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體面 【老公。】
在美國的那一年裡, 徐行一直關注著國內的工作動向,也包括景亦的生活。
姚泊雲負責向他彙報。
姚泊雲做事認真謹慎,但有時略顯刻板, 會事無鉅細地告訴他關於景亦的一切事情, 包括但不限於她今天吃了幾塊曲奇餅乾、到茶水間接了幾次水、開會的時候偷玩了多少次手機。
徐行皺著眉說:“以後講重點, 不要像個無死角監控一樣盯著她,給她留點個人空間。”
姚泊雲理解了他的意思,不能監視著這位景小姐,於是姚泊雲只會在空餘時間偶爾下樓逛一趟。
徐行知曉景亦在公司的大部分事, 只是每當她回到家後就像失聯了一般。
她不會主動和他發訊息,也不會收下他的錢和禮物,客套地將他當作陌生人一般對待。
調任海外並非他的本意, 通知太急促, 他甚至沒來得及和景亦溝通, 就坐上了前往紐約的飛機。
三百六十五個日夜熔成一把鋒利的剪刀,將他和景亦中間那條本就脆弱的紐帶徹底斬斷。
徐行看著懷裡的女人,她還是緊張地蜷縮起身體, 手用力攥著他的袖子,像是溺水的人撈到水面僅有的浮木。
她將嘴唇咬得發白,額頭冒出了層虛汗,脆弱得像是一支折了頸的百合,聲音在嗓子裡擠出來。
“……我會努力學習的,不要把我扔在姑姑家裡。”
“我害怕, 我不想住在儲物間, 他們都欺負我……”
徐行把她身上的被子撥開,擦過她臉上的細細密密的汗,低聲叫她, “景亦?”
她胡亂抓著周圍的一切,將臉埋進他的手臂裡,在噩夢中不停地流淚,徐行轉過她的頭,又喊著她的名字,直到她停止夢囈,靠著他的胸膛沉沉睡著。
徐行將她抱回床上,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盯著她那張蒼白的臉。
她的邊界感很強,總將自己的一顆心用力裹起來,不會讓他知曉任何過去的記憶。
他見過幾次她姑姑一家人,市儈精明,趨炎附勢,一貫溫柔和善的景亦並不喜歡他們。
他想起不久前,景亦和他打跨國電話,說父母剛有陳熹寧的時候,她總怕被他們拋棄。
那段回憶在她心底砸了個無法消磨的洞,經年累月地積壓,淤出了一塊潮溼的苔蘚。
徐行摸著她的頭髮,烏黑的長髮從手中溜走,像河流在指縫裡滑過,不留蹤影。
景亦醒來時,周圍空無一人,她倚著枕頭,看見床尾搭了一件男士西裝外套。
頭有些疼,她搓了搓太陽xue,又下床給自己接了一杯熱水。
她靠著島臺,某些零碎的記憶在眼前一閃而過。
寬大又溫暖的懷抱、安撫著她的後背、耐心地陪在她身旁。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徐行,像是潮溼長久的雨水天氣裡,倏然撥開了堆積成群的烏雲。
景亦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杯壁,溫水滑過喉管,全身暖熱起來。
餐桌上擺著阿姨做好的早餐,景亦心不在焉地吃了幾個餛飩就出門上班。
走進辦公大樓時,幾個外出的同事和景亦打招呼,說:“聽說你們部門的新領導是從美國調回來的,不清楚是真是假。”
景亦並不關心管理層的事,她笑一笑,“我知道了,謝謝。”
她回到工位,又望向那間空蕩蕩的經理辦公室。
夢境會釋放消化人的恐懼,一覺睡醒後,景亦心底那點執念逐漸淡化。
她不能介入他人的命題,在不同的傷口中形成因果,與其在強加的情緒裡躊躇,她該先過好自己的一地雞毛。
旁邊的紀明語早就將昨天的鬧劇翻篇,儼然把關其珍拋之腦後,正討論即將上任的部門經理,“我在公司官網找了一圈,新經理看上去好像很嚴肅苛刻。”
傅蔓喜歡與她唱反調,“嚴肅點也好,總比甚麼都不管的強。”
景亦撐著下巴聽她們吵架,最後差點被誤傷。
徐慎知病情加重,孟婉茹的血壓也只升不降,這段時間徐行一直留在醫院,景亦只有半夜醒來喝水時,才能看見他在床的另一邊睡下。
週六,她準備去醫院看望公婆,也順便和尤珈約了體檢,恰好陳熹寧前幾天和她打電話說後背疼,景亦把她也帶去了醫院做體檢。
景亦讓尤珈和陳熹寧先去抽血,她要去住院部找徐行。
病房外,任淮楊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查房板夾,說:“繼發性高血壓的話,先排查一下是不是腎動脈的問題。”
徐行臉上沒甚麼明顯的表情,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樣,“嗯,你去忙吧。”
任淮楊揣著兜,“我今晚值班,要是有甚麼特殊情況就和我說一聲吧,我媽雖然和茹姨一見面就吵,但她心裡還是牽掛著茹姨。”
話音未落,任淮楊就瞥見一道纖瘦熟悉的影子走近。
他下意識移開目光,去翻手上的查房板夾,“哥,沒甚麼其他事我就先走了,科室還挺忙的。”
景亦還沒來得及和任淮楊打招呼,就見他轉身離開,她唇角揚起的弧度只能尷尬地收回。
徐行看著她,“你來這裡有事?”
