辦公椅倚著還算舒服,景亦一下午都沒再因為腰疼而發愁,她在公司加了會班,她摁著電梯下行鍵,見梯門滑開,看清裡面的人後,不由得一愣。
他們那一層不是有專用電梯嗎?
景亦怔著向他問好,“徐總。”
徐行只是輕描淡寫地看她。
景亦穿著細高跟,走路時鞋跟在地板上篤篤敲著,她盡力壓輕音量,不引起他的注意。
等她走進電梯後,景亦的每根神經都在繃緊。
她不敢盯著面前的梯門,會折射出他的目光。
她只能垂著眼,數腳下踩了幾塊板磚縫。
見鬼了,越想躲著他走,就偏能碰到他。
寬敞的轎廂裡,他們呈對角線方向站著,可景亦怎樣都覺得擁擠。
他身上那股壓迫的氣息隔著幾米侵襲到她的周圍,景亦豎起的那道自我保護的牆也被他推下。
景亦忍不住想,有錢有勢真好。
梯門開啟,景亦側身給他讓路,男人經過時,留下一道淡淡的檀木香。
回到家後,景亦想起恰好快到朋友生日,她該送些禮物表示祝賀。
心裡念著傍晚時的木質香,景亦從臥室的儲物櫃裡聞了幾瓶比較大牌有名的香水。
都不是那股味道。
景亦翻了個身,撞進那股熟悉的木質香懷抱裡。
她還沒睜開眼就問:“你在哪裡買的香水?為甚麼我總是找不到類似的味道?”
“我不用香水。”
景亦抬起頭,“真的嗎?”
“可能是衣服送去保養的時候,洗衣液留下的氣味。”
景亦一時語塞,難怪他的衣服每天都平坦得毫無褶皺。
“那我的裙子可以保養嗎?”她問,“你怎麼現在才告訴我?”
徐行沉默半晌,“我剛去美國的時候問過你,你沒回我的訊息。”
他有些時候會以為她將他設定成了訊息免打擾,十條有八條都不回。
景亦笑著找藉口,“有時差。”
徐行將她臉側的頭髮放到耳後,看窗外天色漸沉,說:“從一點到六點,晚上不準備睡了?”
景亦搓了下臉,“我也沒想到睡這麼久。”
睡眠好,景亦在哪裡都能睡著,哪怕是高鐵兩小時的車程,她也能睡個幾十分鐘。
景亦從床上坐起來,“你工作都處理好了嗎?”
“差不多了,去吃飯吧。”
景亦走去餐廳,剛準備坐下時,徐行的手機響起來,景亦見他擰了下眉,“你先吃,我接個電話。”
徐行回到書房,點開與孟婉茹的通話。
上週,孟婉茹確診了阿爾茲海默症,她的一切反常彷彿都有了依據。
她看到周圍的醫生護士同情地望著她,她的心底透出一股不安定。
她給承錦打電話,可因著時差,承錦總不能及時接到她的資訊。
她偶爾也會忘記徐慎知已經死了,那天她在療養院裡散步,不知怎的忽然推開小門,找著回到錦華府的路,說那裡才是她的家。
徐行將她接回療養院,她冷眼看著他,“你恨我嗎?”
徐行沒說話,緊接著一個拳頭大小的茶杯砸到背後,孟婉茹歇斯底里地捂著頭,“我好恨這一切……”
她恨完就忘了,第二天照常和療養院的朋友們做手工聽曲子,全然不記得自己又給旁人撕下了傷口。
她在電話裡說:“承錦說他在向樂團靠近,可我覺得他離我越來越遠了……倒是隻有你,幾十年前的我怎麼也想不到,最後給我養老送終的人,會是你。”
“日子過得可真快,一轉眼,承錦都那麼大了,徐慎知也死了,黃槿蘭去過新生活,只有我,還停在這裡。”
徐行只是聽著她發牢騷,並不回應她的任何一句話,孟婉茹忽然說:“差點忘了還有你,你居然都結婚了,我快記不清你結婚多久了,也想不起那個女人長甚麼樣子……”
“秋園和我說,要給你介紹結婚物件,我是萬般不信你會去的,只是我確實不夠了解你,你不僅去了,還那麼快地和她結了婚。”
“徐行,你在其他方面看得透徹,可是婚姻這種捉摸不透的東西,一條路都到黑,你也找不出答案,我和你爸爸相處了幾十年,也沒看清他的心到底有多骯髒,人不該相信愛情的。”
“你們接觸了不過幾天就領證結婚,怎麼承擔兒戲的後果?還不如離了婚放過彼此。”
徐行捏著眉心,想起有無數人問他這麼快結婚到底圖甚麼。
他甚麼也不圖,只是當初像是有一種力量在驅使他,告訴他,不要錯過了。
好在他及時抓住她的手,沒有讓她悄然遠離。
“你的病情在加重,讓護工餵你吃藥。”徐行放下手機,沉聲說道,“另外,我們感情很好,不會離婚。”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靠在沙發上,渾身洩力抽骨般的疲憊。
人心是最難琢磨透的東西,他自小便察言觀色,看著他的父母在眾人眼前恩愛,可回到那個囚籠般的房子裡,他們撕掉臉上的畫皮,一針見血地爭吵嘶吼。
大概是從那時候起,他開始厭惡喧鬧,瓷器碎在地上的聲音,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在他的耳朵裡都成了罪惡的噪音。
此刻又傳出一道聲音。
是景亦在推開書房的木門。
他睜開眼,見她靜靜地立在門口,手搭在門邊上,睡裙裙襬被風吹得貼在纖細的腿上。
她看著他,朝他走了幾步,又停下。
心裡不停打著鼓,可那鼓點逐漸被她的聲音壓下,她只聽得到她在問他。
“徐行,你是不是……”
她忽然啞住,那個詞像棉花一樣堵住咽喉。
你是不是,愛上我了。
作者有話說:感覺停在這裡比較好,就拆成兩章了。
下午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