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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病態(修) 他心甘情願地輸給了她。

2026-05-29 作者:稚夏

第61章 病態(修) 他心甘情願地輸給了她。

聽到這句話, 令窈瞳孔驟然一縮,錯愕地瞪著眼前人,“你怎麼能這麼無恥?”

聞墨垂眸凝著她, 薄唇懶散勾著, 深邃眼底卻寒涼一片,無半分笑意:“我不無恥,你轉頭就跑得沒影了。”

“昨晚你不是說, 跟前任睡一覺而已,根本不值一提。”

方才還漫不經心的男人,神色瞬息冷漠, 氣場驟然壓低:“既然跟我睡一次無所謂, 那多睡幾次又有甚麼區別?”

令窈唇瓣翕動著,喉頭像是被甚麼堵住,拍開了他的手,“你…你去找別人不行嗎?”

看著她躲閃抗拒的模樣, 聞墨勾著唇,涼薄的笑:“沒辦法, 我只對你有感覺, 你要我怎麼辦?”

話音落, 他轉身坐回沙發, 長腿散漫舒展地岔開姿態,不再看她, “你好好想清楚,今晚我等你。”

僵持間, 次臥房門忽然被推開。

小傢伙噔噔噔邁著小短腿跑出來,揉著惺忪睡眼,看見媽咪後, 脆生生喚道:“媽咪!”

“元宵!”

聞墨目光情不自禁地跟隨著。

只見方才還和他冷臉對峙的女人,幾乎是快步衝上前,屈膝蹲身,用力將小小的人兒抱進懷裡。

令窈摸摸兒子的臉蛋,柔聲細語地問:“怎麼在這兒睡著了?媽咪找了你好久。”

“我困了。”弋霄蹭了蹭她的頸窩,又看向沙發上的男人,迫不及待分享,“媽咪,叔叔——”

令窈心口一顫,連忙打斷兒子的話:“這位叔叔還有事要忙,我們別打擾了,跟媽咪走。”

一句生疏至極的“叔叔”,沙發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那笑聲裡,裹著無盡的嘲弄。

令窈不敢回頭,一點餘光都不肯分給他,抱著兒子轉身就匆匆離開。

弋霄乖乖伏在媽咪肩頭,烏黑的小腦袋卻忍不住頻頻回望。

沙發上的男人朝兒子挑了下眉。

他揚起小手用力揮了揮,“叔叔拜拜!我下次再來找你玩——”

令窈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腳步更快,頭也不回地踏出了套房。

目送母子倆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男人臉上那點裝出來的散漫笑意,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沒了剛才那種運籌帷幄的掌控感,他彎下腰,手掌抵住眉心,一夜未眠的疲憊盡數湧上來。

死寂良久,男人嗓音啞得厲害,低低吩咐:“告訴醫生,我要最快的檢測結果,越快越好。”

身側立著的許家良聞言,心裡也不是滋味,低聲寬慰:“先生,小少爺福澤深厚,或許能和二小姐一樣,僥倖躲過,平安無事。”

男人依舊垂著頭,低低笑了一聲,笑聲空洞又寒涼:“是嗎?”

他又抬眼望向空蕩的門口,眼底一片荒蕪:“世上幸運之人千千萬,是不是也能眷顧我兒子一次?別讓我到最後,滿盤皆輸,一無所有。”

他想起三年前得知她懷孕的那一天,鬼使神差逛了Burberry children.

他以前的確不喜歡小孩。

可要是令窈生的,就不一樣。

他還記得,自己坐在車上又拆開被扔到後座的禮盒,拿出那雙嬰兒軟底鞋,託在手裡看了很久。

軟糯的面料,尺寸小小的,堪堪一握。

而後,他驅車去了私人醫院。

他打算揭開那個屬於他的,十幾年來從未啟封過的檔案。

他不信天命,不懼生死,從不在意任何結局。

原本答案於他是無所謂的。

可唯獨那一次,關乎她,關乎他未出世的孩子,他不得不站在那裡,人生第一次接受命運的審判。

他卑微至極,在心底反覆祈求,只求老天施捨他一次僥倖。

聞暨生前的主治醫生管淑見到他時,一臉驚愕:“大少爺,您怎麼突然過來了?”