“我今天約了體檢,順路過來。”景亦隔著玻璃往病房中張望,孟婉茹正輸著吊瓶,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
男人擰著眉看她的臉色,“身體不舒服?”
景亦解釋,“沒有,我每年的這個時間都會做一次體檢,定期檢查。”
景亦收回視線,又問,“媽甚麼時候能出院?”
“看情況,最快一週。”
景亦點點頭。
他們很久沒有長時間的相處了,他早出晚歸,景亦只有在晚上睡覺時才能感覺到他的氣息。
她看著他臉上的疲憊,抿了抿唇,說道:“那你注意休息,不要熬壞了身體。”
徐行平靜地盯著她,“你一個人來醫院?”
“和朋友,還有熹寧,她們應該抽完血了。”景亦低頭看錶,已經過了半小時,“她們在等我,我要先走了,晚上再見吧。”
徐行站在病房門口,看著她越走越遠,影子也逐漸縮成一個點,消失在視線範圍中。
景亦去抽血的時候,尤珈和陳熹寧已經啃上了三明治,兩個人在旁邊七嘴八舌地聊著小明星。
尤珈的圈子能接觸到一些十八線明星,巧的是,陳熹寧喜歡追一些小糊豆,用她的話來講,是欣賞新人美階段。
尤珈答應陳熹寧,說下次參加活動給她帶簽名照,陳熹寧瞬間睜大眼睛,“真的嗎?!謝謝姐姐!”
尤珈挑眉,“當然了,幾張簽名而已,這點人脈我還是有的。”
景亦用棉籤壓著胳膊,無奈地看著完全沉浸在聊天裡的兩個人,“能給我拿顆巧克力嗎?”
景亦嚼著巧克力,尤珈遞給她早上買的三明治,“吃點?”
三明治是賽百味家的,景亦是中國胃,看著裡面夾著大把生菜和黃瓜,沒有半點食慾,“算了,我還是出醫院後吃點餛飩吧。”
“沒那麼難吃吧?賽百味他們家的三明治蠻有名的啊?”
景亦揉著空蕩蕩的肚子,“我就是單純想多吃碳水。”
三個人快馬加鞭地做完一套體檢,景亦離開醫院後,去附近早餐裡打包了一份餛飩。
尤珈開著車送她們回家,路上,陳熹寧一直嘟囔好擔心月考。
尤珈安慰她,“一個小考試而已,用不著這樣啦,想當年我一模發揮失常都成班裡吊車尾了,但最後還是不影響高考。”
景亦也拍拍她的膝蓋,“是啊,放輕鬆,就當積累做題經驗,距離高考還早呢。”
陳熹寧撅起嘴,悶聲悶氣地點頭,“知道啦。”
景亦摸著她的頭髮,問:“你和那個男孩還有聯絡嗎?”
