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 103 章:蓋住所有另一人的痕跡
不知是不是錯覺,系統音落下的瞬間,謝衡之的腳步頓了一下,方才繼續向她走來。
寒星般的眼睛落在她的唇上。
她的口脂比往常都要紅,都要豔。那顏色缺了一大半,唇角還有一點不甚明顯的暈染,淺淺地溢位唇線。
許久之前,尚在國子監時,他也曾看到過她這副模樣。
就像是...
“笙兒。”他喚了一聲。
溫晚笙喉嚨發緊,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髮絲。
“謝大人,李大人。”
李大人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好笑地打趣:“溫姑娘叫我大人也就罷了,怎麼還這樣喚謝大人?這不是生分了麼。”
“叫習慣了。”溫晚笙訕訕一笑,悄悄看青年一眼。
之前也換過稱呼,可謝衡之似是感受到了她的不自在,讓她無需勉強。
謝衡之不置可否,垂眸從袖中拿出一罐全新的口脂,正是她近日愛塗的顏色。
他向前一步,頭一次沒徵詢少女的同意,指尖便探了過去,輕輕描過她的唇瓣。
街上人來人往,青年卻完全沒把旁人放在眼裡,小心而輕柔地為她填補唇角的空缺。
光天化日,眾目睽睽,李大仁差點驚掉下巴。
上一刻還因為公事,面色冷得能結出霜的青年,此刻眼中盛著柔得不可思議的情緒,如飛火投雪,點化消融。
別說李大仁,連溫晚笙也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該作甚麼反應。
青年的手指溫熱又穩,先輕輕點過她的上唇,又沿著唇線描過下唇。
他擅丹青,指尖停轉之間,竟像在落筆作畫,顏色鋪得極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細微的觸碰帶著癢意,她費了老大勁,才忍住抿唇的衝動。
她寒毛微豎,腦海裡不期然閃過方才在巷中的交纏。
他現在,還在她後面嗎?
她要不要當著他的面,親謝衡之?
溫晚笙腦子亂糟糟的,而謝衡之已經補完最後一點顏色,慢慢收回了手。
指腹殘留著從未觸過的溫軟觸感,他挲了一下指尖,嫣紅的脂粉暈開,又很快消失。
“失禮了。”他說著,將口脂重新合上,鄭重地遞到她面前,“新買的。”
原本昨日便想給她,可她連簪子都不願收,遑論口脂。
溫晚笙慢半拍地接過東西,輕聲說:“謝謝。”
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謝衡之發現了甚麼,畢竟平常,他連一支簪子都不敢為她戴,更何況這麼出格的動作。
李大仁笑得痴迷。
從前聽聞這位溫二小姐對謝大人死纏爛打,謝大人對她避之不及。可瞧瞧這女貌郎貌的,分明就是兩廂情願。
他正想開口說點甚麼打趣的話,卻見謝衡之的目光忽然抬起,落向少女身後。
溫晚笙心臟狂跳,僵硬地往斜後方一瞥。
他果然還在。
少年側著身子,正在一個攤子前看擺件。
令她舒了一口氣的是,他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戴回了人皮面具,一般人應該認不出來。
李大仁上下打量著那個瞧著有點病弱之人,目光轉來轉去,對比了起來。
“謝大人,那位公子和你穿得倒是相似。”
他哈哈一笑,尋求認同似的看向溫晚笙,”溫姑娘,你說是吧?”
兩人白衣飄飄,跟哪個門派的同門師兄弟似的。
溫晚笙若無其事地挪開目光,笑得乾巴,“呵呵,還好吧,這麼穿的人挺多的。”
謝衡之微微垂眸,少女的神情很不自然。這個距離,他只要低首,便能吻到她的額頭。
他確實低了首,卻只是牽住了她的手。
寬大的掌心將她整隻手都包裹進去,不緊不松地扣著,溫晚笙呆了呆,沒掙脫。
李大仁嘖嘖稱奇。別說開花了,這顆鐵樹都要結果了。
他識趣地拱手:“那謝大人,咱們明日再議?”
