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 99 章:原來她真的誤會他了
溫晚笙坐在床邊,垂眸看著少年沉靜無害的睡顏。
那雙昨夜緊緊攥著她不肯放的手,現在安靜地垂在身側。
再頑強的人,也終究會撐不住。
“裴懷璟,你不該這樣的。”
“如果早知道所謂的解藥的是這個。”她盯著他毫無血色的臉,自言自語道:“我一定不會跟你過來。”
她沉默了一會兒,問:“你這麼做,是因為...愛?”
因為愛她,所以豁出性命救謝衡之?
她想了想,自顧自地搖了搖頭。
“你對我,應該不是愛。”
“而是...”她思考了一下,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詞,“是習慣,是執念。”
她的目光掠過他頸脖上的傷,又掃過被衾掩著的地方,聲音變得更輕。
“你連你自己都不愛,又怎麼會愛人,愛天下蒼生呢?”
想起昨天那一幕,她還是心有餘悸。
“比起別人,最重要的還是自己。”
“好好活著,好好珍惜生命,好好做你的皇帝,我希望下次見...”
沒有下次見了。
她眼睫輕顫,平靜地改了說辭,“嗯,希望你以後不要再隨便受傷了。”
說到最後,她淺淺彎了彎唇。
“愛己者,仁之端也,可推以愛人也。”
與其說是告別,不如說她是在和自己內心的糾結,做一個了斷。
她站起身來,最後定定看了少年一眼,毫不留戀地出了門。
門外,陸子昂靠在廊柱上,雙臂環胸,百無聊賴地等著。
昨天,他收到了一封‘遺書’,上面請他護送溫晚笙回楚國,把靈蠱花交給她,順便毀掉那間屋子。
他頓時預感不妙,匆匆趕到那間屋子。
果不其然,看到了令他頭皮發麻的一幕。
若按照裴懷璟料想,那時候他早該離世了。畢竟,這個瘋子是真的打算把自己的心頭血都掏光。
要不是溫晚笙來得及時,這人這會兒應該已經在地府排隊領號了。
現在沒了蠱吊命,不躺上個一百天肯定難以恢復。
陸子昂看著少女走出來,神色複雜得像是嚐到甜鹹混雜的豆花。
“你真要走,不多待兩天麼?”他語氣裡帶著挽留,“反正你也不會醫,回去也救不了謝衡之。”
溫晚笙噎了一下。
好有道理,她竟無法反駁。
其實,她從一開始就不該來的。她也不清楚,自己當時是因為氣憤衝昏了頭,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她感覺,她變得越來越奇怪了。
“我該走了。”她篤定地說。
昨天,因為裴懷璟拉著她不肯鬆手,她甚至無視了系統的提示音,多待了一天。
幸好,最後任務還是沒失敗,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唉,你可真是他的救世主。”陸子昂目露感慨,幽幽道:“要不是遇到了你,他都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溫晚笙沒應答。
她從來都不是甚麼救世主,她只是一個受制的攻略者。
他們之間的所有經歷,都是源於攻略。要是沒有任務,她和他之間不會有任何交集,不會有這些糾葛和...情感。
她收回思緒,轉移了話題:“話說,那盆花真的能救人嗎?”
“可以,雖然玄乎了點吧。”陸子昂點點頭,揉了揉額角,“但這個世界連蠱這種東西都有,也就沒甚麼好奇怪的了。”
“確實挺玄乎的。”溫晚笙扯扯唇角,忽然想起甚麼,“那之前我收到的那封信...”
“你猜的沒錯,是我寫的。”陸子昂‘唉’了一聲,語調裡多了幾分唏噓:“那時候他性命垂危,我也是病急亂投醫。沒想到這麼巧,查到那花正好在你那。”
溫晚笙的心跳漏掉一拍。
陸子昂見她不語,好奇發問:“所以,那盆花不會是用你倆的心頭血澆灌的吧?”
裴懷璟問過他一次,如果繼續用心頭血澆灌,靈蠱花能否再次綻放。
其實,他確實在一本書籍中看到過,如果一開始就用兩個有情人的血澆灌,靈蠱花可以開兩次。
但那時,他當然讓裴懷璟死了這個奇葩的念頭。
誰曾想,昨天檢視傷勢時,他竟發現,裴懷璟這幾月來,一直在偷偷剜血澆花。
所以,這花才開了半邊,才給了裴懷璟希望。
“沒有吧。”溫晚笙茫然地眨了眨眼。
陸子昂看她一眼,也不再多問,而是笑哈哈道:“要不你把我也帶走吧,等你完成任務,說不準我能卡bug跟著走呢?”
