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病態(修) 我想盡早帶他回香港。
第二天一早, 令窈帶著兒子拿了些玩具下樓,在小院子裡曬太陽。
日光斜斜切過青灰的簷角,落在廊下影壁旁那盆老樁松柏上, 影子灑在階前。
這片小院很是雅緻, 種著花花草草。
沿牆堆疊著玲瓏太湖石,幾星蕨類從石縫裡鑽出來,海棠花枝斜斜舒展, 風一吹,粉白花瓣簌簌落下。
令窈坐在老榆木椅上,看著弋霄湊在一旁的青釉水缸邊。
缸裡的水透亮, 錦鯉拖著金紅的尾鰭, 水面浮著幾片銅錢草,還有幾支半開的睡蓮。
小傢伙歪著頭盯了半晌,終於按捺不住,小手悄悄往缸裡伸, 躍躍欲試想撈魚。
令窈看得好笑,連忙出聲制止:“元宵, 不要把手伸進去撈。”
弋霄扁扁嘴:“啊哦。”
被發現了。
“可是我想跟小魚玩。”
她柔聲耐心勸導:“小魚離開水就沒辦法呼吸了, 所以你要保持距離, 在旁邊觀察它就可以了, 好嗎?”
“好,我知道了。”
看了半晌魚兒, 小傢伙很快沒了興致,一溜煙跑回來, 黏人地趴在令窈身上,甕聲甕氣地說:“媽咪,我想吃你做的雞蛋跟。”
令窈抱住兒子, 替他擦了擦額上的細汗,忍不住笑:“是雞蛋羹,後鼻音,羹。”
弋霄認認真真地重複:“跟。”
“好吧,跟。”她無奈地笑了,又覺得兒子實在可愛,忍不住在他臉蛋上親了親,“那你乖乖在這裡,不要亂跑哦,媽咪去廚房很快就回來。”
“放心吧媽咪,我乖乖的。”
令窈環視了一圈,想著傅園四處都有傭人,應當很安全,這才起身離開。
媽咪一走,小弋霄獨自坐了片刻就覺得無聊,又溜回魚缸邊,手又忍不住蠢蠢欲動。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腳步聲。
他立刻做賊心虛地站得筆直,頭也不敢回,搶先認錯:“媽咪,我知道錯了!”
“錯哪了,說來聽聽。”
低沉懶散的聲音。
咦,不是媽咪。
弋霄茫然地轉過身去。
一個高大的男人逆著光站在廊下,黑襯衫穿得鬆鬆垮垮,單手插兜,站姿隨意得很。
弋霄心裡哇塞一聲。
好高好強壯呀。
他眼尖,一下就看見了男人手臂上的紋身,更好奇了:“你是shui啊?好像Batman呀。”
聞墨怔了一瞬,似有若無地低笑了聲:“傻仔。”
聽見流利地道的粵語,弋霄瞬間眼睛發亮,一臉驚喜:“哇,你識講粵語?”
除了家裡那個教他粵語的阿姨,他還沒見過第二個會講粵語的人,更沒去過香港,因此格外好奇。
聞墨一瞬不錯地盯著小孩的臉蛋,強忍著心裡翻湧的情緒,只“嗯”了一聲:“你也會?”
“系呀系呀!阿姨教我!”
弋霄走過去,自來熟地牽住男人的手,又切換回普通話,“叔叔你是哪裡人啊?”
聞墨瞥了眼牽上來的那隻手,身體竟然有一瞬間的僵硬。良久,他才沉沉吐出一口氣:“香港。”
弋霄又是“哇”的一聲:“太巧啦!我爹地也是香港人!!”
聞墨唇角微微一挑:“你爹地叫甚麼?說不定我也認識。”
小傢伙瞬間耷拉下腦袋,沮喪極了:“……我不知道。”
聞墨眉頭頓時擰了起來。
他屈膝蹲下身,伸手抬起小孩的下巴,不悅地問:“你連你爹地的名字都唔知?”
“媽咪沒說。”弋霄也跟著蹲下來,雙手託著腮,憂傷地嘆了口氣,“我覺得,爹地應該跟我姓聞。”
聞墨眼皮驀地一跳。
這個衰仔,哪有當爹跟兒子姓的,簡直倒反天罡。
他忍了忍,又耐著性子解釋:“不是你爹跟你姓,是你跟你爹姓,明唔明?”
“哦。”弋霄點點頭,下一秒又似懂非懂地問,“這是繞口令嗎?”
