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 114 章:結局(上)
“二小姐。”裴懷璟一手託著少女的腰,唇瓣幾乎貼著她的發頂。
好聞的花香飄來,他吻了吻她的髮絲,又親呢地喚了聲,“二小姐。”
沒有應答。
她的額頭乖巧地抵著他的胸口,像是突然睡著了,能夠維持著這個姿勢,全憑他在她腰間的手。
裴懷璟若無其事地詢問:“明日我帶二小姐出宮好可好?”
“你這段時日一直將自己悶在房裡,不嫌無聊麼?”
“我們去看山,還是看水?”
安靜極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前所未有的安靜。
少年喉結微動,不敢去分辨這究竟意味著甚麼。
風聲尖嘯在耳畔,捲動雲層,將詭譎的血月映得更清晰。
暗紅的光影在他眼前晃了一瞬,猛地將他從混沌中扯回。
他不再猶豫,將毫無知覺的人抱了起來。
她的身子輕得駭人,頭無力地垂在他臂彎之外,烏髮如瀑,順著他的手腕傾瀉而下。
“二小姐別怕。”他低聲安慰,心裡不該有的恐懼卻席捲而來。
先前落在地上的燈已經滅了,他眼前一片漆黑,朝著她臥房的方向奔了起來。
很快、很狼狽。
因著看不清前路,他數次險些絆倒,才終於來到了燈火通明處。
那一群閒聊的宮人大多都沒見過帝王的相貌,卻認得那一身衣裳。
他們噗通噗通跪了一地,聲音參差,惶恐叩首:“陛下。”
裴懷璟步子未停,轉眼消失在迴廊盡頭。
四五個翫忽職守的宮女太監互望一眼,驚魂未定地站了起來。
“大晚上的,陛下怎麼在宮裡瞎晃悠?”
“瞧你這話問的,整個皇宮都是他的,他就是半夜放把火都不稀奇。”
“唉,不過你們方才瞧見了沒,他懷中可是抱著一位姑娘?”
“那麼大個人誰瞧不見呀?”
“真是奇了,不是說陛下不好女,也不好男麼?”
“咳咳,你們多久沒出宮了,如此孤陋寡聞。”
“好端端的,怎麼罵人呢!”
“就是,你又知道多少?”
“近日民間都在傳陛下的事,我娘都知道了,你們竟不知?”
“甚麼傳言你倒是說呀,賣關子的一概視為故弄玄虛!”
“誰故弄玄虛了?言簡意賅,陛下早在楚國之時,便做了贅婿。”
“噫,誰信啊。”
“就是,這話說出來,我們的小命還能保嗎?”
“你們又不知道了吧?我那位在御前伺候的好友告訴我啊,這是陛下自己讓人傳的。”
*
跌撞良久,裴懷璟終於循著記憶,摸到了她的臥房。
推開門的那一瞬,昏黃的燭光湧出來,刺得他眼眶一酸。
她點的燭火還燃著,她在看的話本還沒合上,他為她送的水果,也還沒吃完。
裴懷璟小心地將人放到床榻上,有了亮光,終於看清了她此刻的模樣。
除去唇角的血跡,她的面頰毫無血色,比一年前她中劍時還要沒有生氣,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
他跪在榻邊,手指懸在她鼻端下方,遲遲沒有落下。
忽然,他別開眼,舍下心上人。
踉蹌了兩步,他走到門邊。門開啟,是無盡的夜色,像是要把她從他身邊帶走。
不過須臾,他便折返床前,膝蓋砸在地上,沉沉一聲悶響。
太醫查不出任何問題,而陸子昂只會讓他不要多管閒事。
他們都靠不住,可他也毫無任何用處。
她連吐血都避著他。若非同心蠱,他壓根不會知道她性命垂危。
他綁她綁得太晚了,早該給她種下的,而不是等到她大婚的前一日。
“二小姐別睡了。”
“今夜有許多星星,我們一起上屋頂看,好不好?”
“你答應過我的,待我的雀瞀好了,便陪我看。”
“我已經好了,起來陪我看,好不好?”