謝衡之溫淡一笑,“李大人慢走。”
李大仁又友好地和溫晚笙打了聲招呼。
溫晚笙胡亂笑了笑。她不敢往後看,也不想讓青年再往後看,只得搖了搖他們相握的手,催促道:“謝大人,我們走吧。”
謝衡之薄唇微動,忽然俯身。
好聞的檀香撲面而來,溫晚笙脖頸卻下意識往後一縮。
謝衡之的動作一頓,面色依舊溫和,指尖觸向她的髮絲,輕輕一拈。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目光越過她的肩頭。
兩道視線在空中相遇,宛若兩柄交鋒的劍。
青年將飛絮拂去,收回視線,“走吧。”
溫晚笙忽然發現,她好像還是沒做好親他的準備,幾乎立刻應了一聲。
而少年站在原地,看著她的手被另一個人牽著,腳步跟著另一個人。
自他的角度看,方才他嘗過的味道,已經被別人嚐了去。
濃稠且黏膩的情緒在他眼底翻湧,幾乎要從眼眶裡溢位,順著臉頰流淌下去。
腥甜的血絲從喉間滲出來。
但他並不感覺自己在妒。
妒,是別人擁有而自己沒有的東西。
可她,從始至終都是他的。
她只是暫時被人蠱惑,他也只是暫時要與旁人共享她。
他多麼慶幸,她給了他第二次生命。
他的餘生屬於她,而與她生生世世相連之人,也只會是他。
他指尖觸上下頜的‘痣’,嘴角彎了彎。
大不了,將她關起來。
*
夜深人靜,柔軟似棉的吟叫,不要命地鑽進耳朵。
“笙笙…笙笙…”
溫晚笙猛地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昏暗。
她出了一陣冷汗,後背的衣衫黏膩地貼在面板上。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掌心冰涼,臉頰滾燙,冰火交加,讓她有一種不真實的眩暈感。
只是個夢,她又閉上眼。
“笙笙...”
溫晚笙皺眉。
“笙笙。”
很輕的聲音。
溫晚笙猛然睜開眼。
窗子不知道甚麼時候被開啟了,月色傾瀉而入,把一道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她床邊。
“鬼...”她的喊叫聲剛衝出喉嚨,就被一隻冰涼的手掌嚴嚴實實地堵了回去。
對方的呼吸撲在她臉上。
溫晚笙瞪大眼睛,藉著月光勉強辨認來人。
少年的眼瞳像兩汪寒潭,空濛蒙的,沒有焦點。
溫晚笙的心跳落回原處,隨之湧上來的是疲憊與無奈。
她抬手,拿開那隻捂在自己唇上的手,“裴懷璟,你怎麼進來的?別裝神弄鬼的行不行?”
少年低低哼了一聲,然後摸索著坐下,無賴地將下巴抵上她的頸窩。他的鼻尖蹭著她的耳垂,溫熱的呼吸在那裡打著旋兒。
清淡的桂花酒瞬間湧入鼻端。
溫晚笙的眉心跳了跳,聲音驀地涼了下來:“你又喝酒了?”
為甚麼是‘又’呢,上次在酈國,他也是這樣,渾身酒氣地過來找她。
少年的嘴唇抿了抿,含糊不清地哼哼著,把話題引向別處。
“好疼...”
溫晚笙閉了閉眼,“哪裡疼?”
少年捉住她的手,往心口按,然後從她的頸窩挪開。
他就那樣仰望著她,從下至上,眼睫輕顫,暗灰的眼裡盛滿了她的倒影。
脆弱又惹人憐愛。
溫晚笙嘆息一聲,伸出兩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這是幾?”
少年看不清,卻感受到了呼嘯的風。
他微微偏過頭,啟唇,精準地尋到她的手指。
柔軟的唇瓣貼上來,將兩根手指都含了進去。然後,輕輕吮了吮。
溫晚笙一個激靈,昏昏的睡意登時一掃而空。
“你幹甚麼!”
她猛地抽回手。
可他卻不依不饒地追上來,尋尋覓覓又捉住她的手腕,摩挲著她腕間細嫩的面板。
他先是試探地碰了碰,像是蝴蝶停駐花瓣,而後齒尖又輾轉抵上她的指尖,磨人地廝磨著。
溫晚笙的手癢得不行,連帶著別處也癢了起來。
“裴懷璟!”她一時忘了收回手,聲音差點沒端住,“你拿我當棒棒糖嗎?”
少年抬起眼。
他的眸子水霧霧的,縱然找不到她的眼,也讓她生出一種被牢牢鎖住的錯覺。
他的唇還貼著她的指尖,悅耳的聲音從齒縫間溢位來,帶著幾分頹靡的啞。
“有他的味道。”
溫晚笙一愣,“甚麼?”
“他牽了你。”
溫晚笙眼睛閃了閃,昨天他果然一直在偷看。
“你是狗嗎?”溫晚笙無語,“而且根本不是這隻手。”
裴懷璟遲愣了一下,旋即捉住她另一隻手。
溫晚笙沒好氣地摁住他的腦袋,指尖穿過他的髮絲,“行了,別這麼變態了。”
少年順著她的力道微微低著頭,笨拙地渴望著主人的垂憐。
可不過須臾,他又抬首,撫上她的唇,憋悶地揉了揉。
“他親了你。”
溫晚笙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話音很快一轉,“你看到了?”
“嗯。”
溫晚笙眨眨眼,“那你有甚麼感想?”
他既然以為親到了,怎麼還來找她。
裴懷璟低垂著眼,“我願與他共同侍候二小姐。”
“...啊?”
