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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雪茄 他只想見她

2026-05-29 作者:樾杉木

第47章 雪茄 他只想見她

徐行做了個夢。

他夢到大約八歲的時候, 向來愛在獵/豔場中花天酒地的徐慎知偶然回了一次國,處理公司的事務。

他去書房取學習資料,恰好碰到徐慎知在沙發裡抽著雪茄。

徐慎知將視線分給他一些, 見徐行忽略他這個父親, 於是衝他招了下手, “你過來。”

徐行站在原地沒動,可見徐慎知扶著桌面的手忽然重重一敲,他還是走了過去。

徐慎知彈了下菸灰,又抬起手腕, 將雪茄壓/在徐行的袖口上用力撚著,菸頭在他衣服上燒了個洞,也燙上了他的左手手背。

徐慎知吹了口煙, 冷聲道:“你媽媽怎麼教育的你?不知道見了面該喊我甚麼?還是說, 根本就不想認我這個爸?”

徐行不說話, 他只盯著袖子上那一片燒壞的缺口。

徐慎知忽然笑了,他從茶室取了一杯冷卻的紅茶,茶葉是今早剛從茶園採回來的, 徐慎知只喝新茶。

他乾脆利落地將那杯茶澆在徐行的手腕上,問他,“這樣還疼嗎?是不是舒服多了?人就該用一種痛來壓住另一種痛,徐行,如果你是我的兒子,我會很樂意教你一些為人處事的道理, 可惜你媽媽做錯了事, 你也生錯了家。”

徐慎知抬起手腕,將那杯剩餘的茶潑在徐行的身上,他站起身, 整理了下領口,忽然大笑一陣後,又說:“你不是徐家的種,更應該感謝我大發慈悲地把你養在徐家,而不是成日給我擺臉色看,你可以不喊我父親,畢竟你也不是我的親生兒子,但你該有最基本的尊重和禮貌。”

徐慎知離開了書房,只留徐行一個人凝視著手上的傷口。

雪茄在他手背烙下的印沒有留太久,但刻在心底的痕跡卻像一捧裂土,在經年累月中長滿了潮溼的雜草。

徐行醒過來時,景亦正在刷公司的公眾號。

文章中對徐慎知的評價格外讓人唏噓,高瞻遠矚,審時度勢,體諒下屬,凡事皆親力親為。

景亦放下手機,對著天花板放空。

她隱約從腦海中調出幾個與徐慎知有關的記憶片段,然而全是他面對徐行時的尖酸刻薄。

他也許是個好老闆,好上司,但不會是一個好父親。

身後傳來一陣聲響,景亦轉過頭去看,發現男人的視線正定在她的身上。

景亦走下床,問他,“你要不要再睡一會?才剛過了半小時。”

徐行離開沙發,“不睡了,還要準備他的事。”

“葬禮是明天嗎?”

“嗯。”徐行繫好領口的扣子,從衣架上拿過外套,“你明天在醫院休息,不要去葬禮了。”

景亦怔住片刻,詫異地問:“可那是你父親,我怎麼可以不去他的葬禮?我是可以出去的,我眼睛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景亦。”徐行將她肩後的頭髮放到身前,“去參加他葬禮的賓客裡,沒有一個會是真心為他遺憾的,明天中雨,你還處於恢復期,在醫院好好休息。”

景亦抿緊嘴唇,直直坐在床上,“我再想想吧。”

徐行要去處理徐慎知的後事,他離開後沒多久,景書瓊便走進病房。

景書瓊剛下班,手裡還提著個小公文包,她看景亦正坐在床邊,身上也沒披個衣服,忍不住囉嗦,“你不嫌冷啊?快會床上躺著。”

“媽,徐行他爸爸去世了。”

景書瓊同樣愣住,她在病房裡轉了兩圈,又摸著景亦的肩膀,“甚麼時候的事?”

“今早。”

“明天辦葬禮?”

“嗯。”

“那你要去嗎?你身體還沒好。”

“徐行不讓我去,他讓我在醫院休息。”

景書瓊沉默了一會,又道:“他說得對,你應該在病房裡恢復一下,而且明天下雨,萬一又腳滑摔了一下怎麼辦?”

