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 113 章:“主人。”
溫晚笙並不知道自己該做甚麼反應。上次定親,是她臨時提及,婚書也是後來送過來的,無需直接面對。
沉吟良久,她合上婚書。
“裴懷璟,你這是求婚,還是咒自己呀?”
苦難一人當,永墮無間,天地共棄,不得善終。
或許她該慶幸,上面沒有寫著生死與共之類的話。不然她一個人先走了,那些誓言萬一靈驗,白害一條人命。
裴懷璟喉結無措地滾了滾,“求婚。”
他又重複了一遍,“二小姐可願與我成親?”
那雙桃花眼似染著水澤般透亮,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可溫晚笙心情有點複雜。
戀愛和婚姻不同,這其中的界限對她一個大學生來說,有稍許難以定論。
現在沒了攻略任務,她完全沒想過結婚。
“這麼早成親嗎?”溫晚笙緩慢笑了一下,梨渦淺現,“戀愛都還沒談幾天唉。”
裴懷璟的心措不及防地一抽,“我們成親後,依舊可以戀愛。”
‘戀愛’二字從他口中說出頗為古怪,溫晚笙靜靜盯著龍袍上的暗紅花紋看了一會兒。
她做出思考狀,半開玩笑地問:“話又說回來,皇帝可以贅麼?”
“可以。”裴懷璟目光灼灼如星。
溫晚笙歪頭推脫,“好像從來沒聽過,應該不太行吧。”
“無事,我很快便能退位。”少年呼吸有了輕微波動,“往後,二小姐去哪,我便去哪。”
“裴懷璟你瘋了?”溫晚笙不贊同地瞪他,“為了愛情,放棄事業?”
她現在真是越看越覺得,他不像書裡那個所謂的病嬌男配。
裴懷璟漆黑眼睫顫了顫,忽覺心臟浮現無數蟲蟻啃食。
“...二小姐終究還是不想要我。”
他知道她不愛聽這樣的話,他這樣只會顯得自己可憐又可厭。
溫晚笙的心蕩來蕩去,嗟嘆道:“我要你,只是...”
不知道怎麼解釋,她靠前一步,抱住他的窄腰,“哎呀,我要你。”
裴懷璟收緊了手臂,生怕溫暖流逝半點。他又滿足了。
“今日是我衝動了。”他聲音貼在她耳側,輕聲保證,“我不需要名分,只要二小姐願意讓我陪在你身側便是。”
溫晚笙聽著他亂糟糟的心跳,心裡的秤在不知不覺間傾斜。
她忍不住問:“那我要是不在了,你會怎麼辦?”
“找你。”
“找不到呢?”
“我定會找到你。”
“那我要是死了呢?”
“你不會死。”
“萬一呢?”
“那我便陪你。”
溫晚笙仰起臉,“陪我死?”
“嗯。”
“好吧,那你要是先死,我也會為你殉情的。”
裴懷璟眼底掠過柔軟,可不過片刻,他便正色道:“不要,二小姐,不要。”
“為甚麼?”
“那是我的命數,不是二小姐的。”
溫晚笙微惱地瞪他,“那為甚麼我死,你也要跟著一起?”
“從遇見二小姐的那一刻,我便是你的人。”裴懷璟虔誠俯身,在她耳邊訴說著理所當然的事實,“你生我便生,你死我便死。”
柔軟似雲的幾句話撞擊著溫晚笙的心,她差點就被迷惑,覺得有一個美男殉情也不賴,還好很快恢復理智。
“就算你是我的人,我也不用你殉情,明白嗎?”
少年薄唇貼上她的眉心,“二小姐不要再咒自己了。”
溫晚笙不鬆口,“答應我。”
裴懷璟不說話,薄唇又碾過她的鼻尖。
溫晚笙對這人逃避問題的手段早已不陌生,在他的吻落向她唇瓣的那刻,她動手去掰正他的臉。
“裴懷璟,你聽好了,我可以收下婚書。”
裴懷璟頓時眼若繁星,“當真?”
