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 111 章:變態
溫晚笙抵達酈國皇宮時，天色已近傍晚。
連日的顛簸，導致她現在即便躺在床上，也恍惚覺得身下在搖晃。
上一次來酈國為甚麼沒有這麼難受來著？
哦，想起來了。
那時她一直睡在別人懷裡。第一夜還是第二夜，她就察覺到了在她身上亂聞的傢伙。可為了不耽誤事，拿到那所謂的解藥，她只能佯裝不覺，任他放肆。
不過他的懷抱確實舒服，讓人生不出甚麼抗拒。
她深了個呼吸，翻了個身。
有他之前在楚國就留給她的令牌，宮裡甚麼地方都去得。不過她剛才找了一圈，也沒找到人。
寥寥無幾的太監見了她，個個噤若寒蟬，甚麼都不問，甚麼都不說，她只能自顧自地摸到這一間，簡單沐個浴，倒頭休息。
思緒越來越飄忽，溫晚笙沉沉墜入夢鄉。
倒也不能怪她如此隨意，誰讓這裡佈置得和她的房間別無二致。
不知過了多久，“啪”的一聲脆響，打破了寂靜。
半夢半醒間，少女悚然一驚，循聲望去。
屋內沒有點燈，好在月色皎皎，自窗欞傾瀉而入，照得四下依稀可辨。
桌子邊立著一道黑黢黢的頎長身影，鬼氣森森，寒氣四溢。
不是裴懷璟，還能是誰。
他手中提著茶壺，腳邊滾著一隻茶杯，看模樣是想喝茶，卻失了手。
溫晚笙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可這會兒想睡卻是睡不著了。
往日還算敏銳的少年，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遲遲沒有察覺她的存在
她呆呆望了片刻，伸了個懶腰起身，他還是沒發現她。她忽然生出玩心，隱到床幔之後，盤算著給他一個驚喜，或者說驚嚇。
少頃，水聲響起。
溫晚笙探出頭去。
他又在倒茶，手卻似有些不穩，茶水沿著壺口盡數灑落，淋在桌面與地上，可他像毫無所覺一般，仍將那隻幾乎空無一物的茶盞送至唇邊，湊到唇邊抿了幾口。
溫晚笙心頭掠過異樣。
下一瞬，少年抬手欲將茶杯放回桌上，誰知竟落了空，又一個茶杯應聲墜地，碎裂成數片，聲響刺耳。
她肩頭一縮，忍不住嘀咕，他今天手也太滑了些。
然而緊接著，她的神情便凝住了。
少年忽然蹲下身，在一地狼藉之間緩緩摸索起來。很快，他就拾起一塊瓷片，
須臾之間，他抬手，又落下，抵在手腕間，看起來分明是要…
溫晚笙的神情霎時沉了下來，顧不上他是人是鬼，高聲喚：“裴懷璟！”
少年更沒聽見似的，仍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她疑心他又醉了酒，心頭一急，赤著腳“蹬蹬蹬”跑到他跟前蹲下，一把奪過鋒利的碎瓷片，遠遠擲開。
“做甚麼呢？”她攥住他的手腕，湊近細看，又不放心地用指腹摸了一下，這才鬆口氣。
只有舊傷，沒有新傷。
少年卻像被灼到一般，手腕驟然一顫。那張好看的臉倏然轉向另一側，手腕也狠狠抽了回去。
溫晚笙掌心一空，撇了撇嘴，“鬧甚麼脾氣？”
裴懷璟裴懷璟的眼底浮著自嘲與虛無，言辭輕緩，“又來了。”
無論在夢裡還是在現實，都一直纏繞著他的聲音。
“甚麼又來了？”溫晚笙蹙眉。
沒反應。
溫晚笙索性捏住他的臉，硬掰回來。
他的瞳孔渙散，目光像是穿透了她，空空蕩蕩，沒有焦點。
“此次倒是真切持久...”裴懷璟喃喃著，伸出兩根指頭，將她的手撇開。
“神神叨叨的。”溫晚笙眨巴眨巴眼，“你不會把我當鬼了吧？”
“...呵。”
“呵？你還冷笑？”溫晚笙攥住他差點傷到的那隻手，一把按在自己臉上，“鬼有溫度嗎？嗯？”
她兩頰氣得發熱，傳遞著屬於活人的溫度，可少年還是抽回了手，嗓音冷淡。
“別碰我。”
那雙好看的眼掩於眼皮下，不再看她。
這副愛答不理的模樣倒是熟悉得很。
“我奔波這麼多天來找你，你這是甚麼態度？呵呵算了，反正我也不想來。”溫晚笙不想生氣，可壓根控制不住語調，”直視我，說話！”
空氣一時沉了下來。
少年像是被她罵得愣住了，空茫茫的眼裡閃過久違的喜悅。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像，可她…不會來了。”
“誰？”
“我的妻。”
“...誰？”
裴懷璟唇邊的笑意一點點暈開，虔誠又柔軟。
“溫晚笙。”
“......”