燭火跳了跳,將他的影子投在壁上,孤零零的,像一株將傾的枯木。
裴懷璟望她許久,終是受不住那滿目的紅。他俯下身去,唇瓣覆上她陰涼的唇角。
溫熱的舌面反覆碾過她的唇,將乾涸的血痂一點點濡溼、化開、吞入腹中。
少女唇上屬於自己的溫度已然褪去,卻被他一遍遍染熱。沒了血跡,她的唇卻更紅了。
鐵鏽味在舌尖化開,而那些不屬於他的鈍痛,竟也一點一點消弭殆盡。
裴懷璟微微撐起身,垂眸望著她泛起生氣的面容,笑意一點點漫上眉眼。
她的病定是好了。
他伸出手去,笑意卻僵在了那裡。
鼻端之下,為何探不到半分氣息?
他遑急地捏住她的下頜,將自己的氣息渡入她唇間。呼吸已然亂得不像話,他卻一次又一次貼上去,將溫度與氣息強行塞進她的身體。
唇瓣麻木不已,失了知覺,連呼吸都帶著隱隱的痛。
可回應他的,唯有氣息渡入時,她胸腔幾不可察的一起一伏,再沒其他。
“二小姐...”
“我的衣物都還沒拿回來,陪我去取,好不好?”他將頭抵在她心口,低低地怨:“你不說話,莫不是不想我搬回來?”
“我們可以繼續分房睡,你就陪我說說話,說完我便走。”
他又蹭了蹭她的心腔。
“其實那日我喝的酒,是你埋在國子監的,你罵我吧。”
“我又釀了一瓶,已經挖出來了,只給你一人喝。”
“其實今日你的晚膳還是我做的,你可嚐出來了?”
“七月不吉利,我們的婚期,定在八月初一,可好?”
.....
少年驀地靜了下來。
他再也無法忽視,耳邊的心臟不再跳動的事實。
不應該的。
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
即便有事,也該是他死。
若是同心蠱未練成,他早在服下去的那一刻便死了。
她定然沒有死,可為何?
恍惚之間,裴懷璟的腦海裡掠過上一回,她是如何從死境中被拉回來的。
他幾乎是立刻伸手探入懷中,抽出隨身攜帶的匕首。
明知自己的血已經失了作用,他也毫不猶豫地將刀對準自己的心口。
刀尖剛刺破衣襟,少女的身影,忽然微不可察地閃了一下。
裴懷璟眼瞳微縮,動作戛然凝住。
“二小姐。”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
抓住了。
可他還來不及歡喜,指尖便傳來一陣空茫。
他感受不到她的小指了。接著是無名指,中指,食指,乃至整個掌心,都如流水一般,無情地從指間淌過。
他怔怔望著,倏然明白了甚麼。
刀刃墜地,一聲清冽的脆響在空蕩蕩的屋子裡來回撞著,格外刺耳。
他的聲音又急又慌:“二小姐,我沒有要傷自己。”
他急急地將空蕩蕩的雙手攤開,十指不停發顫。
“你看,我沒有。”
“我有聽你的話,真的不會做傻事了。”
可她既不肯看他一眼,也不肯聽他說話,再不願與他有任何瓜葛。
“下月你回楚國,我不會偷偷跟著你。”
“我會好好等你,等你想見我的時候,我再去尋你,好不好?”
他一遍遍地伸手去撈,但指尖每一次都毫無阻礙地穿透她的身體。
“我不纏你了,你不想成婚,我們便不成婚。”
“那些謠言我會壓下去,我不逼你承認我是你的贅婿了。”
他停了下來,小心地伸手。
指尖觸向她的臉,恍惚間,他感受到了軟綿順滑。
他得寸進尺地將整個手掌都貼上去。但那一瞬的觸感似乎都是幻象,他依舊碰不到她。
他的思緒混沌,自袖中取出一個罐子。
開啟瓷盒,白花花的的蠱蟲正蠕動著。
原本今夜便能練好,可藥效不足,又未能混入飴糖,他要如何喂她服下?
她已經服過那麼多藥了,這一味又能有甚麼用?
他失魄地將瓷盒蓋上,轉而尋求其他法子。
“若是與我在一起讓你覺得疲累,我們便分手。”
“我們一月見一面,不,一年見一面...一輩子不見也可以。”
他輕聲哄著,又伸出手臂環過去,想要將她攏進懷裡。
“你不要這樣,別走,好不好?”