“嗯。”溫晚笙閉了閉眼,“可前提是,你答應我,無論發生甚麼,你都不能傷害自己。”
“萬一我哪天離開了你,或者死了,你也不能做傻事。”
他承受了那麼多年的苦痛,都熬了過來。
她從不覺得,自己這個過客能絆住他的一生,不過為防萬一,她還是得引導。
“二小姐好殘忍。”裴懷璟語氣淡靜。
溫晚笙鄭重地與他對視,“裴懷璟,答應我,好好活著。”
少年眼神落在她手中的婚書上良久,總算肯說:“...好。”
他答應她,因為她永遠也不可能在他之前死。
溫晚笙把婚書收到懷裡,輕鬆地哼了一聲:“這才乖。”
“二小姐既收下了婚書。”裴懷璟笑了笑,“我們如今,算甚麼?”
溫晚笙偏偏不接這話,側過身去看一旁的暗格,“話說,這些不會都是婚書的草稿紙吧?”
整整齊齊,既有白紙,也有紅紙。
裴懷璟耳根通紅,手快地將暗格關上。溫晚笙伸手去開,果然開不了。
少年怕她追問,俯身想吻她。可惜呼吸尚未貼近,就被可惡的‘喵喵’叫打斷。
溫晚笙注意力被牽走,彎腰抱起來福,“餓了麼?”
眼看貓在她懷裡蹭了蹭,裴懷璟淡聲戳穿,“它不餓。”
“喵!”
“我方才剛餵過。”他又補充。
一人一貓陰鷙對視,劍拔弩張地搶奪唯一的主人。
溫晚笙騰出一隻手去掀少年的衣袖。
冷白布滿傷痕的肌膚上,又零零散散起了許多細小紅點。
“我說它怎麼最近吃少了。”她登時把來福放回地上,語帶責備,“以後都我來,你不準再碰了。”
來福落地,不滿地甩了甩尾巴,可主人被男人勾了魂,完全沒看它一眼。
裴懷璟唇角微勾,語氣卻是委屈,“它總是煩二小姐。”
那隻貪吃的貓隔不了一兩個時辰便會叫個不停,繞著她打轉。他餵過,才能消停些。
他不想她受累,也不想她的愛分給一隻貓。
“哎呀,我是它的主人,沒事。”溫晚笙眉眼柔軟下來,扣住少年的指節,往床邊走。
她將他按坐在床沿,“你不用甚麼都替我做,好嗎?”
他現在不僅會做飯、做藥膳,還會為她洗衣、研墨,甚至連洗澡都要幫她。像個萬能家居機器人,還有些機器人無法提供的功能。
裴懷璟悶悶地答,“不好。”
她是他一個人的主人,這都是他該做的。
溫晚笙失笑,把人推倒。在他眼含期待之際,默默拿出治過敏的藥膏。
為他的手臂上了藥,她乍然扒開他的衣裳,目光落在他胸前那道未褪的疤痕,以及旁邊的‘笙’字。
“二小姐,還是白日...”
耳畔飄來甕聲甕氣的嗓音,溫晚笙捏了捏他,“想甚麼呢!”
說著,她又取來祛疤膏,低頭替他抹開。手臂和胸膛都抹完後,她才輕聲道:“快點好起來,這樣很難看。”
裴懷璟眸光一閃,很快將衣裳攏好,“我會好的。”
“對了。”溫晚笙忽然想起甚麼,“萬一我哪天突然不在了,你可以幫我把來福送回溫府嗎?”
少年猛地扣住她的腰,將人一把拉近。溫晚笙猝不及防,趴在了他身上。
“不會有那一天的。”裴懷璟仰首,啄了啄少女的唇。
“會的,甚麼事都說不準。”
“不會。”他又啄了一下,還伸出舌尖舔了舔她的下唇。
“大白天別這樣。”溫晚笙被那單純的眼神看得心癢癢。
裴懷璟卻學著小貓般貼上來,蹭她、纏她,聲音低軟:
“可主人,我想你疼疼我...”
“噓,別亂叫。”
話音方落,裴懷璟身形一翻,將她壓入榻上。
“主人…疼疼我…”
溫晚笙終是抵不住,勾住他的衣襟,主動親上誘人的薄唇。
唇齒相觸,情意如潮,床幔緩緩垂落,兩人起了吟詩的興致。
攀荷弄其珠,盪漾不成圓。
“主人...”
銀瓶乍破水漿迸。
“主人...好甜...”
“等等,你怎麼...這裡不行。”
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
“好喝...主人...還要...”
