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寸 莫名其妙地摟她抱她
景亦用力攥著他的手, 臉燙得像個熟透的莓果,嗓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你別看了, 真的沒甚麼好看的。”
徐行抽出手, 將手機放到一旁, 說:“好,我不看。”
還沒等景亦鬆一口氣,又聽他道:“你告訴我,你發了甚麼資訊。”
景亦震驚地看著他, 險些以為自己聽錯。
在他的視線中,她的臉色從紅轉白,景亦憋了半天, 慢慢說:“也不是多麼重要的訊息, 你還是用手機看吧, 我要回房間了。”
景亦回到臥室的時候,心臟依舊咚咚跳著。
他分明是看到了那條訊息,卻還要逼著她剖開心思。
景亦縮在被子裡閉眼, 躺了大約半小時,身後的床墊才陷下去。
她睡不著,在床上越躺越躁,索性坐起來喝水。
她倚著床頭,不經意地瞥向一旁的男人。
他睡相很好,睡衣一絲不茍地貼在身上, 那張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臉依舊冷硬疏離。
怎麼會有人睡覺時也蹙著眉?
景亦放下水杯, 慢慢地湊過去,想看清他是否真的在皺眉。
她的手枕著床單,上半身探過去, 目光細細掃過男人的臉。
景亦想起結婚以前他們還是兩個陌生人,只是那次在停車場差點追尾他以後,他們碰見的次數逐漸頻繁。
她怕得罪他,怕他想起她闖過禍,可生活在和她玩紅車效應,景亦越是想躲著他走,她就越能注意到徐行,甚至坐個電梯都能遇到他。
那時的景亦大概永遠也不會料想到,她會和這個男人結婚,還住在一棟房子裡生活,躺在一張床上睡覺。
有些時候景亦也會想,這段婚姻為的是甚麼?兩個人的妥協又促成了甚麼?
父母經常告訴她,不要在無意義中死鑽牛角尖,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地抽離,不去追尋婚姻的結果,不預料未來舉案齊眉還是分道揚鑣,只順著它自然的軌跡走下去。
景亦不再看他,想回到床上繼續睡覺,可眼前的男人被她吵醒,忽然轉過身拉住她的手腕,將她攬進懷裡。
景亦聽到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做夢了?”
還沒來得及回答,便被男人用力環住,景亦愣住的短短半分鐘裡,他又睡著了。
景亦下意識想掙脫,可抬起頭看見他眼底的疲憊,還是放下手,沒有打擾他休息。
她的頭貼著他的胸膛,他的心跳聲清晰可聞,景亦盯著眼前衣領的扣子,嗅到他身上沉靜的檀木香。
景亦回想起他的動作太過熟稔,彷彿那樣抱過她千百次,景亦不禁懷疑,過去的幾天裡她有沒有被他這樣抱進懷中過。
她並不討厭他的懷抱,他的胸膛十分寬闊,雙臂有力,抱住她的時候會很用力,似乎要將她歉入身體。
景亦喜歡被擠壓到快要窒息的感覺,讓她有充沛的安全感。
她斷斷續續地睡著,直到六點鐘,她再一次睜開眼,看見男人正從衣帽間走出來,臂彎裡掛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
景亦撐起上半身,腦子還沒清醒,含糊地問:“你要走了嗎?”
她知道他向來早起,可六點鐘就出門上班,未免也太早了些。
徐行轉身看向她。
剛睡醒的臉埋在被子裡,頭髮蓋在臉上,眼睛半睜不睜的,睡覺時她貼著他的衣服,臉頰印了衣釦的圓形輪廓。
徐行走近,手扣住她的下巴,將她的頭往上一抬,把她臉上的頭髮往旁邊撇。
景亦晃了下頭,重新將自己塞進被子,嘟囔兩句,“好睏,我要睡到七點半。”
徐行用指腹慢慢磨著她臉上的壓痕,景亦覺得有些癢,別過臉,徐行把被子往下拽,露出點空間給她呼吸,“睡吧。”
景亦到公司時,碰到傅蔓提著一兜甜品風風火火地走進來,“剛剛在樓下碰到徐總了,好險,差點被他抓到我溜出去買零食。”
景亦愣了愣,“徐總剛來嗎?”