溫晚笙不自覺瞟了眼房門,無所謂地說:“走唄。”
陸子昂想了想,還是擺了擺手,“唉,算了算了,你回現代的時候,記得告訴我一聲。”
“那當然。”溫晚笙用力點頭,“我要是找到其他回去的辦法,也會告訴你的。”
陸子昂依依不捨地道:“行,你可別忘啊。”
“嗯,那個...”溫晚笙抿了抿唇,為以防萬一,還是說:“他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我昨天就走了。”
“你這...”陸子昂張大嘴巴,嘆了口氣,“行行行。”孽緣啊。
溫晚笙也沒甚麼好交代的了,告了別,坐上提前安排好的馬車。
行到城門,馬車忽然停了。
溫晚笙掀開車簾,對上一張嚴肅的臉。
一個老頭在車窗邊,冷聲對她說:“近日發生的事,還望溫姑娘回去後莫要胡說,否則...”
是威脅的語氣。
昨日,他竟中了少年帝王的調虎離山之計。
微服私訪二十幾日也便罷了,說好了是為和親事宜,最後卻將別的姑娘帶回來,也便罷了。
可一國之君,竟為了一位姑娘,掏心掏肺至此。他著實是開始懷疑,自己當時扶持裴懷璟的決定了。
溫晚笙愣了一下,認出了他。
據陸子昂說,這是管裴懷璟管得最嚴的大臣,手握半個虎符。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一道黑影忽然閃現,將刀橫在她和老者之間。
宋將軍吹了聲鬍鬚,一下就猜到這是誰派來的人,頓時懶得再管。
溫晚笙被這變故弄得一愣一愣的,好像確實聽陸子昂說,有暗衛跟著來著。
“唉,等等!”
暗衛的腳步頓住。
溫晚笙問:“你叫甚麼?”
“屬下青影。”
“青影。”溫晚笙盯著她的蒙面的臉看了片刻,“我們是不是在楚國就見過?”
青影平靜搖首。
“好吧,謝謝你。”
青影隱回暗中。
馬車出了城門的那一刻,天空忽然飄起了雪。
酈國已經幾十年沒有下過雪,此刻,細碎的雪花從灰白的天幕落下來,先是零星幾片,很快便紛紛揚揚,鋪滿大街小巷。
城中百姓驚喜地仰頭張望,笑聲、歡呼聲漸漸匯成一片,溫暖了寒冷的街巷。
無人知曉帝王昏睡不醒,然瑞雪兆豐年,卻是好兆頭。
*
這三天過得很慢。
因為大雪封路,只剩下一條官道可走,其餘的小路都被積雪堵死,想快也快不起來。
馬車在一處驛站停下時,已是黃昏。
溫晚笙裹著披風下了車,卻不想,遇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在寒風中,兀自領著一匹馬,步履匆匆,顯然也要暫歇片刻。
她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可當他停在她面前,目光與她相遇的那一刻,她才發現就是這麼巧。
“謝大人?”她吃驚輕呼。
謝衡之也很意外。
他第一時間從頭到腳打量了少女,嗓音從未如此嘶啞過,“笙兒。”
醒來之後,他才知,原本派去保護她的人都被甩了開來。而她,悄無聲息地去了酈國。其中緣由,無人知曉,也無人能問。
溫晚笙訝道:“你的毒解了?”
“三日前便解了。”謝衡之頓了頓,目帶愧歉,“抱歉,這些日子令你憂心了。”
溫晚笙抿唇,也沒問他為甚麼在這,只是搖搖頭,關切問:“那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謝衡之眼底閃過柔和,“無礙。”
而後,兩人自然而然地乘坐一輛馬車,踏上回上京的路。
溫晚笙聽完事情的始末,神情一點點沉了下來,眼底浮起難以掩飾的難受。
原來她真的誤會他了。
所以一直就有解藥,只是當時他們在做局,故意散播出去的謠言。
除了皇帝和段衝,再無他人知曉。
她張了張唇,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謝衡之以身入局,怪不得他。
是她自己衝動了。可明明衝動過後,她又再三確認了。
為甚麼他寧願把命也搭進去,也不肯再說實話。
“所以為甚麼不給二皇子判死刑?”溫晚笙忽然抬眸,心裡那口氣怎麼也順不下去,“他這樣害你,還試圖謀反,還...”害她冤枉了別人。
“此乃陛下的抉擇。”謝衡之眉眼間掠過沉重,緩聲安撫,“不過此番已將餘孽盡數清除,往後無需憂心。”
腦海中閃過少年那天委屈否認的場景,溫晚笙深吸一口氣,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
她甚麼都沒再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連謝衡之都沒辦法,她又能有甚麼辦法。
謝衡之看著少女疲倦地閉上了眼,睫毛抖得厲害。
他抬起手,想替她攏一攏滑落的髮絲,手抬到半空,又慢慢地縮了回去。
*
這一年,楚國的冬日格外短。
才到二月,寒意便漸漸散去,等到三月,更是暖意融融。
這日午後,秋香端著玉米粒、豌豆和清水進屋,到底沒忍住心裡的納悶:
“小姐這段時日,怎的愛上了吃這些?”