“...那等下別親我嘴。”
嫩蕊嬌香蝶恣採。
“嗯...主人...愛我...說愛我...”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嘶...愛你,慢點。”
日光移過地面,被銀白替代。
那兩個字被反覆喚起,千迴百轉,纏綿入骨。
*
蟬鳴了起來,在寂靜的早晨顯得格外響亮。
裴懷璟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感受了一會兒,明明甚麼都沒有,卻一墜一墜地疼。
他眸光暗沉,為身邊熟睡的少女揉按同樣的位置,而後才將她的寢衣撩起。
床下一小片暗紅,他昨日嘗過的地方,也果真染上了血。
溫晚笙迷迷糊糊間,感覺到自己的衣服被脫了,過了會兒,又被穿上。
額頭上似乎落下一個溫涼的吻,而後,她被抱了起來。
被放下去後不知道多久,她悠悠轉醒。
映入眼簾的是少年忙碌的背影。
溫晚笙用力眨了眨眼,“裴懷璟,你現在挺適合給人當丈夫的。”
裴懷璟換完床單,走到軟塌邊將她打橫抱起,放回床榻,認真糾正:“我只會當二小姐的丈夫。”
溫晚笙笑了一下,突然嚴肅,“對了,我們商量個事唄。”
少年在她身旁坐下,自然地伸手為她按摩小腹,“二小姐說。”
“我們還是分房睡吧。”溫晚笙按住他的手。
裴懷璟指尖一頓,眸色溫軟,“可是昨夜太累了?”
“不是。”
“可是太多次了?”裴懷璟反省。
“...也不是。”
“那是因為,我喝了太多糖水?”
“......”
聽到‘糖水’二字,溫晚笙腦中頓時浮起昨夜的零碎片段。他事前吮吸,事後還用嘴清理,邊喝邊喘邊誇,學得比她一個現代人還快。
“不是這些。”她回過神,深吸一口氣,“我只是覺得我們這樣,有點太快了。”
她試圖尋找合適的理由,“一般不都是成親以後,才住在一起麼?”
裴懷璟靜靜垂眼,“那我們,何時能成親?”
原以為她收下婚書,他便能安心,可事實是,依舊難安。
“我不是很想這麼早成親。”溫晚笙避開他的目光。
系統已經不回答她的訴求了,把書中人帶走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它只給了她一個方案:留下來。
裴懷璟知道她並不是在詢問,“好,我今日搬走。”
溫晚笙鬆了口氣,站起身來,“那我去洗漱,你上朝吧。”
“…嗯。”少年也站了起來。
再回來時,屋中已不見他的身影,而桌上多了一碗聊勝於無的紅糖水。
溫晚笙下意識摸了摸小腹。
沒有半分以往的墜痛或不適,要不是剛才去茅房看到身下多出來的月事帶,她根本不會察覺自己來了月經。倒底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她忘了疼痛是甚麼感覺。
*
分房後的前兩天,有點奇怪的彆扭,後來一切很快回歸正常。
這一晚,宮中忽然喧鬧起來。
溫晚笙循聲走去。往日各司其職的宮女太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處,低聲議論,神色各異。
她從沒在酈國王宮見過這麼多宮人,不由感到驚奇。
她靠近嘰嘰喳喳的人影,從中逮住一個落單的小宮女,好奇問道:“小妹妹,他們在聊甚麼呀?”
小姑娘看起來年紀不大,卻是沉穩。她抬手指向天際,“姑娘可聽說過一句話?”
溫晚笙抬首。
天色沉沉,清明的月光被一點點蠶食,光影忽明忽暗。
“甚麼話?”
宮女淡定地說:“凡月食五星,其國皆亡。”
溫晚笙倒吸一口冷氣,脫口而出一句專業臺詞,“小聲點小妹妹,這可是要掉腦袋的呀!”
宮女看她一眼,“姑娘也覺得陛下是暴君?”
溫晚笙頓了一下,聳聳肩,“對呀,大家不都這麼說麼,他還謀權篡位呢。”
宮女淡聲道:“先帝本就不是良善之輩,也算死得其所。”
溫晚笙無意識點頭。
這麼多年,對自己的親生骨肉不聞不問,等到需要了,又將人送去他國為質,哪裡是良善之輩。
宮女目光悠遠,“當年我娘已為人婦,先帝還將人強行納入宮中。”
溫晚笙沒有懷疑,重重蹙眉,“真是畜生。”話出口才覺失言,她緩了語氣,“節哀。”
宮女神色並無悲意,“倒也不用節哀。”
溫晚笙一愣,“你娘...”