傅蔓說:“不是吧,他應該是要走,話說這幾天徐總來公司都好早啊,我那天手機落在工位上,就早上七點來到公司,上樓找總經辦的人,看他辦公室的燈已經亮了,我聽說好像是徐董病情的原因,他每天都早出晚歸。”
景亦點點頭,“嗯,大概是吧。”
十點鐘,公關部門開會。
新上任的部門經理穿著一套黑色西裝,齊肩短髮,銀框眼鏡,手腕戴了一塊勞力士。
“我叫岑敏,你們可以喊我岑經理或者Cathy,今年三十九歲,回國前我看過團隊的工作內容,大家都很優秀認真,我這個人喜歡有話直說,不愛拐彎抹角,有甚麼問題可以直接提,或者給我發郵件,我的要求只有一個,不要在工作中投機取巧,請不要互增壓力。希望在諸位的支援下,我們部門可以越做越好。”
景亦跟著其他同事一起鼓掌。
岑敏話不多,走進會議室不到十五分鐘便散會,回工位的路上,紀明語在旁邊嘰嘰喳喳,“好酷的女人,我很喜歡她。”
景亦點點頭,“嗯,感覺工作能力會非常強。”
傅蔓感慨說:“太好了,我最喜歡這種領導了,感覺跟著她真能做出東西來。”
上任的新領導有自己的助理,而實習生韓聽玉則選擇離職。
她東西不多,一個書包就能裝走,最後一天給部門姐姐哥哥們準備了些小禮物,送到景亦那邊時,景亦問她以後甚麼打算。
韓聽玉想了想,誠懇地說:“我還是先選擇保研,以後可能會去電視臺做實習,姐姐,很高興能認識你。”
景亦也送給她一盒曲奇餅乾,道:“我們有聯絡方式,以後如果有需要,可以隨時找我。”
“好。”韓聽玉點頭,“姐姐,實不相瞞,其實我真的很羨慕你,你是我一直想成為的那種人。”
景亦不知道原來自己能對他人產生這麼重的影響,她問:“甚麼人?”
“溫柔堅定,對人誠懇,有自己的目標,也有能做到的實力。”
景亦笑了笑,沒說話。
等韓聽玉離開辦公大樓,景亦撥了一下身前的工牌。
有目標嗎?
她其實沒甚麼目標的,公關大多都是吃青春飯,景亦對如今的職務並未給予太大的期望。
她從來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下班後,景亦去了一趟醫院。
她在附近餐館買了兩份粥,走進住院部時,看到徐行正在和任淮楊說話。
徐行先看到了她,見她笑盈盈地走過來,手裡提著點重物。
任淮楊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景亦和任淮楊打了個招呼,徐行盯著她,說:“拿了甚麼?”
她晃了晃兩盒粥,“我看你昨晚回家都沒有吃東西,順路打包了點粥給你。”
景亦是真怕他熬壞身體,一是不想年紀輕輕沒了老公,二是不想年紀輕輕沒了工作。
任淮楊在一旁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景亦注意到他的尷尬,主動問:“學長要喝嗎?我打包了兩份。”
任淮楊看了眼徐行,發現徐行在平靜地盯著他,任淮楊體面笑道:“我就不喝了,一會兒去吃食堂,沒甚麼事我先走了。”
景亦錯愕地看著任淮楊離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旁邊的男人拉去家屬用餐區。
景亦開啟兩份粥讓他選,一份是荷葉粥,一份是南瓜粥,還配了一小杯白砂糖。
徐行看著她直勾勾地盯著那份荷葉粥,說:“我都可以。”
“那我先選了?”景亦端過那份荷葉粥,又問,“你加糖嗎?”
“不用。”
“好。”
徐行看她往粥里加了一勺糖,他淡聲說:“如果任淮楊留下來,你會把這份粥讓給他?”
景亦動作一頓,又說:“我喝甚麼都一樣,也可以回家再吃。”
“你以後少來醫院。”
景亦放下勺子,看著他冷硬凌厲的眉眼,不解地問:“為甚麼?”