幾乎從未聽他喊過自己全名，此刻聽來，竟有種說不出的羞恥。
“誰是你的妻了...”溫晚笙捏住他的臉頰，趁他還沒躲開，往他嘴裡塞了一顆陳年老糖。
她嘀咕著湊近嗅了嗅，“也沒喝酒啊。”
甜意在口腔中瀰漫開來，裴懷璟的呼吸驟然亂了節奏。
“難道你看不清？”溫晚笙疑惑地在他面前晃了晃，“近視了？”
少年循著風聲，忽然捉住她的手，輕輕在她手心蹭了一蹭，身體泛起不陌生的戰慄。
溫晚笙甩開，冷冷一哼。
裴懷璟聲音微顫，依舊不敢置信，“二小姐...二小姐...”
“你來了...當真是你...”
溫晚笙沒好氣地堵住耳朵，隔絕那些呻吟。
少年眼眶熱意翻湧，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二小姐…”
過了會兒，望著那張溼漉漉的臉，溫晚笙的手不知不覺垂了下來，“你現在又認識我了？”不像裝的。
“對不起。”裴懷璟酸澀脹滿胸腔，聲音哽咽，“我以為是幻象...”
“快二十日了，二小姐...”
複合不過一日，又要承受離別之苦，每一刻都在煎熬裡翻來覆去，他當真快死了。她當時命他不得在楚國留下任何眼線，他便真的一個都沒有留。
他想去找她，可她答應會來。他怕他剛走，她就來了，錯過那渺茫的可能。
溫晚笙盯著地上被月光照亮的碎片，神情有些複雜，“你經常出現幻覺麼？”
少年忽然斂了幾分狼狽，勉強彎唇，“...不經常。”
“算了，我大人有大量。”溫晚笙喟嘆一聲，張開雙臂，“抱一下？”
頓時，裴懷璟跌跌撞撞地鑽進她懷裡，溼潤的睫毛在她的鎖骨上顫來顫去。
“笙笙…我好想你…笙笙...”
“唉。”溫晚笙試圖用魔法打敗魔法，“璟璟...璟璟...”
“璟璟？”少年忽然一頓，唇瓣貼上她的頸脖，“那是誰？”
“…裴懷璟，你認真的嗎？”溫晚笙無語地掰起他的臉咬了一口。
裴懷璟默了默，紅了耳根，“是我嗎？”
“呵，你說是就是吧。”
“好喜歡。二小姐再叫一回，可好？”
“不好。”
少年不敢勉強，收回眼淚，熟練地為她揉按起了腰腹。
“二小姐受累了。”他眉眼彎了一彎，“你來找我，我很開心。”
“哼。”溫晚笙真沒想到皇宮裡冒出個大活人，竟然沒人告訴他。
“二小姐餓不餓？”
“不餓。”
“渴不渴？”
“有點。”
裴懷璟應了一聲，動作輕柔地將她打橫抱起。只是起身的瞬間，他的步子頓了一下，右腳似是被甚麼絆住。
他將她小心地放到桌上，摸索著點亮了燭火。
昏黃的光一點點鋪開，溫晚笙眯了眯眼。
少年穿著黑色龍袍，眼眶泛紅，和上次見面沒甚麼區別。
他為她倒了一杯茶，湊到唇邊，“二小姐張嘴。”
溫晚笙就著他的手喝完，唇邊殘留的水漬被他細心擦去。
隨後他半跪下去，伸出手托住她的右腳，放到自己膝上。
“幹嘛？”溫晚笙癢得想收回來。
裴懷璟眼瞳一顫。果真，少女的腳側被瓷片刮傷了，滲出小片殷紅。
“是我不好，對不起。”他的聲音自責地低下去，對著細小的傷口吹了吹。
溫晚笙目露困惑，掰起腳一看，竟然真有一道血痕，但一點感覺都沒有。
裴懷璟將她的腳捉回，摸出一塊乾淨的帕子，小心翼翼地為她擦拭包紮。
“裴懷璟。”溫晚笙幽幽盯著他的手腕，“你剛才又想傷害自己嗎？”
“沒有。”少年抬首，紅紅的眼睛直直望向她，不似方才那樣空洞。
溫晚笙頓了一下，心裡沒信嘴上卻說：“這次算你聽話。”
裴懷璟愉悅地垂下頭，唇瓣不受控制地貼上她潔白的腳背。
不過一下，溫晚笙腳趾蜷縮起，聲音也變虛。
“裴懷璟，你好變態啊。”
少年埋頭繼續，溫熱的氣息灑在她的腳背上，又一一吻過她的腳趾，品鑑沉溺。
兩人的呼吸都漸漸重了，直到少年直起身，雙手撐在桌上，仰望她。
“笙笙，親親我…”
溫晚笙被那雙眼睛蠱惑，俯身貼近。待到雙唇將觸未觸之際，她才迷濛著回過神來，伸手按住他的唇。
“不行，你先去把嘴洗一下。”
“二小姐…”裴懷璟明白了她在嫌棄甚麼，委屈地匍匐下去，捧起另一隻腳。
溫晚笙通身一顫，酥麻的電流從腳尖竄上脊背。
他總是這樣，親到一個地方就上癮似的，不肯放。
*
翌日，電閃雷鳴，轟隆隆，讓床上依靠的兩人抱得更緊。
“嗯...去哪？”溫晚笙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聲。
身側原本在小心抽動手臂的人，動作頓止，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少女的臉重新貼在自己胸膛前。
隨後，他撫摸著她的後背，低聲安撫，“哪也不去。”