“我娘早就被陛下遣散出了宮。”宮女語氣平穩,“如今在外頭過日子,雖不富貴,卻也安穩。”
溫晚笙呆了一秒,由衷地笑道:“那就好。”
原來苦盡之後,未必沒有回甘。
宮女傾訴欲上來,輕咳一聲,“你不好奇,我當時為何入宮麼?”
溫晚笙眨眨眼,“為了見你娘?”
“不全是。”宮女愉悅笑了笑:“也是為了殺那畜生。”
“只是還沒等我動手,他便死在瞭如今這位陛下手裡。”
“後來我想,既然人死了,那便殺他的子嗣,討回血債。”
“偏偏陛下又間接替我娘討回了公道,還將她放出宮去。”
“不過聽聞他也殺過不少人,那殺了他,也算為民除害。”
“可查下去,我又發現他殺的人,不是奸佞,就是禍患。”
“我實在沒了殺他的理由。”
“我不甘心,憑甚麼先帝可以不顧良心,肆意作惡,而我不能?”
“後來,我又想對那位公主動手。”
“但真正見了她,我才發現,那小孩與她的父親截然不同。”
“我又下不了手了。”
“這便是我可笑又可悲的人生。”
溫晚笙不知何時已經屏住了呼吸,隨便搭話竟聽來這樣一段沉重的過往。
冤冤相報何時了。
她身在局外,可以這樣想,卻沒有資格替任何人評斷是非。
她故作輕鬆的說了句,“你跟我說這麼多,不怕我告發麼?”
“你告唄,王后。”
“呀!”溫晚笙神色難掩驚愕,一下站起身,連退兩步。
宮女輕描淡寫:“不過是編來消遣姑娘的一段故事罷了。”
溫晚笙愣了愣,望著她臉上的釋然,不由抿出一個笑,“好故事,不過你的人生可不可悲。”
她想馬上見他。
她提起裙襬,衣袂翻飛,轉身朝另一個方向疾奔而去。
長廊幽深,寥寥的燈影晃過。夜風迎面而來,吹亂了她的髮絲。
她跑得急,像是晚一步,就再也見不到人。
就似命中註定般,拐角處,猛然撞見那人。
他從夜色中走來,那雙眼冷而空,呈現灰青色。一身黑袍,幾乎與漆黑融為一體,要不是手中那一盞燈籠,怕是連輪廓都難以辨清。
幾步之間,溫晚笙撞進他懷裡。
火光一顫,燈籠自他手中脫落,可他失神的眼,卻似有了焦點。
“二小姐。”
“裴懷璟,你是來找我的嗎?”
“是。”
“好巧,我也是來找你的。”
“可是身子不適?”
溫晚笙靠在他胸前,鼻尖縈繞著好些日子沒近距離聞過的淡香。
“沒有,就是想見你了。”
她頓了頓,兩道細眉擰在一處,“不過這麼晚了,你不該出門的。”夜盲症都還沒好。
“沒事。”裴懷璟攬住少女的腰。
“有事。”溫晚笙抬起頭,語氣裡透出蠻橫的關切,“以後非必要,晚上不許亂走。”
“可我需要見二小姐。”裴懷璟眉目微動,試圖看清眼前人。
溫晚笙抬手撫過他的眉骨,“白天不是剛見過?”
“不夠。”
“那好吧。”溫晚笙的心口不知不覺軟陷,“你今晚搬回來吧。”
裴懷璟眉梢的弧度驚喜地漾開,“當真?”
“嗯!”
“好,二小姐帶我走。”
幽風漸起,將兩人的衣裳吹得獵獵飛舞。
溫晚笙餘光一瞥,突然滿是驚異,“哇,你看,是血月!”
天穹之上,原本被吞去的明月,竟顯露出了完整的輪廓。
如同被血色浸染,靜靜懸在沉沉夜色之中。
裴懷璟唇角帶笑,眼睛抬去一半,懷裡的少女突然顫了一下,一口鮮血從她唇間噴湧而出。
她倒在了他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