聞墨:“…………”算了。
弋霄又想起男人剛才說的話,連忙問:“叔叔,你認識我爹地嗎?”
聞墨看著小孩亮晶晶的眼神,幾乎按捺不住就要說:我就是你爹。
可話到嘴邊,又驀地止住了。
不行,萬一這小鬼頭被嚇哭了,那呆頭鵝又要帶著兒子跑路。
他面不改色地說:“回香港幫你問問。你留個電話,下次帶你去玩。”
弋霄一聽去玩,立刻興奮點點頭,“好哇好哇。”
聞墨勾了下唇。
心想,小孩就是好騙。
他這麼大的時候,只有他騙別人的份。
“可是我沒有電話,我只有這個。”弋霄抬起小手臂,秀出自己的小天才手錶。
聞墨低頭瞥了一眼,差點沒笑出聲:“你就用這個?會不會啊。”
“會呀,我聰明著呢。”弋霄解鎖手錶,調出通訊錄。
“嗯。”聞墨目不轉睛地看著兒子,“你是聰明,也不看看遺傳誰的。”
小傢伙忙裡抬了下頭,“甚麼意思,甚麼船?”
聞墨嘖了一聲:“沒甚麼,弄你的。”
他看著那隻小笨手在螢幕上戳來戳去,等了半天,忍不住好笑道:“還沒好?這麼慢,你確定你會?吹牛是吧。”
“我沒吹牛!”弋霄嚴肅地說,“馬上就好了,等我一下。”
“行,等你。”
聞墨乾脆單手把小孩抱起來,往旁邊那張老榆木椅上一坐。
弋霄正專心致志地操作小天才手錶,絲毫沒覺得哪裡不對。
“好了,叔叔,你把號碼打在這裡,我就可以給你打電話了。”
“嗯。”聞墨一手摟著兒子,一手正要輸號碼,忽然想到甚麼。
他往上翻了翻通訊錄。
也就兩個聯絡人,一個是“媽咪”,一個是“Gina aunt”。
他點開第一個,掃了一眼那串號碼,收回視線,面不改色地輸完自己的號。
“你媽會不會看你手錶?”
“不會呀。”
“今天的事記得保密。”
弋霄一頭霧水:“為甚麼?”
聞墨低頭睨了兒子一眼:“你十萬個為甚麼?你還想不想找你爹地了。”
弋霄用力點頭,“想啊!”
“嗯,那就聽我的。”
“好!”小傢伙安靜了兩秒,又惆悵地嘆了口氣,“那要多久呀?我好想好想我爹地了。”
聞墨唇邊的笑意凝了一瞬,看了兒子很久,伸手捏了捏他的臉蛋,“很快了,爹——”他又改口,“我保證。”
“好。”弋霄又伸出小拇指,“那我們拉勾勾。”
他挑了下眉。
這小鬼頭,事還挺多。
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聞墨還是伸出手指敷衍地勾了一下,又被迫蓋了個章,笑了聲:“這樣行了吧?”
弋霄滿意地點頭,“行。”
這小鬼頭不僅事多,還話多,完全自來熟,嘴從拉完勾就沒停過,一直問香港好不好玩,有甚麼好吃的,迪士尼是不是真的有公主。
聞墨以前一見小孩就煩,原以為對自己親生的也一樣,沒想到竟然出奇地有耐心,有問必答。
他又問:“想不想去香港?”
弋霄不假思索:“媽咪去我就去,媽咪不去,我也不去。”
聞墨聽完這個回答,很是滿意。
還算有良心。
不一會兒,懷中小孩心情突然低落起來,唉聲嘆氣地問:“叔叔,你說爹地是不是不喜歡我,不要我,才一直不來見我呢?”
他皺眉:“誰跟你說的?”
“媽咪說爹地去出差啦,可是一直沒有回來。我等呀等,等了好久好久,爹地還是不回來。”
聞墨突然怔住,喉結滾了下,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過了許久,他才說:“沒有不喜歡你,也沒有不……”
他忽然說不下去了,站起身,把小孩單手託抱起來,“走,帶你出去轉轉。”
弋霄又左右看看,搖頭說:“不可以,要跟媽咪說一聲。”
“沒事,我認識你媽咪,等會給她打個電話。”他又報出剛記下來的那串號碼,“是令小窈的電話沒錯吧?”
弋霄點點頭,這才同意。
.
十幾分鍾後,令窈端著雞蛋羹回來,卻沒看到兒子的身影。
她放下瓷碗,蹙眉喊:“元宵,元宵你在哪?”