“但是,那是他爸爸的葬禮,我不去的話……”

“徐行都不介意,你在這裡介意甚麼?”景書瓊讓她放寬心,“你就在病房好好睡覺,我讓熹寧過來陪你玩,至於葬禮……我和你爸去吧。”

景亦擔憂地說:“你不是一到雨天就腿疼嗎?”

“偶爾會疼。”景書瓊把她塞回被子裡,“睡吧,別想其他的事。”

景亦這一覺睡得並不好,斷斷續續地捱到了第二天早上。

陳熹寧給她帶了早餐,景亦卻沒甚麼胃口,說:“你先放在那裡吧,我沒甚麼胃口。”

“行。”陳熹寧將米粥揭開蓋子,“外面開始下雨了,不知道爸媽到了沒有。”

景書瓊和陳永懷到墓園的時候,雨勢漸大,景書瓊扶了下眼鏡,在黑壓壓的人群中看見了徐行。

他們往前走著,耳邊是忽高忽低的議論聲。

“你說這一家也真夠奇怪的,徐董在外面花天酒地風/流成性,最後居然病逝了,徐夫人吧,我一直覺得她神經兮兮的,現在也鬧進醫院了,這不葬禮也來不了。”

“是啊,徐總倒是年輕有為,不過就是性子太冷,沒甚麼人情味,他們家那個小兒子承錦,都快養成廢物了。”

“不是說徐行結婚了嗎?我怎麼沒看見他老婆?”

“誰知道呢,這一家子沒一個正常人,不來葬禮也是意料之中。”

“你說誰不是正常人?”景書瓊忽然轉過頭,衝著那個年近七旬的老頭嚷道,“你這老不死的嘴怎麼那麼碎?亂嚼舌根子也不怕被雷劈死?”

老頭拄著柺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一時語塞。

景書瓊好歹也是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嘴皮子在單位裡數一數二的,沒人敢主動和她掰扯。

“我女兒不來葬禮是因為身體不舒服,你不分青紅皂白就給我女兒造謠說我女兒不是正常人,你是不是嘴賤?還有,你在葬禮上罵死者,有沒有點道德?”

陳永懷拉著她,讓她小聲一點,景書瓊恨不得扇死他,“窩囊廢,我怎麼嫁了你這麼個東西。”

景書瓊和老頭吵起來的時候,徐行越過人群走近,“媽,怎麼了?”

景書瓊回頭瞥他一眼,雙手環抱衝著老頭,語氣尖酸,“有人嘴賤。”

徐行看向那個老頭子,是徐慎知的舊相識,他和景書瓊說:“您先去裡面吧,這裡我來處理。”

景書瓊瞪著老頭子,陳永懷拽著她胳膊才把她拉走。

徐行將老頭請出墓園,老頭嘴裡嘀咕個不停,“就知道你們一家沒好東西……”

老頭走後,有個女人撐著傘停在徐行面前。

“我能再去看他一眼嗎?”黃槿蘭問。

她比過去消瘦了許多,徐慎知的死彷彿讓兩個明爭暗搶了一輩子的女人枯敗下來。

她們都靠著徐慎知,他死後,頭上的庇護就像枯樹落完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

徐行只說:“抱歉,我母親不會同意。”

黃槿蘭苦苦哀求,“可你媽又不在這裡,你讓我去看他一眼,好嗎?”

“她不在墓園是因為身患重病,而不是給你留出妻子的位置。”

黃槿蘭險些要站不穩,“徐行,在你眼中,我就是這種人嗎?我只是想見他最後一面而已……”

徐行沒有回應她,他轉身回到墓園。

徐慎知在醫院躺了兩個月都沒等到黃槿蘭的探望,她卻偏偏要在葬禮這個場合忽然出現。

徐慎知儘管流連於燈紅酒綠,可遺產卻只留給黃槿蘭一棟郊區洋樓。

她不甘心。

葬禮流程一切從簡,雨砸下來時,濺到徐行的西裝外套袖口上。

手上那塊被雪茄燙出來的傷痕已經癒合,他看著袖口上的濡溼逐漸與傷口重疊,他脫下外套,將衣服扔進了垃圾桶。

孟秋園見他穿得少,嘮叨他,“你不嫌冷啊?多穿一點,小心你也感冒進醫院。”

“還好,不是很冷。”

孟秋園知道強扭不了他的想法,視線在墓園裡兜了一圈,問:“景亦的眼睛怎麼樣了?”