陳熹寧搓了搓臉,嘆氣,“他去尖子班了,我在普通班,我們平時都見不到的。”
“一個男的而已,別放在心上,我高中談的那幾個物件現在都成混子了。”尤珈在這方面頗有經驗,“要我說,男的沒幾個好東西。”
景亦笑了,“別以為我沒看見,你剛才去複診腱鞘炎,和你那個主治醫師眉來眼去。”
尤珈嘖一聲,喊著陳熹寧,“妹妹別學我,但凡長得帥說話幽默的男人我都是見一個愛一個。”
陳熹寧託著下巴湊過去,想聽她的情史,尤珈嘴巴很緊,打死都不說,“我的情史不重要,你要實在好奇怎麼戀愛,問你姐姐呀,這不是現成的夫妻嗎?”
景亦愣了半晌,她尷尬地扯扯唇角,陳熹寧貼著她,狡黠地笑,“姐,你現在想姐夫嗎?”
景亦推開她,“我剛見過他,這有甚麼好想的。”
陳熹寧打破砂鍋問到底,“那你們不見面的時候,你想他嗎?”
景亦彆扭地轉過頭,盯著窗外跳動的紅燈,“不想,別問了。”
“你生日的時候,我姐夫送了你甚麼禮物呀?”
景亦盯著她,惡狠狠地說:“陳熹寧,你再多問一句,下次月考英語不及格。”
陳熹寧哼笑一聲,尤珈也打趣她,“問題全戳你姐姐心窩子了。”
“是不想滿足你們的低階惡趣味。”景亦懶得搭理她們。
她倚著後座,腿上放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景亦解鎖螢幕,是徐行發來的微信。
X:【到家了嗎?】
景亦還沒來得及回,就瞥見陳熹寧湊過來,賊兮兮地問:“誰的訊息啊?”
景亦反扣手機,“沒誰,少打聽。”
尤珈在前面大笑,“看你姐這樣子,肯定是名字燙嘴的人。”
景亦瞪她一眼,“別太八卦,只是問有沒有到家而已,不要亂猜。”
把陳熹寧送回家後,景亦坐進副駕,她敲著手機鍵盤,尤珈在旁邊插嘴,“你怎麼回?”
景亦:“就說到家了。”
“你不能這麼發,你該喊點親暱的稱呼,看他甚麼反應,你一點也不好奇你老公的其他情緒嗎?”
好奇歸好奇,但景亦更看重自己的體面,她裝傻充愣,“甚麼親暱的稱呼?”
尤珈不屑,“不開竅,不想給你提建議,自己摸索去。”
景亦繼續回徐行的訊息:【快到家了。】
X:【嗯,回家吃完飯準備做甚麼?】
旁邊的車忽然加塞,尤珈猛地踩了剎車,放下車窗罵人,“不打轉向你有病啊?”
景亦原本在打【遛狗】兩個字,剎車時的慣性將她往前推,手指抖一下,戳到了兩個意想不到的字。
景亦:【老公。】
景亦錯愕一秒,幾乎是立刻去點選撤回,然而前面的黑車忽然停住,尤珈又踩了一腳油門,她手一滑,選了刪除。
景亦絕望地找補:【遛狗。】
尤珈看她表情凝固在一起,以為她快餓暈了,說:“別急,馬上到你家。”
“尤珈。”
“嗯?”
“我的面子要完蛋了。”
尤珈不明所以,“甚麼?”
景亦看著前方洶湧的車流,悲愴地說:“我給他回訊息,把遛狗說成了老公。”
尤珈一愣,“你撤回了嗎?”
“我刪除了。”
尤珈沉默很久。
手機顫了顫,景亦沒有解鎖螢幕的勇氣,她倚著副駕,指尖緊緊摳著手機殼。
尤珈開啟轉向燈,目光往景亦那邊一瞥,勸說她,“要不你看一眼?萬一他沒注意到你那條訊息呢?”
景亦天人交戰了許久,最後還是屏著呼吸開啟手機,掌心都冒出一層汗。
X:【好。】
他只回了一個字,附加一個標點符號,言簡意賅的話術讓景亦更摸不準他的情緒。
尤珈看她一臉糾結,說道:“哎呀,別太擔心,人這一輩子誰沒丟過臉啊?我甚至之前還給我前男友發錯過訊息呢,這種蠢事我做多了,你就是太正經了。”
景亦關掉手機,“他只說好,到底好在哪裡?”