他聲音沙啞:“我來要一個答案。”

管淑愣了半晌,心頭瞭然,亦跟著凝重起來。

聞家秘辛極少人知,已故的聞暨身患漸凍症,遺傳自母親穆瓊華,是實打實的家族遺傳性致病基因。

醫學裡,漸凍症病例九成皆是散發性,僅有不到一成,為家族性漸凍症。

聞墨看完那份屬於自己的報告,神情僵住,久久發不出半點聲音。

多可笑,多湊巧。

他和妹妹早年都做過基因檢測。

那時候年少狂妄,壓根不屑過問結果,連報告都沒翻開就走了。

自然沒想過,這柄審判之劍從未遠離,只是蟄伏多年後轟然落下。

他僵立許久,面無表情地問:“如果我有孩子,遺傳到這個基因的機率,多大。”

他沒想到,向來冷靜果決、遇事從無慌亂的自己,某一天竟然也會被恐懼支配。

管淑看著他罕見失態,卻也只能如實作答:“父母一方攜帶致病基因,子女遺傳機率是50%。”

聞墨倏地低笑一聲。

又是一場對半開的賭局。

他賭過人心,賭過輸贏,賭過生死,連真槍實彈的俄羅斯轉盤都玩過,從沒怯過場。

唯獨這百分之五十,他賭不起。

他絕不能讓自己的孩子,重蹈他的覆轍,從降生的這一天,就活在隨時可能發病的陰影裡。

“先生您不必過度焦慮,即便遺傳到致病基因,也未必會發病。”管淑連忙安撫,“這是醫學上的不完全外顯率,亞洲人常見的SOD1基因,外顯率大概54%。也就是說,您一輩子不發病,也有可能的。”

“有可能?”他抬眼,眼底覆著一層薄薄的冷嘲,“所以你的意思是,往後餘生我都要困在這百分之五十里,然後等著死神上門?哪天病發,隨時都可能沒命,是嗎?”

管淑沉默下去,只輕嘆一口氣。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聞墨時的模樣,那時少年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被逼著來醫院做基因篩查。

得知妹妹僥倖躲過,他鬆了半口氣,至於自己那份結果,他根本不屑去看,轉身就走了。

當時還漫不經心撂下話,早死晚死都是死,有甚麼可看的。

聞墨從紛亂的回憶裡抽神。

昨夜令窈抱著孩子的畫面,烙在他腦子裡,怎麼都揮不去。

那一刻於他而言,無異於天塌地陷。

他只感到了鋪天蓋地的絕望,痛苦,後悔,還有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棄與譴責。

幾年前送聞錚入獄那一天,聞肅坐在輪椅上,怒罵他活不了多久。

他當時就心中瞭然,聞家上下,怕是早就人人都清楚他的基因結果。

只是誰都不敢說出來罷了。

可他哪裡怕死,當天就把律師叫來,連遺囑都立好了。

沒遇到令窈之前,他就沒想過這輩子要結婚,不就是死麼,沒甚麼大不了的,來吧。

人活著才是最痛苦的事,死反倒算解脫。

可遇到令窈之後,心裡竟荒唐生出過安穩度日的念頭,轉念又自嘲,萬一哪天他突然真死了,會不會像聞暨一樣,那她一個人該怎麼辦?

有過片刻的歡愉好像也夠了。

可人心向來貪念叢生,相處日久,他越發放不下,越來越捨不得放手。

一個月三個月就該膩的。

過了三年他也沒有膩,甚至覺得不夠,恨不得時時刻刻和她在一起。

得知她意外懷孕的那一刻,他反倒手足無措。

五成的遺傳機率,聽著贏面不算小。

他不是沒想過另一種可能——告訴她真相,讓她自己做決定。

令窈剛失去爺爺,正是最脆弱的時候,加上懷孕激素的影響,如果她哭著求他留下孩子,他如果心軟動搖,兩個人一起賭那50%的機率。

可萬一賭輸了呢?

懷孕幾個月的煎熬等待,她日日提心吊膽。月份漸漸大了,她滿心歡喜期盼著孩子降生,到頭來等來的卻是最壞的結果。到那時,他就必須親口告訴他的愛人,再逼她做出那個痛苦的決定。

無論結果如何,她都會自責——是不是她堅持要生,才讓孩子面臨這個風險?

如果賭贏了,一輩子活在“萬一孩子以後發病”的恐懼裡,又是甚麼滋味?

他如果死了之後,她一個人帶著生病的孩子,怎麼辦?