溫晚笙‘嗯’了一聲，嗅著淡淡的香，漸漸昏沉起來。
可不過須臾，她突然清醒了。這裡的環境具有迷惑性，導致她又忘了自己身處酈國王宮。
她用額頭蹭了蹭他下巴，“你早上要上早朝吧？”
“不要。”
“嗯？”
“…要。”
“那快去吧，別賴著了。”
溫晚笙仰起頭想看他的表情，沒承想唇瓣正好撞上堅硬的下頜。
一點也不疼，可裴懷璟抿住唇，反應很大。
“二小姐慢點。”他指腹覆上她的唇，對著點了下去，一邊細緻地揉著，一邊低聲道：“紅了。”
溫晚笙被揉得嘴唇又麻又燙，可見他神色專注，眼底甚至帶著一點緊張，倒是也沒有躲。
只是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他下巴上竟冒出一層淺淺的青茬，難怪昨晚有點扎腳。
溫晚笙起了興致，伸出手蹭了蹭，刺癢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上來。
他的手還在她唇上游蕩，她就新奇地說：“你長鬍子了唉。”
裴懷璟眸色一變，慌亂偏開臉，避開她的觸碰。而後，他鬆開先前還難捨難分的懷抱，倏地站起身。
為她掖好被子，他只留下一句，“二小姐好好睡覺，等我回來。”便轉身走了。
溫晚笙不明所以，翻了個身，任由睏意再次吞噬自己。
再醒，是被來福吵的。
狡猾的小貓又偷偷跑上了她的馬車。
日上三竿，上了很多酈國的特色小菜，溫晚笙卻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負責照顧她的宮女，還是上次那位。
她吃完飯就讓梅香回去照顧小公主，自己則對著房間，發了好一會兒呆。
昨晚沒發現，裴懷璟居然把房間佈置得更像她的了。好多她後來添的東西都在，比如窗邊的花，一隻憨態可掬的瓷貓，以及許多新的毛筆和顏料。
想到自己未完成的漫畫，溫晚笙心裡泛起悵然。回到現代，大概很難再找到範先生和謝衡之這樣畫技精湛的老師了。
“篤篤——”
正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沉悶的聲響。來福聽見後，貓著身子，跳上了窗臺。
溫晚笙跟過去，好奇地推開窗，隨後驚訝道：“小白？”
是那隻為她和許久未聊的筆友送信的鴿子，沒想到居然能一路找到這裡。
窗邊放著玉米粒和水，不用她說，它就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溫晚笙想了想，又給筆友洋洋灑灑地寫了一封信。
之前筆友說自己和前任複合了，幸福到無法呼吸，她也跟著無法呼吸，完全沒回信。說來不禮貌，可她確實有種白勸了的感覺。
要是普通複合還好，但這可是對方另有新歡後的狀況啊。
天氣太陰沉，溫晚笙本來想出門去找陸子昂詢問他回現代的計劃進行得怎麼樣，現在臨時決定，明天再去。
在這沒有認識的人，她百無聊賴，提筆激情畫起了自己漫畫的續集。其餘的稿子都被她留在了楚國，不然她自己翻翻還挺有樂趣。
越畫越投入，以至於身後多了一個人，她都沒察覺。
“二小姐，該用飯了。”裴懷璟自背後環住她，聲音低柔地喚了一聲。
“等待。”溫晚笙手一抖，咻咻咻加快速度。
“好。”少年默默盯著，不再催。
在他的‘壓迫’下，溫晚笙很快將最後幾筆一氣呵成。
她側過臉，輕輕撞了撞他的腦袋，“走吧。”
兩人到桌邊坐下。
溫晚笙發現，少年早晨那一點點青茬剃了，現在又恢復了年輕貌美，秀色可餐。
她餓了，夾起一塊櫻桃肉入口。
在裴懷璟似含期待的目光下，她神情故意扭曲。
還未等她發出半點乾嘔聲，少年已將手遞到了她唇邊。
溫晚笙愣了一下，“幹嘛？”
裴懷璟低著眉，鼓勵她吐，“若是不好吃便吐出來，下回…我會做好。”
“這些都是你做的？”溫晚笙嚥下去，目光緩緩掠過滿桌菜餚。
少年抿唇，“是。”
“這麼好吃？”溫晚笙非常驚訝，又夾了別的菜。
“好…吃？”
“真的好吃，不過你怎麼還做了粽子？”溫晚笙困惑，“端午節都過了。”
她永遠忘不了上一次他做粽子，是因為誤解了‘生米煮成熟飯’的意思。
“辟邪、保平安。”裴懷璟笑意溫和。
對上他認真的神情，溫晚笙心絃微動。這一頓飯，她突然沉默寡言了。
要想抓住一個女人的心，先要抓住她的胃，這話還真不假。
溫晚笙放下筷子，鬼使神差地問：
“裴懷璟，你願意跟我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