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墨玉 睡吧,我陪著你
“甚麼叫真正的夫妻?”景亦僵著後背繼續問她。
“穩定、平和、互相依靠、富有信念……”
景亦打斷她, “停,你不要把你做的兩性調查報告放在我身上。”
尤珈嘴角揚起,掛著玩味的笑, 手指戳著景亦胳膊上的血管, “怎麼不能放在你身上?你敢說這半年以來, 他在你眼中全是那個冷冰冰的形象?沒對他改觀過?”
景亦撐著下巴思索了很久。
有過,可那些記憶像一閃而過的電流,在她腦子裡擦了一下,又倏爾遠逝了。
“景亦, 你可能確實不愛他,不喜歡他,甚至對他沒有足夠多的好感, 但是你信任他。”尤珈躺回床上, 敲著腿吊兒郎當地說, “這是維持關係最重要的秘訣。”
“也許吧。”景亦莫名覺得身上發燙,她扯下披肩,將頭髮紮成馬尾, 向來柔順的頭髮卻意外纏在一起,怎麼都扯不開。
尤珈坐起來幫她梳開黑髮,說:“你在山裡迷了路,是他把你揹回去,你就不怕他把你扔在山裡不管?你出差,把多多交給他的時候, 不擔心他下一秒就不耐煩地將狗扔掉?”
景亦順著小灰灰的毛, 眼睛低垂盯著床單,嘴唇輕輕張合,慢慢道:“他不會的。”
“為甚麼?”
景亦低下頭, 心底那片湖泊泛起一陣異樣的情緒,冒出來的氣泡又酸又漲,“他不是那種人。”
尤珈拍了拍她的頭頂,把貓搶過來抱進懷裡,笑了一下,“所以,你在相信他。”
景亦描著床單的花紋,這套床品是叢林主題,蠶絲被上壓著淺綠色的紋理,藤蔓緊緊繞在一起,景亦的手指停在交織的節點上。
“信任,可以代表甚麼?”
“也許能長久地走下去,給這段關係一個緩衝,可能會有意想不到的結果。”
景亦抬起頭,秀氣的眉毛蹙在一起,理不清的思緒在眼底像雲霧般升起,她躺在床上,心臟重重地撞著胸口。
景亦自詡不是悲觀主義,但面對這場婚姻,她始終惴惴不安,喜歡居安思危,設想最壞的打算,將自己包在一層厚繭裡,這樣一來,無論外界持著如何鋒利的寶劍,都戳不透她的外殼。
窗外開始下雨,淅淅瀝瀝地砸在樹葉上,景亦側躺著,看著雨滴從玻璃窗上滑下,蜿蜒曲折,最後不知歸處,像他們之間的關係,摸不到蹤跡。
早晨,景亦是被多多壓醒的,它趴在她的肚子上,嘴咬住景亦的衣服。
睡裙是尤珈借給她穿,尤珈看見那裙子沾滿了口水,一下子惱火起來,“壞狗!你又弄髒我衣服!賠錢!”
多多膽怯地躲在景亦的臂彎裡,景亦將它戳開,抖了抖衣服,也嫌棄地皺著眉,“好黏。”
比格瞬間不樂意起來,它在景亦腿上掙扎著,差點扯壞尤珈的睡裙,氣得尤珈快要上躥下跳,“壞狗!罰你三天不準吃狗糧,狗糧錢全拿來給我賠裙子!”
吃早餐時,尤珈想煮泡麵,再臥兩個荷包蛋,景亦無奈地問:“你平時就是這麼生活嗎?”
尤珈振振有詞,“有菜有蛋有碳水,我覺得很健康,主要是我不會做飯,也沒找到合適的家政阿姨。”
“算了,我來吧。”景亦找出塵封已久的圍裙。
尤珈捧場地哇了一聲,“有生之年還能吃到我們想想做的早餐,我也是有福氣。”
景亦笑了,“別貧嘴,過來給我打下手,忙不過來。”
尤珈進廚房完全是幫倒忙,景亦實在看不下去那碗摻著蛋殼的雞蛋液,將她攆出去。
景亦做了兩碗清湯麵,給尤珈撒上小半碗的油菜,走出廚房時,尤珈正在收拾入門的櫃子,“我把裡面比較危險的東西單獨放到一起,要不然小灰灰可能會被誤傷。”
尤珈找出兩把剪刀和一瓶防狼用的辣椒水噴霧,她晃了晃噴霧,問景亦,“你家還有嗎?送你?”