橫豎怎麼選,於他都是死局。

倒不如從一開始就斬斷所有念想,讓她只管恨他,怨他,總好過跟著一起受這份煎熬。

她恨他,至少不會恨自己。

思緒翻湧間,聞墨忽然問:“阿良,你信不信,這世上真的有報應?”

許家良語聲微滯:“……先生。”

他瘋了一樣,沉沉笑出聲:“從前我不信這些,現在卻不得不信,都是報應麼?報應……”

許家良心頭五味雜陳,不由想起三年前的洛杉磯。

往日裡意氣風發的男人,那段時日整日不修邊幅,鬍子拉碴,眼底佈滿紅血絲,憔悴得幾乎認不出。

他開著車沒日沒夜地找,香港集團的事全拋在腦後,哪怕洛杉磯連日暴雨,也執意要出門。

許家良冒著觸怒他的風險幾番勸說,想勸他回香港穩住大局。

男人卻罕見地沒有發火,只是問他,阿良,一個隨時會死的人,有錢有權有甚麼用,守著這些東西,又有甚麼意思。

許家良啞口無言,再也無從勸說。

後來他還遵照吩咐,悄無聲息往二小姐的家族賬戶裡轉入一筆鉅額款項,數額龐大到足以讓對方往後餘生肆意揮霍,衣食無憂,一輩子都享用不盡。

可就是這一次沒攔住。

男人開著跑車在公路上出現意外,雨天路面溼滑失控打滑,重傷昏迷住進ICU,躺了整整三個月。

許家良日日都去醫院探望。

哪知男人醒來睜眼的第一句話,沙啞疲憊,仍舊只問了一句:找到她了嗎。

許家良收回紛亂的思緒,再度抬眼看向沙發上的人。

男人又靜靜地點燃一支菸,長久地盯著那點猩紅,繚繞升騰的煙霧朦朧了他的眼眶。

.

令窈帶弋霄先回了Gina家,替小傢伙收拾行李,讓他一個人在客廳乖乖搭積木玩。

Gina整理好玩具走進來,狀似隨意開口:“窈,你和Shawn爹地,以後還會和好嗎?”

令窈折衣服的動作一頓,“怎麼突然問這個?”

“昨天我看他分明還愛你。”

她垂下眼眸,唇角扯出一抹牽強的笑意:“是嗎?”

“是啊,我看他一直看著你,無論你做甚麼,視線從沒有移開過。我們一進門,他還面無表情的,但是一看到你,他忽然就有表情了。”

看出令窈不太想聊這個話題,Gina很識趣地轉了話題:“我帶Shawn一段時間,突然要分開,我還真有點捨不得。”

“你想他,可以隨時來找我們。”令窈柔聲應道。

Gina嘆了口氣:“好,不過下次再見就不知道甚麼時候了,我打算回美國了。”

令窈愣了下:“這麼突然?”

“還不是那個男人。”Gina無奈聳肩,“到處瘋了一樣找我,聽說連婚約都取消了,非要逼我回去。”

令窈想起當初在昆士蘭便利店初見Gina的模樣,遲疑幾秒,還是勸道:“Gina,不如你們好好坐下來聊聊,我看得出來,他心裡是有你的。”

Gina一時間啼笑皆非:“哎,你這話,我剛才不也是這麼對你說的嗎?”

兩人說說笑笑,很快收拾好行李。

剛走出客廳,發現弋霄出了一身汗,令窈索性先帶他去洗了澡,換衣服時,小傢伙也格外乖巧聽話。

令窈心神不寧,佯裝不經意地問起:“元宵,媽咪問你,今天那位叔叔都跟你聊甚麼了?”

弋霄歪著小腦袋認真回想,想到後來在車上的事,“叔叔就問我叫甚麼、幾歲了,然後問媽咪在國外好不好,有沒有偷吃藥藥,總之一直在問媽咪的事。”

令窈身形一滯,“甚麼?”

“不過我沒看到媽咪吃藥哦。”弋霄又興奮地說,“還有,叔叔說要帶我去迪士尼,然後還帶我去——”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閉緊小嘴,戛然而止。

他猛地記起帥叔叔叮囑過要保密的第二件事,看著眼前溫柔的媽咪,眉頭擰得緊緊的,一臉糾結。

媽咪教過不能撒謊。

他不能騙媽咪。

可媽咪也說過,做人要守信用,答應別人的事就要做到。

令窈頭也不抬地扣扣子,柔聲追問:“帶你去甚麼,怎麼不說了?”

