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漣漪 丘位元的箭
他該和她商量公開的事。
他不能做她口中一輩子漂泊海外的地下愛人, 他們之間的感情坦蕩純粹,不該活在層疊的關係網下。
燈影朦朧,他靠著椅背, 看對面的鄭路唯和馮潤微自然的相處, 鄭路唯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吃馮潤微挑出來不要的蔬菜, 而他在公司甚至不能和景亦坐在一起吃午餐。
“鄭路唯,這個鴨肉好油啊,有點噁心,我也不想吃了。”馮潤微把盤子放到鄭路唯的手邊, “你來。”
鄭路唯嘖了一聲,“嫌油多你還點?”
馮潤微眯起眼睛笑,“因為有你吃我的剩菜呀。”
徐行快要受夠他們兩個。
有這時間看對面膩歪, 他還不如回家思忖著怎麼讓景亦同意公開的事。
徐行拿過大衣準備走, 鄭路唯招呼他, “家裡有人等嗎就這麼早回。”
一旁的馮潤微捂著嘴偷笑,“不一定有人等,也可能是回家等人。”
徐行沒理兩個人, 他結好賬,離開包廂的時候才看到姚泊雲發來的訊息。
姚泊雲:【徐總,景小姐今下午遇到了電梯故障,但身體沒有受傷。】
下午三點,景亦到樓下去郵寄來的文件,電梯前有三五個同事也在等電梯, 景亦看著電梯數字跳到1, 眾人一齊湧進去。
電梯向上走著,景亦身前擠著幾個其他部門的同事,正七嘴八舌地聊著些瑣事。
景亦盯著電梯層數, 忽然數字消失,只剩下一條白線。
電梯裡的人攢動起來,大叫道:“我靠?電梯怎麼了?”
“為甚麼在往下掉?!”
“天吶!誰扶我一下?我要摔倒了!”
景亦離電梯門最近,她扶著轎廂壁,冷靜地摁下層按鍵,有幾個慌張的同事湊過來一起按,一隻粗糙寬大的手伸到頂層,景亦冷聲道:“不要按頂層,會衝頂。”
男人冒著冷汗看著她,半信半疑地收回手,緊緊貼著電梯。
景亦閉上眼,身體還在向下墜,腦海中走馬燈般浮現種種畫面。
一秒。
她想起小時候被媽媽送去姑姑家,她以為是自己成績退步的懲罰,她抓著景書瓊的袖子說不要離開她,可景書瓊還是沒有帶她離開。
陳永儀對她很吝嗇,自家人吃著大魚大肉,只給她準備水煮青菜和白飯。
她不敢哭,眼淚就飯的滋味太噁心。
兩秒。
蘇瑩討厭她那隻愛學舌的鸚鵡,便指著鳥和姑父說:“爸爸,我不喜歡它。”
姑父準備了個彈弓,用細線將鸚鵡系在房樑上,唰的一聲,她養了五年的小鸚鵡死了。
三秒。
新來的妹妹很黏她,儘管景亦難過著父母不會再像往常一般將全部的愛與精力分給她,可她還是很喜歡這個名叫熹寧的女孩。
妹妹喜歡笑,總用那雙小手勾住她的食指,眼睛滴溜溜地盯著她看。
她忘了大部分的委屈,只記得熹寧說出的第一個詞是姐姐。
四秒。
剛結婚的時候,別人問起愛人是誰,她總是隨意搪塞過去,聽到她的丈夫在國外工作時,大多數人是豔羨的,可時間越久,看她的眼神卻越發可憐。
她不止一次聽到有人說:“景亦完全是喪偶式婚姻,她老公都不回來看她一眼的。”
可她並不難過,因為她不圖他這個人。
五秒。
她想起他懷抱的溫度,被他緊緊擁住的時候,她的心臟總是平靜地跳動著。
她從不後悔和他結婚,他們大概不是適配度百分百的愛人,但她已經習慣了有他在的生活。
六秒。
電梯門滑開。
消防員及時趕到營救,位置離景亦最近,她不想耽誤時間,剛想伸出手,就被身後的高壯男人擠走。
她腳下沒站穩,咚的一聲跪坐在電梯上。
岑敏在外面看得心驚肉跳,她張口罵道:“杜斌你是不是男人?!”