她不聽。
他不敢抱了,僅能跪在地上,隔著距離望著她。
“你也同我一樣,好好活著,求你。”
他甚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輪廓越來越淡。
由清晰,至模糊。
由模糊,至虛無。
甚麼也抓不住。
甚麼也留不住。
沒了,甚麼都沒了。
他怔怔望著空蕩蕩的床榻。
十日之前,他們曾在此親密無間地相擁而眠。
她悄無聲息地,從他生命裡被連根拔走了。
他從沒想過會這樣。
她總說她會走,他以為她不過是像從前那樣,再一次將他拋下。
她不會死的。可就算是死,怎麼會連一具軀殼都不願留給他。
他輕輕撫過床榻上的凹痕。
涼的。
“笙笙,為何?”他的嗓音乾啞。
“你究竟要去哪?”
是他又貪得無厭了嗎?
她的出現是奇蹟,可為何奇蹟消散得這樣快。
他茫然地環顧四周,陡然間,看到了匕首裡面倒映的自己。
可悲、可憎、可恨。
為何,他感受不到任何屬於她的痛了?到底是她不再痛了,還是他不配再替她承受了?
胸口悶得發慌,他彎下腰,整個人劇烈地顫了一下,不受控制地乾嘔起來。
喉間溢位壓抑的喘息,卻甚麼也吐不出來。
只有齒間被咬破的地方,血一點點滲出,苦得發澀。
這一定是一場荒唐的噩夢。
喉嚨裡翻湧起腥甜的熱流,和方才在她唇間嚐到的一樣。
眼前驟然一黑,他重重栽倒在她躺過的地方。
空中飄來談話聲。
機械音:雖然提早了,不過她已經活了,你可以安心去了。
男聲:意識消散前,送我去她的世界確認。
機械音:你不是說這個她,不是你的她嗎?
男聲:我何時說過?
機械音:‘攻略失敗’那天。
男聲:無論是第一世,還是第二世,亦或如今的她,都是她。當然,這個無法令她歡喜的蠢貨,從來都不是我。
機械音:就一眼,看完你就安心去吧。
*
“陛下。”
“陛下!”
除了宋大將軍,好似沒人敢站出來,將年輕的帝王喚回神。
距離血月出現不到三日,各地便接連傳來災報。旱災、蝗災、瘟疫...
‘凡月食五星,其國皆亡’的傳言,好似當真要靈驗。
這段日子的酈國可謂是兩極分化,一些人翹首以盼,而另一些則惶惶不可終日。
天災與人禍接踵而至。
裴懷璟的目光緩緩聚焦,命眾人將所奏之事重新道來。
朝臣們面面相覷,不敢質疑。
戶部尚書率先出列,將賑災、防疫、平抑糧價的方略從頭道來。禮部尚書緊隨其後,呈上祭天祈禳的儀制。兵部尚書奏請調派軍隊協助各地維持秩序。
裴懷璟聽著,偶爾點頭,神情淡而不亂。凡屬切實可行者,他一一允准,唯獨祈禳,他開口否決。
天意無情,從不偏袒,從不憐憫,又何須自欺。
到最後,裴懷璟做了個出人意料的決定。他開了私庫,命他們將銀錢盡數取用。
宋大將軍凝望著安安靜靜坐在龍椅上的少年,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
未及二十,他的鬢角竟已生出幾縷霜白。
前日,裴懷璟沒有來上朝。翻遍整座皇宮,他才在那間偏僻的屋子,找到昏厥的少年。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上一回他便是在同樣的地方,為了心上人取了自己的心頭血。
為防他再度尋死,他默許了他每月去楚國‘看病’的請求。
誰知上月,裴懷璟竟將人帶回了宮中。還發癲似的,在民間放出風聲,說自己是贅婿。
他一邊恨其不爭,一邊卻又忍不住偏私。
苗松月的孩子。
他總歸是想讓他,繼續坐在這皇位上的,無論他自己願不願意。
不過如今,那女子竟避開了他的耳目,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酈國,而少年沒有尋死覓活,卻是出乎意料。
看起來當真死了心,不會同他娘一般,直到臨死之際,仍執著地相信負心之人能夠回頭。
*
散朝之後,裴懷璟獨自走回臥房。
推門那刻,他的腳步刻意放輕了幾分。每次她沒聽見,都會罵他兩句,但今日,他沒等來責罵。
他望著平日裡她坐著的地方,笑問:“想我了嗎?”