景亦解下圍裙,“不用,小區門禁換裝置了,每次都要刷兩次指紋才能進。”
尤珈看著那隻大耳朵狗正嚇唬小灰灰,輕笑一聲,“這麼一說,多多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是。”景亦摸了摸多多的頭,抱著它遠離小灰灰。
去年夏天的深夜,她睡得正熟時,多多忽然扯著嗓子大喊起來,將她徹底嚇清醒。
景亦從床頭櫃裡拿出一瓶辣椒水噴霧,開啟手電筒摸索著走出臥室,隱約看到一道黑影從客廳閃過,她背後一冷,雙腿發軟,渾身的血液快要凝固。
景亦強制自己鎮靜下來,眼看著男人被多多猛地咬了一口,又一瘸一拐地逃出門。
小多多跑回她的懷裡,景亦驚魂未定地坐在床上摸著它的頭,她理了下思緒,報完警後從電腦上調出監控錄影,將影片拷進u盤,她靠著辦公椅,一整晚都不敢閉上眼睛。
第二天,景亦帶著多多搬去尤珈家中,那段時間裡,尤珈陪她一起報警立案。
小偷進過書房,偷了家裡的兩塊手錶和保險櫃鑰匙,儘管他被判有期徒刑,可景亦但凡一合上眼,滿腦子便是那道揮之不去的黑影,只有懷裡抱著多多,她才能安心睡一覺。
物業再三向她確保,更新後的門禁系統絕對安全,景亦半信半疑地猶豫很久,最後還是不願打擾尤珈的工作和休息,她又回到了瀾庭。
適應了小半月,景亦才恢復到先前的睡眠質量。
尤珈問她,“徐行知道這件事嗎?”
景亦嚼完那棵生菜後才說:“我沒告訴他。”
尤珈不能理解她,“為甚麼?”
景亦盯著麵湯裡的荷包蛋,淡聲說:“我不想添麻煩,況且事情都已經過去這麼久,沒有再提的必要。”
尤珈嘆氣,“你總是為別人著想,甚麼時候能先考慮到自己呢?”
景亦笑了笑,“有你替我考慮,我就很滿足了。”
尤珈看著她唇角那點弧度,心裡有些發堵。
尤珈和景亦認識了九年,最初在寢室見到景亦,她穿了簡單的T恤短褲,揹著水藍色的雙肩包,長髮紮成一個低馬尾,也是這樣柔柔地笑著,永遠有一顆好脾氣的慈悲心。
那時的尤珈一直以為景亦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孩子,怕帶壞她,於是她鮮少和景亦接觸,直到後來景亦揹著她去找救護車,尤珈才恍然發現這個溫柔的女孩子與她想象中的有些不太一樣。
景亦會散打這件事,一開始只有家人知道,後來尤珈和她拍紀錄片作業,熬到晚上十一點才返校,路上被兩個流/氓纏上,景亦一腳踹上對方的命門,尤珈瞬間怔在原地。
景亦將小流/氓摔到地上後,衝尤珈使了個眼色,尤珈抓住她的胳膊,拔腿就跑。
兩人狂奔進校,尤珈彎著腰氣喘吁吁,說出來的話也斷斷續續,“你……你還會……散打?!”
景亦擦了下汗,點點頭,“學過一點。”
“防身嗎?還是興趣?”
“主要是防身,小時候在姑姑家裡住了一段時間,他們總欺負我,我媽就給我報了個散打班,讓我以後往他們臉上踢。”
想到這裡,尤珈和對面逗狗的女人說:“以後徐行要是欺負你,你就踹他兩腳,給他踹進醫院。”
景亦笑著沒說話。
今天要回公司上班,景亦先把多多送回瀾庭,進明寰打卡時,她刻意忽略關其珍打量的目光,在工位上坐好。
關其珍倚著茶水間的磨砂門,手指轉著腕骨上的那隻梵克雅寶五花手鍊,目光瞟向景亦。
人長得確實漂亮,盤靚條順,只是心思卻不純,想靠著那點不軌的手段飛上枝頭變鳳凰,最後不過還是盡顯蠢態罷了。
關其珍輕笑著轉過身,視線卻被面前沉著臉色的男人佔據,關其珍的小腿猛地一抖,顫聲說:“徐總,早上好。”
徐行冷眼盯著她,那道眼神落在她身上像是一塊亙古不化的冰,關其珍硬著頭皮說:“徐總,您是找我有事情嗎?”