尤珈意味深長地嘖了一聲,“可能哪裡都好。”
景亦不想回應尤珈的調侃,她閉上眼休息,滿腦都是亂糟糟的畫面。
回到家後,景亦吃完那份嘗不出甚麼味道的餛飩,藉著暈碳,回到床上睡了個天昏地暗。
她一覺睡到了晚上十二點,景亦茫然地盯著鐘錶,險些要分不清此刻是昨天今天還是明天。
午覺十個小時,後半夜大概睡不著,景亦到衛生間洗了把臉,準備去書房處理一下工作。
她在書房坐了一會兒,沒過多久,目光又落在對面的辦公桌上。
書房裡的兩張辦公桌緊貼相對,景亦甚少會在書房工作,她大多都是在沙發上抱著電腦,每當她坐在書房,不經意地抬起頭時,總能看見那道冷漠疏離的目光盯著電腦螢幕。
有點像讀書時,坐在老師眼皮子底下聽寫作業,遇到不擅長的知識點,她會如坐針氈。
景亦對著電腦看了半小時,眼睛乾澀,她走出書房轉一圈,溜達到廚房時忽然覺得肚子一癟。
阿姨做好的晚餐已經涼透,景亦放進微波爐熱了幾分鐘。
她坐在餐桌前喝粥,看著對面那把空無一人的椅子,忽然想起他們已經很久沒有一起吃過飯了。
自從團建結束以後,他每晚都會在醫院待到凌晨,早上七點再從家前往公司。
景亦喝完那碗粥,準備回到書房時,門口的鎖芯忽然一轉。
凌晨的冷氣從門縫裡鑽入,在室內兜了個圈,從她的小腿往上蔓延,彷彿將她定在原地。
景亦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前,他的視線掃過她,問她,“還沒睡?”
她解釋說:“中午睡了太久,現在不困。”
他換下衣服後走近,景亦逐漸看清他臉上的疲倦,她回頭指了指餐桌上的菜,說:“你要吃嗎?我剛用微波爐熱過的。”
他解開襯衣最頂端的兩顆釦子,拽開一把椅子,“好。”
景亦看他在餐桌前坐下,而自己在旁邊站著有些突兀,於是說:“那我先回房間了,你早點睡。”
徐行的視線望向她,眼底漫起的血絲藏不住,“嗯,去吧。”
景亦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弄不清是根本不困,還是心裡壓著事。
她睜開眼,見客廳的燈還在亮,猶豫著下了床。
她推開門,見男人沒有吃飯,而是坐在餐桌前盯著甚麼東西。
他低著雙眼,看著手上的那枚戒指,景亦讀不出他眼底的情緒。
下秒,男人似是感覺到了她的目光,他抬起頭,衝她看過去。
她像是幹壞事被抓包了一般,怔愣地與他對視,又訕訕一笑,“你還沒睡呢?”
男人不答反問,“又做噩夢了?”
景亦錯愕地僵直後背,倏然想起那晚他將她抱在懷裡,耐著性子陪她睡覺。
儘管他們此刻距離幾米遠,可她彷彿依舊能感受到腰上有股緊箍的熱意。
景亦搖頭,誠實地說:“沒有,我已經不做夢了。”
她一本正經的樣子有些太過端正,這讓徐行在枯燥無聊的深夜裡起了一些戳破她的心思。
他離開餐桌向她走近,景亦又聞到了他身上的消毒水味,她的目光與他交錯一瞬,有些不明白他想做甚麼。
他問:“下午遛狗了?”
景亦一愣。
她睜圓了雙眼看著他,不懂他是真心求問還是意有所指,景亦被他逼得退到牆角,她眼神閃躲,低聲說:“遛過了。”
男人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目光沉靜地盯著她,景亦逐漸不自在起來,老公和遛狗兩個字眼在她面前晃來晃去。
她瞟了他一眼,想起自己的面子,還是忍不住解釋,“我今中午那條訊息,是手誤,不是故意的。”
徐行眉心微挑,“你說了甚麼?”
他作勢要拿出手機查訊息,景亦先是一愣,又瞬間抓住他的手,紅著臉說:“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