“還在恢復,我沒讓她來參加葬禮。”

孟秋園點頭,“不來是對的,這裡魚龍混雜的……”

“您去看望過我媽了嗎?”

孟秋園嘆氣,“還沒,我今下午去吧,她可能需要人和她說說話。”

流程走完後,徐行先把景書瓊和陳永懷送上車,陳永懷放下車窗讓他回去,坐在一旁的景書瓊還是沉默不語。

陳永懷說:“生死都是世間常事,別總停在這一刻,人還得向前看呢。”

徐行幫他關上車門,“我知道了,謝謝您。”

徐行回了一次錦華府,空蕩蕩的別墅裡只有漏進窗子的風聲。

他在這棟房子裡看慣了糾葛,閉上眼後,耳邊還能響起孟婉茹歇斯底里的哭喊和挽留。

他揉著疲憊的眉心,從玄關櫃子裡拿出鑰匙,將這棟別墅鎖住。

走出院子時,手機顫了一下,是景亦發來的訊息。

景亦:【結束了嗎?回家好好睡一覺吧。】

他將手機扔到副駕,車子駛向市醫院。

此刻,他只想見她。

孟秋園去到孟婉茹的病房時,她正站在床邊看落日,喃喃道:“秋園,你信命嗎?”

“不信。”孟秋園將水果放到她的桌上,“你都活六十年了才想起命運的事?”

“秋園,你覺得……我和黃槿蘭誰贏了?我有錦華府和股份,她只有一棟小洋樓。”

孟秋園剝著橙子,說:“孟婉茹,我有時候真的挺想扇你一巴掌,是不是把你扇醒,你就不會再胡言亂語了?”

“其實我們都輸了……我輸了,黃槿蘭輸了,徐慎知也輸了,他最心愛的女人其實愛他的財富……”孟婉茹大笑一聲,“活該……罪有應得……我恨他,秋園。”

“他都死了,你恨他還有甚麼用?”孟秋園已經習慣了她的瘋癲,平靜地說,“你要真想報復他,就該好好活下去。”

“對……對!我要活下去,我要活得更久!”孟婉茹接過孟秋園給的橙子,不顧形象地吃著,汁水都濺在了頭髮上,“我要吃東西,要睡覺……”

“那你休息吧,我先走了。”孟秋園給她關上門。

孟秋園知道景亦的病房門牌號,她敲門進去時,景亦正在和陳熹寧下五子棋。

陳熹寧被突然出現的英語老師嚇得背後一僵,她收拾好五子棋,匆匆忙忙地說:“姐,老師,我先回家寫作業去了,再見!”

孟秋園看她逃之夭夭,笑了一聲,“明年讓你妹妹參加運動會,我看這不是挺能跑?”

景亦給她倒一杯溫水,“熹寧比較古靈精怪的。”

“是啊,最近她成績進步了不少,英語起碼能穩定在一百分了。”

景亦彎著唇角,“嗯,她很努力。”

孟秋園抿了口水,目光眺向窗外那棵苦楝,說:“你這裡視野不錯,能看到苦楝……之前我家也有棵苦楝,那時候我和你婆婆還沒鬧得那麼難看。”

景亦捧著杯子點點頭,“錦華府有很多花,也有苦楝。”

“唉,你婆婆喜歡花,但她總養不活……也是命運多舛。”

孟婉茹自小便受盡家裡的萬般寵愛,她是父母心裡的掌上明珠,父母無限寵愛著她,將她慣得嬌縱又高傲。

直到妹妹孟秋園的出生,給了她當頭一棒。

孟婉茹穿著漂亮金貴的絲綢裙子,捂著眼睛哭個不停,“爸爸媽媽不是最愛我嗎?為甚麼還要生妹妹?”

“妹妹很可愛的,婉茹不要總是哭,你做姐姐了,要懂事一點……”

“我不要!你們不把我當成寶貝,我就去找別人,我這麼漂亮,自然會有許多人喜歡我,我不稀罕你們那點廉價的愛!”