徐行只說一句,“下午去我辦公室。”
關其珍望著他離開的背影,暗暗咬了咬牙。
中午的時候,景亦和鄭佳璐一起去樓下餐館吃麵,回到公司樓下,見門口停著一輛警車,兩人不解地對視一眼。
電梯停在15樓,景亦還沒打上卡,就聽到紀明語喊她名字,“你快過來,咱們部門要出大事了!”
鄭佳璐問她,“甚麼大事?”
紀明語指了下關其珍的辦公室,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關姐和財務的於經理被徐總喊上樓了,好像還有一群警察!”
鄭佳璐驚訝,“為甚麼?!”
紀明語捂住嘴,“我聽說,只是聽說啊,他們兩個人好像挪用公款了,至少二十萬。”
鄭佳璐和傅蔓瞬間睜圓了眼睛,“我去,二十萬?!這會……進去嗎?”
“至少二十萬,可能還要多,大概是一人二十萬。”紀明語聳聳肩,“至於進不進去……會吧,反正咱們部門的名聲危在旦夕了,於經理他老婆也找過來了,指著兩個人罵甚麼賤男渣女,還說要打官司,總之徐總的辦公室現在既是菜市場又是法庭!”
“她要是進去了,女兒怎麼辦?她老公又不管,小孩會留下陰影吧?”鄭佳璐也有孩子,作為母親,她會同情心氾濫。
傅蔓撇了撇嘴,“她老公吃喝嫖賭樣樣精通,也是早晚的事,何況他倆甚麼時候管過孩子?不都扔給長輩?唉……孩子攤上這種家庭也是倒黴。”
“我見過她女兒,小姑娘長得很水靈,就是性格有點怯生生的,很怕人,估計是見多了爸媽吵架,膽子被嚇壞了。”
“真可憐的孩子……沒有收入來源,以後可怎麼辦才好?總不能不念書了吧,才十歲啊……”
景亦看著那間空蕩蕩的辦公室,沒開窗簾,裡面像飄著鬼氣般陰冷,她的手臂莫名發涼。
她回到工位,心口咚咚撞著,景亦嚥了口涼水壓驚。
終於熬到下班,景亦一等再等,熬走辦公區的所有同事。
她走上樓梯,推開門,穿過空無一人的走廊,看到那間辦公室正亮著燈,像是早就預料到她會來。
景亦停在辦公室門口,看著那條狹窄的門縫,聽到他說:“進。”
她抬起僵硬的胳膊,像生鏽的機械般轉動手腕,繼而推開那扇門。
“關其珍……走了嗎?”她小聲問。
徐行的目光還停在電腦螢幕上,“嗯,過段時間開庭。”
景亦的手心冒出一層汗,哪怕是空調的冷風都吹不幹躁動,她說:“那她女兒……”
“你在可憐她?”徐行抬起視線,直白地盯著景亦。
景亦沒有與他對視,眼睛望著光潔的地板,“我不是可憐她,我只是覺得她的女兒很……”
話音未落,她又及時剎住,“算了,你就當我聖母心氾濫吧。”
“你不用把錯怪在自己身上,她出事是因為挪用公款,和你沒有任何關係,你不需要同情他們。”
景亦終於對上他的目光,“你甚麼時候知道她挪用公款?”
男人的瞳孔像一塊上等的墨玉,景亦可以在他的眼睛裡看清她的倒影,她穿著一件米白色長裙,像一根纖細的羽毛,晃在他的眼眶裡。
景亦試探著問:“很早,對嗎?”
他那雙眼睛彷彿能洞悉一切,所有的偽裝與隱藏都在他面前偃旗息鼓。
徐行只說:“時間不早了,我讓姚泊雲送你回去。”
她下意識道:“你不回家嗎?”
話說出口的瞬間,景亦怔在原地,她錯愕地看著男人走近,往她身上披了一件外套,“醫院有事,我晚點回。”
景亦擔憂地皺著眉,“是爸媽的情況嗎?”