“我可以不做二小姐的夫婿。”裴懷璟自顧自地說:“嫁他以後,二小姐同從前一般,繼續將我當作男朋友便是。”
‘男朋友’三個字,叮叮噹噹地撞入了心扉。
溫晚笙恍惚了一下,差點懷疑這人是不是也是穿書的。
可很快她就想起來,這詞是她從前教他的。
“這你也能接受?”
“可。”
溫晚笙小聲嘟囔一句:“那你還挺大度。”
少年悶聲承認:“嗯。”
溫晚笙沉默一瞬,發現自己差點被他繞了進去。
“誰說我要你了。”她呵呵一笑,“你願意我還不願意呢!”
裴懷璟的眸色黯了黯,連睫毛都耷拉下來,小心翼翼發問:
“我不好看嗎?”
“不是好不好看的問題。”溫晚笙一噎,半眯著眼,“照你這麼說,所有長得好看的,我豈不是都要帶回家?”
“所有?”少年內心窩火,艱難地喘息了一下,“...也可。”
溫晚笙真的笑了一下,心底有甚麼東西正在悄悄融化,像冬雪遇見暖陽。
“行了,現在問題不是這個。”她打了個哈欠,睏意漸漸湧上來,“你到底甚麼時候回酈國?”
話音落下,失落的少年不可自抑地將自己埋進她的懷裡,寬闊的肩背蜷縮著,避而不答。
溫晚笙看著懷裡的一大坨,推了推,推不開,倒是懶得跟一個喝醉的傻子計較。
都說酒後吐真言,她還真有些問題想問。
“你說你還喜歡我?”
“喜歡。”裴懷璟的聲音悶在她衣襟裡,帶著點酒後的黏軟和委屈。
溫晚笙眼尾微挑,指尖繞著他的髮絲,“喜歡我甚麼?”
少年的呼吸貼著她的心口,滾燙的鼻息隔著薄薄的衣料滲透進去。
半晌,他笨拙地伸出手,輕輕覆上她的心,喃喃道:“這裡有我的血。”他們已經融為一體。
溫晚笙拍開他的手,語氣裡倒是沒甚麼惱意,“說人話。”
裴懷璟往她懷裡又拱了拱,如乳燕投林般,“喜歡二小姐打我,罵我。”
“......”好傢伙。
“哪個皇帝是你這樣的?”溫晚笙望著他深埋在自己胸前的發頂,“他們都教你甚麼了?”
怎麼腦子越來越不正常了。
她頓了頓,眉眼垂落,把沉浮已久的話說出了口,“你喜歡我,是不是因為我以前喜歡你?可我要是說,我以前接近你,不是因為喜歡你呢?”
裴懷璟恍若未聞,自顧自地答:“我在二小姐心裡。”
他大概是醉得糊塗了,前言不搭後語,一直說著些奇怪的話。
她問他喜歡她甚麼,可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若是非要說,她身上沒有任何一處是讓他不喜歡的,因而他根本不知道該挑哪一處來說。
問不出所以然來,溫晚笙哈欠連連,無意識摸了摸垂在她手邊的手腕。
“嗯?”她觸到了奇怪的地方,不像是普通的傷痕,倒像是刻上去的字。
她的指尖頓住,不甘心地又摸了一遍,沿著那片凹凸的紋路細細描摹。
一筆,一劃,一個字眼漸漸清晰起來。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笙’。
舊傷疊加著新傷,有些地方還結著薄薄的痂。少年似乎感受到了疼,手腕不自覺縮了縮。
“你也知道疼啊!”她腮幫子繃緊。
少年知道自己做錯了事,討好般蹭了蹭她的胸口。
溫晚笙原本憋著的火氣,被他蹭得七零八落。
她又捉住他的右手腕,果然,這隻手上才有昨天看過的劃痕。
“你這傢伙,活該你疼。”她的聲音哽住,“都叫你別受傷了…”
她突然想解開他的衣襟,看看另一道傷。可她必須繼續完成任務,不能讓好不容易築起的堤壩又潰了口,再也收不住。
“不疼。”裴懷璟本能地反駁,哼哼唧唧地說:“與二小姐分別才叫疼。”
溫晚笙喃喃道:“就算任務沒失敗,我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一輩子的。”
痴纏的少年突然抬起頭,雙眼迷濛,像是在討吻。
他們從前日日相依,對彼此再熟悉不過。
溫晚笙無意識傾身,在他額前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親完,她欲蓋彌彰地補了一句:“現在扯平了。”
算是昨天他親她的報復。反正他喝醉了,等明天醒來,甚麼都不會記得。
少年好一會兒才發覺發生了甚麼,他立刻湊上去吻她,卻被少女的手按住了唇。
他不急也不惱,如往日一般就著她的手,黏黏糊糊地沿著指腹、指根、掌心,落下細碎的吻,用唇舌齒尖蓋住所有另一人的痕跡。
舒服得跟按摩似的。溫晚笙本來就困,現在眼皮一點點沉重下來。
恍惚間,她感覺自己應該在做夢。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相擁著沉沉睡去。
月色溫柔,夢也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