她連忙上樓看,房間和浴室裡都沒有,一下慌了神。
令窈拿出手機正想問傅予深,卻看到一個香港號碼發來的訊息:【一個小時後給你發地址。】
這個號碼她再熟悉不過,哪怕過了三年,她都熟記於心。
下意識鬆了口氣的同時,令窈又頓時變了臉色,慌亂起來。
聞墨怎麼會知道弋霄在這的?
他要帶孩子去哪?
令窈心急如焚,立刻回撥電話,卻沒有人接。
她煎熬地等著他發來地址,一個小時裡不知看了多少次時間,惴惴不安。
還好聞墨準時發來了地址和樓層。
是京州萊汀酒店。
令窈連忙拎起包就往外走,到院門口正巧撞見管家,拜託對方安排了輛車送她出門。
到了萊汀酒店,她在大堂看到了許久未見的許家良。
許家良快步上前頷首問好:“令小姐,好久不見,您還好嗎?”
令窈無心閒話,急切追問:“還好,許特助,我孩子在哪?”
許家良說:“小少爺在樓上,和先生在一起,很安全。”
聽到這個稱呼,令窈腳步猛地一頓。
她跟著許家良坐電梯上了頂層總統套房,掌心攥著包包鏈條,心跳如鼓。
許家良在房門口停下,替她刷了卡,“先生在等您。”
令窈微微頷首,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寬敞奢華的客廳內,男人往後靠坐在黑色皮沙發上,一隻手搭在沙發邊沿。
黑色絲質襯衫敞開著,脖頸處黑色紋身更顯氣勢駭人,極度散漫的坐姿,嘴裡銜著一支墨西哥雪茄。
這副請君入甕的架勢,讓令窈驀地想起剛認識時,醉酒醒來後在港灣別墅和他對峙的場景。
她緩步走到他面前站定。
聞墨微微眯著眼,眼神晦暗,語氣帶著幾分涼薄的嘲弄:“令窈,你還真是給了我好大一個驚喜。”
令窈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熄滅。
環視了一圈空蕩蕩的客廳,她急聲開口:“聞墨,你把弋霄藏哪了?把孩子還給我。”
他挑了下眉,“你說誰?不認識。”
“那是我的孩子!”
聞墨臉上那點笑意倏地沉了下去,冷冽的目光掃向她,“哦?話說清楚,到底是誰的孩子?我又不是甚麼慈善家,沒理由好心收留別人家的仔。”
令窈緊咬著下唇,手控制不住地發抖。
“不肯說?行,那你可以走了。”他拿起手機,撥給門外的許家良,語氣隨意,“進來,把人送回去。”
許家良應聲推門而入。
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令窈,又看了一眼沙發上吞雲吐霧的男人,遲疑片刻,還是恭敬地欠了欠身:“令小姐,請吧。”
令窈不肯挪動一下。
他就是在逼她親口承認。
和聞墨比手段,她從來不是對手。
以他的勢力,若存心阻攔,往後她只怕再也見不到孩子。
一想到骨肉分離的可能,酸澀與委屈翻湧上來,再看他勝券在握的模樣,滿腔憤懣再也壓不住。
情緒上頭,她踩著高跟鞋衝上前去。
聞墨依舊悠閒地靠在沙發上,看她走過來,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笑。
令窈俯身,一把揪住他的襯衫領口,胸口劇烈起伏,眼尾泛紅:“聞墨,你看著弋霄那張臉,就知道他是你的兒子,明知故問有意思嗎?”
他頗感意外地瞥了一眼揪住自己領口的那隻手,又挑了下眉,視線重新落回這張近在咫尺的臉上。
她比起三年前更美麗了。
天生優越的骨相經得起歲月打磨,五官精緻昳麗,肌膚白裡透粉,略施薄妝就美得奪目。
身材也如此曼妙,該有肉的地方有肉,該瘦的又很瘦。
可世上美人比比皆是。
唯獨她,令他神魂顛倒。
對令窈使這樣的手段,他也不想的。
可她放了那麼多狠話,甚麼再也不會愛他,再也不會有以後……
他只知道,如果真的放手,那才是真的沒有以後,再無任何轉機。
他只好做回那個無恥的人。
見她俯身貼近,聞墨夾著雪茄的手往後一收,語氣慵懶又帶著幾分戲謔:“再扯下去襯衫都要壞了,不如直接動手幫我脫了?”