名叫杜斌的人爬出轎廂,躺在地上大喘氣,“我憑甚麼讓她?你又沒在裡面,當然只會說風涼話。”
景亦站起來,她最後一個爬出轎廂,回到地面後不過半分鐘,身後的電梯迅速向下墜。
岑敏心有餘悸地攥著她的手,“你膝蓋受傷了嗎?”
景亦僵硬地扯出個微笑,“我沒事的,經理。”
岑敏拍著她的肩膀,輕聲安慰著她,“下班回家後好好休息一下,實在不行可以請假緩一會兒。”
景亦點點頭,“謝謝您。”
景亦沒有直接回到辦公室,她悄無聲息地推開樓梯間的門,反鎖上,在臺階坐著。
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下來。
她抬起頭,想將淚水忍回去,可那些珠串般的水痕卻經過她的眼尾與臉頰。
在社會摸爬滾打太久的父母總認為她太善良,當時的景亦只是笑一笑,說:“這沒甚麼不好的。”
可如今她的善意卻被人一把推開,留下的只有膝蓋上磕出的傷痕。
大學時有隔壁學院的男生追求她,買花送水,日日獻殷勤,就連在圖書館裡會選擇坐在她的正對面。
景亦很苦惱,只能趁著他去衛生間時寫了張小紙條放在他的課本上。
上面寫著:謝謝你,但你值得更好的,祝你生活順利。——景亦
後來這張紙條成了謠言的源頭。
上面的字被人胡亂篡改成了“你這種人配不上我”,紙條後面標著她的名字。
景亦聽著謠言在學院裡傳開,甚至有個小團體開始集體造她的黃謠,說她長著一張乾淨的臉卻玩點水性楊花的招式。
後來推到輔導員耳中,景亦坐在辦公室中,手足無措地解釋,“我沒做過那些事……我沒詆譭過別人,也沒有勾/引別人的男朋友。”
是另一位室友和男朋友打影片電話時,她無意經過鏡頭,被室友的男朋友注意到。
可她的著裝沒有半分裸/露,她穿著長袖長褲的睡衣,卻背上了故意在室友與男友甜蜜時引誘男方的罵名。
導員嘆氣,“景亦,老師是相信你的,可謠言不會立刻中斷,希望你能調整好情緒。”
景亦點頭,“老師……這會影響到我的保研嗎?”
“你做過這些事嗎?”
“沒有。”
“那就不會。”
……
世界賜予她許多教訓,景亦也思考過是不是她太過柔軟,可疑慮過後,她還是會選擇拾起心底的那點善。
她沒有任何錯誤,不能拋棄她的本心。
景亦擦乾眼淚,又拿出手機開啟相機,整理臉頰上貼住的頭髮。
等情緒收拾得差不多,她離開了樓梯間。
回到辦公室,景亦先滴了些眼藥水,蓋住眼角殘留的眼淚。
幾個同事聽到了訊息,來問她情況如何,景亦淡笑著說:“沒事的,不用擔心我。”
體面話是這樣講,可心底還是壓著不少情緒。
景亦回到家後,景書瓊打來了電話,說:“我今天午睡的時候夢到了你在一艘船上顛簸,海浪很高,差點將你吹走,嚇得我立馬醒了,你最近還好嗎?”
景亦搓了下眼睛,點點頭,“媽,我挺好的。”
“那就行。”景書瓊鬆了口氣,又問,“眼看著快過年了,今年還是回媽媽這裡嗎?”
“我還沒和徐行商量,等有時間再問問他。”
“行,你快吃飯吧,我還得給熹寧送飯去。”
結束通話電話後,景亦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她雙手撐著洗手檯,讓自己從傷痛裡抽離出來。
恐懼已經遠逝了,她不能仍停留在眼淚裡。
晚餐只吃了一片吐司和兩小罐酸奶,景亦蹲在地毯上找藥時,多多看見了她腿上的淤青,湊過來蹭她的膝蓋。
景亦撐著地板站起來,把藥水放在茶几上,準備去拿棉籤時,玄關的門忽然被人開啟。
他冷著臉朝她走過來時,景亦下意識想藏起腿上的青紫,可男人直接將她打橫抱上沙發。
他的指腹輕輕擦過景亦的膝蓋,沉聲問她,“疼嗎?”