弋霄眼珠轉了轉,小聲回道:“就帶我去吃冰淇淋啦。”

這句是實話,應該不算撒謊了吧。

令窈暗暗鬆了口氣,捏了捏他軟乎乎的臉,無奈地說:“弋霄,媽咪是不是說過,不要輕易相信陌生人,忘記了嗎?”

弋霄撅了下嘴:“那個叔叔很帥,像我喜歡的Batman。”

她哭笑不得:“長得帥就可以放鬆警惕嗎?不可以。”

他突然說了句:“可是他和爹地也長得好像呀!”

“……甚麼?”令窈蹙眉,馬上緊張起來,“你怎麼知道爹地長甚麼樣子?”

“我做夢夢到的呀。”

看著兒子天真純淨的小臉,令窈心口像被青檸浸過,酸澀不已。

半晌,她裝作若無其事地問:“是嗎?那我們元宵都夢到甚麼了?”

“我夢到爹地牽著我,媽咪也牽著我。”弋霄高興地說,“左邊一個,右邊一個,咻咻咻,起飛啦!”

溫馨的畫面在腦海裡清晰浮現,刺得人眼眶發酸。

令窈慌忙偏過頭。

心底不受控制地想起曾經在春坎角那段時光,她那時也傻傻地想過,如果……和他真的有一個孩子,會幸福嗎?

弋霄從想象中回神,恰好看見媽咪悄悄擦了下眼角,立刻伸手捧住她的臉,小大人似的喊:“令小窈,你怎麼啦?”

令窈一怔,輕輕拍了下他的手背,“誰教你這麼叫媽咪的?不許亂喊。”

“就是那個帥叔叔呀,他都這麼叫你的。”

“不許學他,記住沒有?”

弋霄乖乖點頭,又立刻追問:“那媽咪,你為甚麼掉眼淚了?”

“我沒有哭。”

“你明明哭了!”

她無奈地嘆氣:“我沒哭。”

弋霄不高興地皺眉,認真嚴肅地說:“媽咪,騙小孩是不對的!知道嗎。”

令窈一時啞然。

弋霄又抱住媽咪,有模有樣地拍著她的背,“媽咪別難過,我哄哄你。”

她心裡一暖,可眼淚卻反倒控制不住,一顆顆落了下來。

沒多久,令窈接到一個電話。

是傅予深,親自開車到了小區門口,還特意上樓幫她拎行李箱。

令窈又意外又侷促,寄人籬下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可轉念一想,如果帶著弋霄離開了傅園,就更任由聞墨拿捏了,說不定馬上會被他強行帶回香港。

思忖間上了車,傅予深看她神色猶豫,主動開口:“我很喜歡弋霄,帶他來傅園小住一段時間吧?正好他可以和傅家其他孩子一起玩,多交些朋友,熱鬧些。”

令窈沉吟片刻,終究點頭應下:“那麻煩你了。”

“不客氣。”

一行人驅車回了傅園,老管家立刻上前接過行李,禮數週全地問好。

傅予深揉了揉弋霄的腦袋,又笑著看向令窈:“小朋友有沒有甚麼忌口,平時愛吃甚麼,我交代廚房。”

“謝謝你,元宵不挑食,甚麼都吃的。”

“那好,我記住了。”傅予深隨口問道,“元宵是他的小名?”

“嗯,他愛吃肉元宵,就這麼叫了。”

入夜,傅予深特意安排在小院單獨用晚餐。他和弋霄還挺聊得來,還陪著玩了很久遊戲,相處融洽。

令窈感激的同時,又覺得負擔。

夜裡,令窈洗完澡換好衣服出來,弋霄已經沉沉睡熟。她在床邊坐下,情不自禁地伸手撫著兒子的眉毛。

父子倆的眉眼長得實在太像了。

幾乎是迷你版的聞墨。

唯獨唇形像她。

這三年來,她拼命想把聞墨從心底連根拔掉,可是看著這張酷似他的臉,又反反覆覆記起,怎麼也忘不乾淨。

正兀自失神,手機突然震了起來。

來電屬地,香港。

令窈心頭一緊,起身快步走到客廳,按下接聽。

那道低沉磁性的嗓音響起:“考慮好沒有?我要見你。”

令窈喉間發澀:“我現在出去打車。”

“不用,許家良已經在傅園門口等你,直接出來就行。”

令窈掛了電話,下樓走出傅園大門,徑直坐上一輛黑色賓利。

許家良看到她百感交集,終究斂了神色,溫和頷首:“令小姐,晚上好。”

白天在酒店匆匆一面沒來得及寒暄,她禮貌應聲:“晚上好,許特助這幾年還好嗎?”