徐行的視線沒有望向她,還沒等他來得及開口,就聽到景亦低聲說:“我給你添麻煩了嗎?”
徐行抬起眼,見她清秀的眉毛蹙在一起,琥珀色的眼睛裡藏著一抹低沉的情緒。
景亦安靜地將喝完的粥收拾好,她提上包,轉身離開前說:“如果我給你添麻煩了,那我現在道歉,總之,我以後不會來的。”
她離開醫院的時候風很強勁,逆著風走時,她的牛仔褲都緊緊貼住腿。
景亦咬著牙,心裡憋著委屈。
她只是看他這段時間太勞碌,想盡可能地幫他一些,畢竟躺在醫院的兩人,從法律層面上來講,也是她的家人,可這一切在他眼裡也許是雪上加霜。
他熬壞了就熬壞了,大不了她二婚三婚,再去投新的offer。
景亦走進停車場,將喝完的粥盒扔進垃圾桶,從包裡取出車鑰匙時,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她被用力地攬緊懷裡,腰後抵著車門,硌得她發疼。
她驚愕地看著面前的男人,他漆黑的瞳孔深不見底。
他貼著她的耳邊,說:“你沒有給我添麻煩。”
“醫院不是好地方,這裡魚龍混雜,你不該多來。”
景亦不說話,她掙脫著,可又被男人抱得更緊。
景亦的臉都發燙,“你也知道這裡是醫院,這裡是公眾場合?”
拉拉扯扯像甚麼樣子。
徐行鬆開她,看著她泛紅的臉頰和瑩潤的雙眼,“還生氣?”
景亦沒甚麼大脾氣,她性格好,從不會抓著某點不放,於是大度地說:“我好了,你回去吧,別離開病房太久。”
“我今晚早點回家。”
景亦悶悶哦了一聲。
離開停車場後,熱依舊捲過景亦的全身。
她沒想到過去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會找她解釋清楚。
她摸著臉頰的滾燙,埋怨他莫名其妙地摟她抱她,她將車內空調開到最低,可週圍還是熱成了蒸籠。
景亦點開天氣預報,顯示氣溫三十五攝氏度。
都是天氣的錯。
—
景亦適應了一下新領導的工作節奏,過去的關其珍總愛開大會小會耍官威,岑敏卻半個月也不見得開一次部門會議,更多時間都是點對點地透過軟體直接找人談工作。
景亦正在對接岑敏安排給她的幾個媒體,尤珈的訊息忽然彈出了。
尤珈:【體檢報告出了,你和你妹妹甚麼時候拿?我幫你們捎著?】
景亦:【沒事,不用了,你還得多跑兩趟,我讓徐行幫我取吧,正好他在醫院。】
尤珈只回了一句嘖嘖嘖,景亦就冒出了把她拉黑的想法。
景亦開啟與徐行的聊天框,問他:【方便幫我取兩份體檢報告嗎?謝謝。】
X:【嗯。】
徐行離開醫院的時候幫她取了體檢報告,確認姓名時不經意往資料上瞥了眼,他忽然一頓。
臨近下班,景亦收到了陳熹寧的救命表情包,還有幾連call。
景亦走進停車場,邊上車邊問:“熹寧?你怎麼現在給我打電話?這個時間你不應該上晚自習嗎?”
陳熹寧耍無賴,“我不想上晚自習啦,又沒考好,去了也是要被老師訓的。”
景亦怕她亂跑,皺著眉說:“那你現在在哪裡?不上學就快點回家,不要在外面亂走。”
“我在家樓下蹲著呢。”陳熹寧沉默半晌,“姐,我怕爸媽對我徹底失望,我有點不敢回家了。”
景亦把電話開到擴音,擔心道:“不會對你失望的,熹寧,你快回去。”
“姐,有你這麼個光環在,我好像做甚麼都不能到最好……媽媽偏愛你。”
景亦揉著眉心,心裡又堵又塞,“媽媽沒有偏愛任何……”
“你不用給媽媽解釋,是個人都能看出她偏心你,不過我也能理解,因為你成績好,性格好,而且……長得也像她。”
景亦:“熹寧,你再這樣說,我就要去樓下找你了,快回家,別讓我擔心。”
“我會回家的,姐你別過來,我不想耽誤你時間。”陳熹寧很鬱悶,“為甚麼我長得就不像媽媽?明明都是同一對父母,我就像基因突變了一樣。”
“你性格像爸媽。”
陳熹寧笑了,“好吧,那也確實是有點像媽媽,難怪我和媽媽總吵架,原來是脾氣一樣差!”