屋內安靜,倒是來福叫喊了起來。
它已經不像起初那樣沒日沒夜地叫了,卻依舊焦躁難安。
裴懷璟繞到貓窩前,將準備好的吃食放置來福面前。
“別吵主人了。”他木木地重複這句話,小貓才終於肯吃幾口。
待監督它吃完,他摸了摸它的頭。
不出意外,手心、手背、手臂,又泛起了一片疹子,又癢又痛。
來福可不管,尾巴在他手上打了一下,縮回貓窩裡睡覺。
“笙笙,它欺負我。”
裴懷璟垂下眼,將袖口往上挽了挽,軟聲祈求:
“我好痛,幫我擦藥好不好?”
少年自言自語著,而窗外的鴿子叫倦了,自顧自地立在窗臺上啄食。
一直到夜半,裴懷璟才發現鴿子腿上的信。
他手指微顫著拆開。
因為怕暴露,每封信他都讓鴿子多盤旋幾日再送來。這封信,想來是她離開前不久寫的。
信上面寫著,下月開始她可能不會再與他通訊了,可惜不能與他這個志同道合的人見上一面。
信的最後,她讓他等等,道是緣分難料,說不準哪天有緣又會相見。
他撫摸著寥寥無幾的幾行字,最後指尖頓止在‘等’那個字上,彎了彎唇。
“笙笙,你為何從不讓我等你?”
“為何讓一個與你素未謀面的人等你?”
“為何從不給我寫信?”
“...我會等你的。”
*
到了年底,國庫幾乎空了,而那些接連不斷的災禍,也終究是壓了下去。
饑民得糧,疫病漸止。
天災本是無稽之談。
也便是在這日,裴懷璟確信,這段時日身體上感受的疼,並不屬於他。
是她來月事了。
他坐在床邊,幸福地將一件玄中帶紅的衣裳,貼在自己的小腹,讓那疼意更鮮明。
這件婚服是他一針一線,在她與旁人定下婚事之前繡好的。
那日,他本想送給她,可送到一半,他又返了回去,恐惹她不喜。
如今他卻後悔,沒有早點給她看。
“笙笙,如今這是我們的婚服了。”
“你喜不喜歡?”
“待我攢夠銀錢,再贅於你,好不好?”
他會讓酈國重新富庶起來,會依她所言,做一個好皇帝。
他繫好腰帶,理好衣襟,一步一步走向鏡前。
銅鏡之中,映出一人。
玄色婚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布料華貴,卻與他消瘦的身形格格不入。
他的肩線塌著,腰身松著,像是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
裴懷璟目光一寸寸地掃過自己的臉,而後,指尖撫過自己左側空著的位置。
他對著本該在他身邊的人,喃喃道:
“笙笙,我是不是越來越難看了?”
這樣想著,他舉起匕首,仰首,熟練地將下頜一處的肉挖去。
血珠滲出來,沿著下頜的弧度緩緩滾落,硃砂再度顯現。
那抹顏色,在他蒼白的肌膚上顯得格外穠麗。
這是他唯一會做的,傷害自己的事。
“你再不來見我,我就要忘記你的模樣了。”
“笙笙...今夜入我夢來,求你。”
*
日夜更疊,季節交替。
裴懷璟習慣了獨自一人的日子,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
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
春秋冬夏,於他而言,都是一樣的冷。
究竟是過去了一月、兩月、一年、兩年,還是一輩子?
他唯一確定的是,分別的日子,早已遠遠長過了他們共度的時光。
滿打滿算,他們真正在一起的日子,不過寥寥幾日。
今日,外頭飄起了雪。他分不清是七月,還是冬月。
他獨自躺在冰棺之中,目光空茫,落在棺頂。
為兩人量身打造的館,如今一側卻空著。
他知道,先死的,定是自己。冰棺做得寬大,從來不是為了與她同眠。
他不想與她生死相依,只希望在他死後,她偶爾能躺進來陪陪他。
他曾貪心地想過,前生今生來生,他們都該在一起。
如今他不貪了,連今生他也不需要。
他只需要知道,她過得好。
偏偏她如此任性,一次夢都不肯入。
不,是他的錯,可他不知該如何去改。不知該怎樣,才能再度窺見她。
寒氣自四壁滲出,貼著骨血蔓延,一點點將知覺凍得遲鈍。
他生出了錯覺。
她從未存在過。
那些美好,都是他在無盡寒寂中,臆想出來的幻影。是他太冷了,才虛構出一團不存在的火。
裴懷璟闔上眼,呼吸越來越淺。
他的神祇,何時能再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