“多謝掛念,我還好。”許家良話音微頓,難言地嘆惋,“只是……先生過得不太好。”

然而後座的女人只是淡淡“嗯”了聲,沒任何要接話的意思。

許家良默默嘆了口氣。

不多時,車子停在萊汀酒店樓下。

令窈再度上樓,推開門。

男人慵懶地靠坐在沙發裡,微仰著臉,下頜線條冷硬凌厲,自她踏進門扉的那一刻起,目光就鎖在她身上,分毫未移。

令窈腳步一頓,眉頭微蹙。

她從他臉上看到掩不住的疲憊,也看得出來,他心情不好,甚至到了很糟糕的程度。

“杵在那裡做甚麼?”聞墨又抿了口酒,聲線懶懶散散,“過來坐,晚上吃了沒?”

這時令窈才瞥見桌上擺著的,都是她愛吃的水果和一些點心。

她鬆了鬆心神,走過去,“我不是來閒聊的,你不要的話,我走了。”

他嗤了一聲:“我叫你來就只能是為了上床?”

她面色依舊冷若冰霜:“白天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聞墨闔了闔眼,像是倦到了極致,抬手揉了揉眉心,“白天是白天,現在是現在。我反悔了,不行?坐過來。”

僵持許久,令窈終究還是走過去,在他身側坐下,“你到底要做甚麼?”

聞墨給她倒了一杯霞多麗,遞過來:“陪我喝幾杯,喝完,我放你走。”

她猜不透他此刻究竟甚麼心思,卻見他不再說話,只是自顧自地,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沉默很快蔓延開來。

分開這麼久,兩人再度獨處一室,氛圍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令窈坐立難安,見他始終不開口,也只好端起酒杯,悶頭喝了兩杯。

她本就不勝酒力,沒一會兒就靠在單人沙發上,抬手撐著暈沉的額頭,神智漸漸模糊渙散。

男人先一步有了動作。

他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她身前,單膝蹲下,“醉了?”

令窈微微抬眼,男人俊美凌厲的五官近在咫尺,濃重酒意麻痺了渾身神經。

她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

他凝著她的臉,忽然問了句:“你能不能變回去,嗯?”

令窈腦子遲鈍了半晌,喃喃反問:“……變甚麼?”

“變回以前的你。”

變成以前黏人的令窈,會在他回到家時,放下手中的一切跑過來抱他,他低頭索吻,她也會溫順依從。

晚飯過後,兩人會一起牽著狗散步,她洗完澡,會窩在他的懷裡和他聊天,流露出小女孩的情態。

他故意嘴賤逗她,她會嗔怪地抬手打他兩下,他又捉住她的手,肆意地親吻她。

可她離開後,這些歡聲笑語都不在了。

連Sweetie聽見門口有動靜,滿懷期待抬起頭,看清來人是他,又懨懨耷拉下腦袋,趴回原地。

夜深人靜時,這些鏡花水月反覆在他的腦海中復現,日日折磨他的心神。

有一天,他夢見令窈抱著孩子躺在他身邊。他不可置信地盯了很久,迫不及待伸出手去觸控,卻驟然從夢裡驚醒。

連一個相擁的機會,都不肯施捨給他。

過去三年,他已經忘卻了自己的目的是甚麼,只知道尋找她。

她人間蒸發了,是懲罰他,任憑他怎麼尋找,都尋不到一點蹤跡。

無數個深夜,他獨自坐在主臥床邊,從天黑枯坐到天光破曉。

偶爾疲憊至極睡去,夢境裡亦是無盡糾纏折磨。他夢見她眉眼悽楚對他說,她過得很不好,她很委屈,也很想他。

可轉瞬之間,她又滿眼哀慼地質問他為甚麼那麼殘忍,問他為甚麼要拋棄孩子……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被困在夢裡一遍遍審判、凌遲。

一次夢魘醒來後,他摸了下臉,看到掌心一滴溼涼,怔怔凝望許久才恍然回神,原來自己這樣的人也會有眼淚。

當年父親自殺,他沒掉過一滴淚。

十五歲生日那天,被母親死死扼住脖頸,質問死的為甚麼不是他,他也依舊心靜如水。

他這人向來自負,以為無堅不摧,以為事事皆可掌控,這世上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真正擊潰他。