景亦忍著沒說實話,“不疼的,沒感覺,塗點藥就好了。”
“誰推的你?”
景亦低下頭盯著傷口,小聲道:“我不認識,好像是別的部門的同事。”
他沒再問,抬起她的腿,用棉籤蘸了些藥水塗上去。
“害怕嗎?”他說。
景亦慢慢點頭,“看到電梯一直下墜的時候有一點……”
收到姚泊雲微信的那一刻,他第一次生出了一種恐懼的情感,好像那片永遠都抓不住的羽毛真正地離開了他存在的世界。
她是他生命中最完整的一部分,佔據著他生活的全部。
他孤獨地走過這麼多年,只有她一個人願意為他停留,他的支離破碎因她而匯聚成了形狀,他只有她了,不能失去,不能放手。
她是他死寂無波生命裡的唯一一道漣漪,她沒有丘位元的箭,卻讓他心甘情願地為她臣服一輩子。
“徐行……”景亦看著他深不見底的雙眼,喊著他的名字。
他繼續幫她塗著藥,“怎麼了?”
景亦低下頭。
她想問,如果她跟著電梯一起下墜了,他會怎樣?
可她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
“我媽剛才打電話,問我們除夕在哪裡過。”
徐行將她的褲腿卷下來,“我跟你一起。”
景亦笑了笑,“那就去我媽媽那邊了?”
“好。”
次日回到公司,姚泊雲將八分鐘的電梯監控錄影傳給他。
徐行盯著那一段錄影,看到高壯蠻橫的男人將景亦撞倒在地時,眉心皺得更深。
姚泊雲解釋說:“這個是策劃部的杜斌,進公司已經五年,但一直沒甚麼創新,聽他的意思是,想在明寰混吃等死到退休。”
徐行關掉監控,淡聲說道:“去給策劃開個會,讓他們該裁的裁,該轉崗的轉崗,公司沒那麼多地方留給廢物養老。”
姚泊雲點頭,“好的徐總,我這就去辦。”
紀明語瞥見姚泊雲回到電梯,連忙去彙報小道訊息,“我剛剛聽策劃說,他們部門要裁員了!”
景亦有些驚訝“都快過年了還裁員嗎?”
“對,我聽說那個名單上有確切的人員,但沒打聽到。”紀明語聳聳肩,“姚助下樓說了個重磅訊息就走了。”
傅蔓想了想,“姚助理說的?那會不會是徐總的意思?”
“有可能……為甚麼突然裁員啊?出甚麼事了嗎?”鄭佳璐很恐慌,她年紀大了,上有老下有小的,砸了飯碗就麻煩了。
“不知道不知道。”紀明語連忙做好開啟電腦,“我不敢摸魚了,別裁我。”
中午吃飯的時候,餐廳裡依舊蔓延著竊竊私語。
“有人說,徐總今天上班的時候臉色特別差,會不會是他和他老婆吵架了,才一怒之下隨便挑了個部門裁員?”
景亦有時候佩服紀明語的腦洞,她無奈地笑了笑,“不可能吧……他應該不是這種人。”
“那會因為甚麼生氣?”
景亦逗她,“你去問總經辦吧,物理距離跟他最近,肯定知道點甚麼。”
紀明語抓了抓腦袋,“話說回來,你覺得總經辦的人知道他老婆是誰嗎?我都要懷疑他是不是沒結婚,故意戴個戒指來裝已婚了。”
傅蔓被米粒嗆到嗓子,她紅著臉咳嗽兩聲,“怎麼可能,肯定結婚了,之前不是有人說他現在都不怎麼出去應酬了嗎,估計回家陪老婆呢,說不定人家連孩子都有了,只是一直不公開而已。”
“他之前很多應酬嗎?”紀明語進公司晚,沒有老員工瞭解他。
“也還好,他好像不怎麼喝酒,除非是和很熟的甲方見面才喝一點,而且每次出去應酬都要帶著姚助或者劉助。”
“為甚麼不喝酒?酒量不好嗎?”