“嗯。”徐行把姚泊雲叫到辦公室,遞給他一把車鑰匙,“把她送回去。”
姚泊雲點點頭,“好的徐總。”
景亦抿著唇,她想再說點甚麼,可姚泊雲站在一旁,她不想耽誤姚助下班,只能乘著電梯離開。
路上,姚泊雲坐在主駕駛開車,景亦在後排猶豫一會兒,還是問道:“姚助,關其珍和於觀毅……真的要……”
“景小姐,他們挪用公款,從法律層面上來講,是要判刑的。”
“很久嗎?”
“幾年吧,要看金額的。”
景亦靠回椅背,望著窗外閃過的樹影,心底那股澀酒般的苦倏然浮起。
姚泊雲盡職盡責,將她送到了門口,看著她走進家才和徐行彙報離開。
景亦將徐行的西裝外套掛在衣架上,她脫力般坐在沙發上,多多跳過來找她蹭,她摸了兩下,又深深撥出一口氣。
大概是被關其珍辦公室的陰冷嚇出冷汗,景亦做了一個夢。
她坐在工位上安靜地辦公,忽然被人抓住了腳踝,她低下頭一看,瞥見關其珍那張暗沉的臉。
關其珍用力將她往下拽,高聲嚷著,“你比我卑鄙!比我無/恥!憑甚麼我要得到這些報應!你以為得到了他的人,就不要妄想能得到他的心!”
“都怪你!我的女兒沒了媽媽都是因為你!她還那麼小,還那麼聽話,我怎麼可以離開她?!”
說完,她扼住景亦的喉嚨,雙手用力絞緊,像藤蔓一般死死纏住景亦。
景亦瀕臨窒息,她抓著關其珍的手,想扯開她時,耳邊落入一聲響動,驟然從夢裡脫離。
她睜開眼,眼前飄過一道黑色人影,景亦渾身發/抖。
她掀起被子,從抽屜裡拿出尤珈硬塞給她的辣椒水噴霧,又給了對面的人一拳。
她雖然力氣不大,但好在會用巧勁,散打的招式用在男人身上很管用,面前的人霎時停住。
景亦剛想對那人噴辣椒水,就聽到他沉聲喊她的名字,“景亦。”
手裡的噴霧滑在地板上,砰地一聲,將景亦砸清醒。
她愕然地看著男人的身影,他撿起那瓶噴霧,藉著窗外的月光看清字眼,又朝她逐漸逼近,扶住她的臉龐,在她眼下抹乾溼潤,“哭甚麼?”
景亦聞到他身上的消毒水味,他掌心裡的熱意渡在她的臉上,景亦也摸了下臉頰。
“為甚麼哭?”他將那瓶噴霧放到床頭櫃上,把還在驚嚇中的她攔腰抱起。
景亦被他抱在懷裡,她的耳根貼著他的心臟,聽到平穩又蓬勃的撞動聲,她的呼吸逐漸平穩。
“我夢到關其珍了。”
徐行揉著她的頭髮,讓她靠著他的肩膀,景亦很瘦,抱在懷裡能摸到她的骨架,她身上浮起一層冷汗,風一吹,貼在身上格外的寒涼。
徐行在她肩上蓋了層衣服,慢慢撫著她的後背,“她不會再傷害你。”
景亦搖頭又點頭,腦子昏昏沉沉地倚著他。
徐行磨著她的耳根,“床頭櫃裡為甚麼放著那瓶噴霧?”
“防身。”
“家裡進過陌生人?”
“嗯。”
徐行看她濃密的睫毛低低向下垂著,眼眶紅腫,臉上還掛著淚痕,像一串斷了線的珍珠,他的心臟忽然一緊,像是被人用手發狠地猛攥。
他用溼毛巾幫她擦乾淨臉,又將她抱在懷裡,放輕聲音安撫她,“睡吧,我陪著你。”
景亦看著他襯衣上的袖口,墨藍色的圓環,貼在他的腕骨上,她伸手抓住那枚袖釦。
半小時後,她靠在他的懷裡睡著了。
她依舊用力攥著那枚袖釦,怎麼掰也不肯鬆開,徐行索性想將她放到床上,可她又緊緊環住他的腰,她閉著雙眼,夢囈似的低喃,“不要走……”
徐行看著她微蹙的眉心,指尖在她的頭頂上輕揉,又將她攬回身前,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嗯,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