可他心甘情願地輸給了她。

後來這兩年,他連夢都夢不到她了——連在夢裡見一面的資格都失去了。

和她的那三年,像一支風中殘燭,輕輕一口氣就吹滅了。

可他死死貪戀那僅剩的餘溫,不願醒來。

時隔三年終於又見到她,他怎麼捨得放手。

此刻,聞墨嗅到她身上的香氣,混著淡淡酒香,視線又落在她微張的唇瓣上,心念一動,低頭不由分說吻了下去。

兩人的呼吸齊齊頓了一瞬。

令窈半醉半醒間驟然回神,掙了一下。

他用力扼住她的手腕,鼻尖抵著鼻尖,含吮著她的嘴唇,纏綿廝磨,把所有情緒盡數傾注在這一吻裡。

明知是飲鴆止渴,他也甘願沉淪。

他呼吸粗重,貼著她的唇流連不去,沙啞開口:“有人告訴我,佛說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

他退開半寸,托起她的臉,眼裡情緒不明,“你告訴我,我現在,算哪一種。”

令窈似乎看見了水光,想要看清些,卻被他緊緊擁入懷中。像要將她嵌入骨血中,再也不放開。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龍涎香混著檀香的味道,曾讓她一度沉迷。

她渾身僵硬,抬手想推開他。

下一瞬,她突然發現,這個一向倨傲自大的男人,環著她的手臂竟然在微微發顫。

她的手驀地頓在空中。

令窈想,一定是酒意衝昏了頭,不然她不會胸悶氣短,連呼吸都覺得艱難。

她喃喃囈語:“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男人埋在她頸側,像是也醉了,嗓音低啞,“我是愛別離,求不得,也放不下,三樣全佔了。令小窈,你挺會折磨人的。”

作者有話說:文中漸凍症相關來自搜尋,前文中,有很多處人物對話都在隱喻這件事啦。

貼一點我的資料供大家檢視:

1.漸凍症患者中,約90%是散發性的,只有5%-10%是家族性的。

2.聞暨的漸凍症遺傳自其母親穆瓊華,這說明穆瓊華大機率是攜帶致病基因的,因此這屬於家族性漸凍症。

3.即使繼承了致病基因,一個人也不一定100%會發病。這就是醫學上所說的“不完全外顯率”。

4.從機率講,聞墨有約46%到67%的可能性一生健康。

5.至於攜帶漸凍症基因生孩子本質上是一場高達50%的基因“輪盤賭”。

從現實角度來看,我查了資料,有不少父母檢測出這些基因後,至少有20-30%的機率選擇留下賭一把。

而漸凍症發病通常在40-60歲,身為父母難免抱有現實期待,還有三四十年,醫學說不定有突破,孩子說不定會好。

——

ps:上一章有兩處爭議臺詞,已經修改調整了!

聞墨這個角色確實很難把握,我經常把控不好他的臺詞,前期和後期的分寸有時會混淆。他太強勢了,想表達的意思從他嘴裡說出來,就很容易變得氣人——這個確實是我沒把控好。熬夜多了再看,自己也覺得沒甚麼問題,畢竟聞墨的嘴賤我早就習慣了。

但還是要解釋一下他的核心邏輯:他逼令窈目的不是搶孩子,而是想透過留住孩子來留住令窈。被幾度拒絕後,他怕失去,又【愛無能】,只能“無恥”了。

在洛杉磯那天,令窈親口說孩子已經沒了,還給他看了報告單(這個是偽造的大家應該能猜到,是誰幹的呢,是很久沒寫的大橙子哈哈哈)。聞墨當時看她要拿刀捅肚子,這才信了。三年裡他一直以為孩子不存在了,既然孩子沒了說甚麼都晚了,他以為木已成舟,真相只會讓兩個人都痛苦,於事無補。

(說這些不是為了給聞墨開脫,我只是覺得我的男女主都很好,又怕自己筆力不夠表達不出那種意思,反而讓讀者朋友感到不適或誤會,所以做這麼多解釋。

本人不是男女主任何一方的控,平時看文也保持中立態度,我更看重故事本身。

感謝看到這裡的朋友們!這本書的字數超出以往每一本連載期,已經到了尾聲啦,還剩下一點劇情,預計70章正文完,番外會是全甜的,感謝陪伴!感謝灌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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