“徐總酒量很好的,應該比咱們部門孫哥還能喝,只是……”傅蔓來回看了眼周圍,刻意壓低聲音,“好多年前,徐董還在公司掌權的時候,徐董被人灌醉了,趁著酒勁和不知道哪個陌生女人發生了關係……”
景亦和紀明語都震驚得睜圓眼睛,“還有這種事?”
“對,當初徐夫人來公司鬧,事情發酵得非常嚴重……但後來還是被壓下來了。”傅蔓低著頭挑肉吃,“可能徐總有點心理陰影了吧,總之他應酬幾乎不喝酒,也不單獨和客戶見面,要不外面為甚麼總說咱們徐總挑剔呢……”
鄭佳璐說:“雖然性格冷,但和其他公司領導比起來,徐總真的是潔身自好了。”
傅蔓說:“確實是潔身自好,但你不覺得他有點過度冷靜了嗎?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鄭佳璐點頭,“可能和家庭有關吧……徐董和徐夫人這兩個人吧,不好評價。”
景亦撥出餐盤裡的薑絲,思緒飄了又飄。
他也沒有那麼不近人情,記住她的生理期幫她做薑湯,傷後幫她塗藥,冷清的辦公室裡擺著格格不入的淺色羊絨毯和枕頭,將她喊上樓去補覺。
只是他將這一切都壓到水底,別人只能看見冰山一角罷了。
又到除夕,景亦和徐行回到景書瓊那裡過年。
進門的時候,景書瓊見她外面只套了個及膝的白色羽絨服,忍不住嘮叨她,“穿這麼少不嫌冷啊?”
“不少的,我裡面有毛衣。”景亦扯著毛衣的領口給她看。
景書瓊摸了摸她的手,“能凍掉耳朵了,快進家喝點熱水。”
陳永懷在廚房裡搗鼓新菜碼,景書瓊把還沒捏好花邊的水餃包好,讓陳熹寧出來休息一下。
陳熹寧還在房間裡做物理題,走出臥室的時候頭髮亂得像鳥窩,“我為甚麼要學物理?”
景亦勸她,“把會做的做對就好了,你怎麼總糾結那些怪題?”
陳熹寧把卷子放在茶几上,盤腿坐在沙發前,“可是這種題分數高,我只能在數理化上多拿一點分數,我就不信我還做不出來了。”
景亦已經十年沒學過物理,看著一堆符號公式也覺得頭疼,她起身去接水。
“為甚麼算不出距離?上滑下滑等式怎麼列的?”陳熹寧小聲嘟囔著,“B和C之間的最大長度……這還能算出答案嗎?”
“先做B的受力分析。”
陳熹寧驚愕地回頭看著徐行,“甚麼?”
“先對B受力分析再去看動量守恆,你這樣做不對。”徐行看著她蒼蠅一樣的字,說,“你公式也寫錯了。”
陳熹寧抓了抓頭髮,從包裡拿出課本翻公式,“可是我記得是這樣寫的……”
“你怎麼記公式?”
陳熹寧說:“我不記公式,老師讓我們多做題,說做多了題就記住了。”
“這種方式對普通學生沒用,你現在無意記錯一個符號,後面改正的難度很高。”
陳熹寧發現自己確實記錯了公式,點點頭,“好的,那我還是再多看課本吧。”
景書瓊將一切看在眼中,等陳熹寧回房間拿尺子,她把徐行喊去陽臺。
景書瓊盯著他,“你還是那個想法嗎?”
徐行沉靜地說:“我不會和想想離婚,我正在辦轉移財產的手續,不論是過去還是以後,我手中的資產都會移到她的名下。”
景書瓊攥著手,遲遲沒有說話。
“希望您能再給我一點時間。”
給他一些時間,讓他能再多愛她一點,也讓景亦愛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