景亦沒心思和她開玩笑,“快回家,七點我給媽媽打電話,那時候你要是不在家裡,你就死定了。”
陳熹寧拍拍褲子上的灰站起來,“好好好,我回家,誰讓我最聽你的話啦。”
景亦語重心長地說:“熹寧,一次考試不能決定爸媽是否愛你,我讀高三的時候也經歷過瓶頸期,那時也怕爸媽對我失望,但他們是真心愛我們的愛,家人的愛永遠不會消失。”
陳熹寧美滋滋地說:“嗯!姐,有你真幸福!”
景亦笑了一聲。
徐行今天回家早,不過六點半,進家門的時候景亦正在忙,狗拉在了地毯上,景亦只能親自給多多洗澡。
她把乾淨的多多抱回狗窩,見他走進家門,說:“你回來了。”
徐行把體檢報告拿給她,見她正仔細翻閱情況,他脫下外套,問她,“爸媽和你一樣,都是O型血?”
景亦點頭,“對,我們都……”
話音未落,景亦猛地抬起頭,手一滑,體檢報告從掌心滑出去,鋒利的紙張差點在她手上割出血。
景亦彎下腰去見陳熹寧的體檢報告,又用自己那份遮住陳熹寧的報告,手忙腳亂的。
徐行將她從地上拉起來,把她的報告放到一旁的櫃子上,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到她急促地說:“你別告訴熹寧,好嗎?”
徐行淡淡看著她,把她臉頰的頭髮拂去耳後,說:“你們想瞞她一輩子?”
景亦沉聲說:“能瞞就瞞吧,她的性格……知道了肯定要難過的。”
“她是誰的孩子?”
“領養的,我爸戰友的孩子。”
景亦用力抓著陳熹寧的體檢報告,嗓子又幹又澀,她咳了幾聲,低聲說:“你別和她說,可以嗎?”
“好。”徐行將她拽到身前,盯著她,“但你有沒有想過,她總有一天會知道?”
景亦點頭,“那就以後再解釋,她現在的年紀和階段,很難處理好這個情緒。”
徐行像是嘆了口氣,倚著櫃子沉默片刻,又問她,“吃飯了嗎?”
景亦將兩份報告放好,“還沒,我得和我媽打個電話,剛剛熹寧逃課了,問問回沒回家。”
景亦回到臥室,摸著胸口的跳動,喝了口水壓驚。
堆在心底十七年的事情被他翻出來,景亦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隻裹絲的蠶,正在他的面前一寸一寸地剖開內心。
景亦坐在床邊,給景書瓊撥了個電話。
“想想,找媽媽甚麼事?”
“沒事,我就問一下熹寧回家了嗎?她剛剛……”
“熹寧?她甚麼時候回來的?”
景亦一愣,“她沒回家?”
“沒……我去看看門口監控,一會兒告訴你。”
景亦結束通話電話,搭在手機上的掌心裡泌出一層薄汗。
徐行進主臥時,看她眉心擰在一起,身體靠住床頭,焦灼地盯著手機。
他問:“怎麼了?”
“熹寧沒回家,她答應我說要按時回去的。”景亦敲著床頭櫃,喃喃道,“為甚麼不回家?她是不是又擔心爸媽會訓她就沒回去?還是和朋友約著出去見面了?早知道我就去一趟我媽那邊了……”
徐行朝她走近,把她的手機放到一旁,見她掌心掐出指甲印,把她的手指捋平,“你先不要亂想,可能只是在外面多逗留了一段時間。”
景亦點點頭,但神色依舊凝固在一起,她無意識地攥緊了徐行的手,食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感受到他的脈搏。
幾分鐘後,她收到景書瓊的微信。
陳熹寧離家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