溫晚笙正倚在窗邊出神,聞言回過頭來,愣了一愣,旋即噗嗤笑出聲。
“辛苦你了,秋香。”她接過碗盞,聲音裡帶著笑意,“不過不是我吃。”
說完,她眼波流轉,揚了揚下巴,往窗外一努。
秋香順著望過去,這才瞧見窗臺上停著一隻灰撲撲的鴿子,豆大的黑眼珠滴溜溜轉。
“呀,竟有隻信鴿!”秋香訝然道。
溫晚笙點點頭,自顧自走過去,將食物一點點撒在窗邊,又將小碗裡的水放好。
那鴿子顯然熟門熟路,很快便低頭啄食。
溫晚笙倚在一旁看它,陽光透進來,在她眉眼間落了一層淡金的暖意。
這隻鴿子是她上個月救下的。
那時天色陰沉,它不知道從哪兒跌下來,傷了翅膀,半邊身子都淋溼了,縮成一團,可憐巴巴的樣子讓人好生心酸。
她把它捧回來悄咪咪養了幾天,等它的翅膀好了,就放它飛走了。
本以為不過是萍水相逢一場,卻不想隔了兩天,小東西又飛了回來,蹲在她窗臺上,咕咕咕咕地叫得理直氣壯。
從此就一發不可收拾。
溫晚笙又撒了些玉米粒下去,一時走神。
昨天,她和謝衡之的婚期終於定了。
或許沒有之前那段插曲,任務早就成功了,不過也沒事,現在一切仍舊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咕咕!”鴿子吃完了東西,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走。
溫晚笙回過神,彎下腰湊近了些:“怎麼啦,還要吃嗎?”
鴿子繼續咕咕叫。
溫晚笙這才發現,它細細的腿上,綁著一個小小的竹筒。
“給我的嗎?”
“咕!”鴿子腦袋歪了歪,黑豆似的眼睛瞅著她。
“聽不懂。”溫晚笙笑了笑,猶豫了一下,開啟紙條。
上面寫著:多謝恩人救了我的鴿子,它與恩人也是有緣,往後若是不棄,恩人便做它半個主人罷。
還真是給她的。
鴿子翅膀抖了抖,一副‘任務完成’的悠閒模樣。
溫晚笙看了好一會兒,轉身去尋了筆墨。她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又卷好,塞回竹筒裡。
鴿子乖乖讓她綁,細麻繩纏了兩道,打了個小小的結。
綁好了,她看著那竹筒,眼裡浮起幾分懷疑:“你真能送到嗎?”
鴿子撲稜撲稜翅膀,跳到窗沿上,傲傲地回頭望了她一眼,然後在院子上空繞了一圈,越飛越遠。
溫晚笙站在窗前,看著它變成一個小小的灰點,最後融進三月的天光裡。
她忽然想,如果自己也有一隻,之前那些話,或許就能送出去了。
腦子混亂間,忽聽外頭秋香通傳:“小姐,三小姐來了。”
溫晚笙有點意外。
大抵是因為她的婚事塵埃落定,溫老夫人同意讓溫若彤和王洛白相處看看。
因而,溫若彤最近昏了頭似的,只顧著和王洛白約會。
今天太陽倒是打西邊出來了。
她揚起笑容走了出去,眉頭卻是一皺。
溫若彤眼睛紅腫著,像是哭過,又拿粉細細遮過,卻沒能遮乾淨。
“二姐姐。”溫若彤把錦盒遞到少女手裡,唇邊扯起一抹笑,“恭賀你與謝大人定下婚期了。”
“多謝。”溫晚笙接過,眨了眨眼,“你怎麼啦,心事重重的?”
“二姐姐...”溫若彤羞赧地吸吸鼻子,低聲道,“明日上巳了。”
上巳節,是祓禊踏青,男女同遊,春日相歡的日子。
也相當於半個情人節了。
溫晚笙心下了然,試探著問:“是祖母不讓你出門嗎?”
“不是。”溫若彤唇邊那點笑意徹底垮了下來,變作委屈,“是王洛白說...明日不能陪我了。”
溫晚笙皺眉,當下就站在了堂妹那一邊,“他幹嘛啊!”
連謝衡之那樣日理萬機的人都能擠出時間來,他一個白身書生,哪來的事忙。
溫若彤這些話憋了一整日無人可說,此刻終於吐了出來,“二姐姐,你說他是不是喜歡上別人了?”
溫晚笙心裡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故作輕快地攬住堂妹的肩,“別多想,明天我陪你。”
溫若彤怔了怔:“那謝大人...”
“哎呀,沒事,不用管他。”
溫若彤愣了一會兒,把臉埋進少女肩窩裡,難得地撇了撇嘴,“還是姐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