令窈驟然回過神,觸電般鬆開手,慌忙往後退開幾步。
聞墨看她從耳根一路紅到脖頸,愉悅地勾了下唇。
領口還殘留著她的香氣,不是和他一樣的檀香,又變回了初識時那股孤冷的蓮花香,卻依舊刺激得他的神經都亢奮起來。
他閉了下眼,貪戀地輕嗅了片刻。
半晌,他才又開口:“你說是我的孩子,再說一遍,他叫甚麼名字?”
“……弋霄。”
“誰姓弋?”
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聞、弋、霄,夠了嗎。”
他讚賞地揚了下眉,把這名字在唇齒間慢慢轉了一圈:“遊弋自在,直上雲霄。”他抬起眼,“是不是這個意思。”
令窈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說對了,是不是?”
她無力地點頭,“是。”
她有些摸不準他的態度,跟當時得知她懷孕時簡直判若兩人。
兩人在一起時,聞墨26歲,她22歲,談了三年,他29歲,她25歲。
一晃眼,分開又是三年。
他都32了,她也28歲了。
難道是他年紀大了,突然想要孩子了?
他想跟她搶孩子?!
不行,絕對不行。
這麼一想,令窈登時如臨大敵。
她壓下心底慌亂,暫時放軟了態度,商量著說:“聞墨,生下他是我的決定。你放心,我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我有能力把他撫養長大,請你……不要搶走他。”
她每說一個字,他唇邊的笑意就沉一分,最後幾乎徹底斂盡。
“你這話甚麼意思。”他慢慢坐直身子,抬眼盯著她,“你不打算認我是他爸。”
令窈垂下眼眸,默然不語。
聞墨譁然站起身,一米九的身高輕鬆地俯瞰她,壓迫感如影隨形。
她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又步步緊逼:“我是多拿不出手,嗯?”
“我沒有這個意思。”她急忙解釋,“當初這個孩子你不想要,是我執意生下來的。不需要你給撫養費,我只希望你能……能……”
他眯起眼:“能甚麼。”
“……離我們遠一點。”
男人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令窈掌心裡全是汗,強撐著鎮定繼續說:“你看,我們都已經過去了。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不好嗎?”
“新生活,可以。”他點了下頭,“那我祝你幸福。”
令窈抬起眸,意外地看著他。
他又譏諷地扯了下唇:“你是不是就想聽我說這個?不可能。”
令窈一時語塞。
“你口中的新生活,就是以後你帶著我的兒子嫁給別的男人,讓他喊別人爸,是吧。”
她緊抿著唇,沒有應聲。
聞墨上前一步,抬手扣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臉來:“你覺得可能嗎?”
她偏過頭避開他的視線,鼻尖驟然發酸,聲音裡壓著委屈:“當初明明是你說不要的,現在你又憑甚麼來跟我搶。”
“這是我們的小孩,難道你不想給他最好的?”
這話堵得她瞬間啞口無言。
“我要帶個仔返香港,這件事,我們沒得商量。”
她腦袋一空,急忙伸手攥住他的手腕,“不行,聞墨,你不能把他帶走!”
聞墨順勢反手牽住她,微微俯身,盯著她眼睛說:“乖,你也別想跑,我會帶著你一起回香港。”
“深水灣家裡你的衣服都在,Sweetie也在等你,你走後它天天都在等你,還有那個繆阿姨我也留下來了。我們一起回家,嗯?”
她聽到這些,心裡不是沒有觸動,鼻尖驀地更酸了:“你就非要這樣嗎,就算我不愛你了,你也要留我在身邊?”
他回答得乾脆利落:“對。”
“這樣勉強有甚麼意思呢?”
“有沒有意思,我說了算。”聞墨扯了下唇,“不就是不愛我了嗎?沒關係,令窈,一輩子長得很,我們可以慢慢耗。”
短暫沉默過後,他又轉回正題:“說正事,你打算甚麼時候讓他知道,我是他爸?我想帶他回去,也讓他在香港長大。”
她心神大亂,思緒紛亂得根本理不清。
他貼心地問:“還沒想好,是吧。”
她甚至忘了他還牽著她的手,心神不寧地應道:“你再多給我一點時間,孩子也需要慢慢接受這件事。能不能……暫時先不帶他回香港?”
“可以。”他答應得爽快,“但我有個條件。”
她心頭一緊:“……甚麼。”
他盯著她,毫不猶豫:“今晚,來我房間。”
作者有話說:30 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