孟婉茹談了很多戀愛,可他們只喜歡她那張臉,她考上藝校後,巴掌大的學校裡全是姑娘,孟婉茹決定走出這一畝三分地。

她去找了妹妹。

孟秋園聽父親的話,考上了當地最好的師範學校,她急匆匆地跑到校外,見姐姐穿著黑皮鞋和小洋裙,一臉羞怯地和苦楝樹下的男孩子說話。

那個男生她認得,叫做沈致遠,專業是數學師範,文弱清瘦,五官板正,學校裡有好多小姑娘愛慕他。

孟秋園走過去時,沈致遠已經離開,她驚恐地拽住姐姐,“姐,你幹甚麼呢?”

“你怎麼才出來?我都要熱死了。”孟婉茹不耐煩地扇風,可那雙美麗的眼睛不停地滴溜溜轉。

得知孟婉茹和沈致遠戀愛,是孟婉茹託她來送信。

她蹲在地上痛哭,“爸爸……不同意我和致遠,我哪裡需要他的同意,他的話就是放屁!我信了九怪了,秋園,幫幫姐姐好不好?姐姐真的好喜歡他。”

孟秋園將她扶起來,不解地說:“姐,你不是一直喜歡兜裡有錢臉好看的嗎?那個沈致遠也就佔了個臉好看,你圖甚麼?”

“他是真心喜歡我的……不像其他男的,只奔著我的臉。”孟婉茹抹抹眼淚,又拍一拍妹妹的肩膀,“秋園,姐姐就靠你了。”

孟秋園不情不願地給沈致遠去送信,有次卻瞧見他在教學樓後面和一個女同學勾肩搭背咬耳朵。

孟秋園呸了一聲,將信甩到孟婉茹的桌子上。

“那個沈甚麼玩意和別的女生好上了。”

孟婉茹梳著頭髮,古怪地看她一眼,將那封信重新疊好,她語氣飄飄然,“秋園,你不會是喜歡上致遠,才想這樣讓我難受?你搶走了爸爸媽媽的愛,還想奪走我的男朋友嗎?”

孟秋園氣得想掀桌子,指著她鼻子,罵她是蠢貨。

“總之,我和你婆婆關係變得越來越糟,直到徐行的外婆外公接連去世,我們姐妹兩個這兩片碎紙才被粘起來。”孟秋園摳著指甲,無奈地說,“都是這個沈致遠作的孽,他們緣分太深了,甚至徐行去榆城讀高中,遇見的數學老師居然還是沈致遠。”

景亦愕然地睜圓眼睛。

“儘管徐行這孩子話少,但成績特別好,沈致遠一開始很喜歡他,把他當作是得意門生,直到學校統計家庭資訊,沈致遠的老婆幫他整理資料,發現了徐行是我姐的孩子,他老婆沒甚麼文化,脾氣特別臭,頓時跑去學校說你婆婆不檢點,結婚前一晚還和她老公見面,罵你婆婆不要臉,還敢把孩子送去沈致遠面前,又說徐行是見不得人的私生子,沈致遠那個狗養的東西,只會當縮頭烏龜,這事還是我和東興擺平的,你婆婆她不敢去。”

孟秋園揉著太陽xue,“一個十七八歲的孩子能有甚麼錯?他錯就錯在了生到了徐家。”

景亦點了點頭,她垂眼看著地板的花紋,思緒像亂走的紋路一般雜糅。

往事像陰霾一般壓/在他的心底,所有的冷漠疏離都是對過去豎起一道密不透風的防禦。

堅實的壘牆從出生開始堆積,謠言風雨下徹底紮根。

孟秋園拍著景亦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景亦,我希望你們可以長久一點。”

等孟秋園走後,景亦還是愣愣地坐在沙發上,回想著孟秋園的那些話。

直到徐行推門而入。

她看著他襯衣上的雨痕,給他遞了幾張紙巾,“你怎麼不穿外套?外面很冷的。”

徐行沒有接過紙巾,而是拉過她的手,將她抱在懷裡。

“現在不冷了。”

作者有話說:今天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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