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在她膝上蹭了蹭
不知過了多久,溫晚笙的指尖無意識動了。她撫上少年墨黑順滑的長髮,觸感還是和以前一樣,又涼又軟,像是上好的綢緞。
恩賜般的親呢,令少年的脊背顫了又顫。
她掌心落過的地方,比被劍貫穿更疼,酥酥麻麻,一路燒到心口去。
可他很快繃著身子,不敢再動,生怕一個細微的動作,便會驚走這片刻垂憐。
迷離間,他感覺自己變成了在溫府時,那隻她總是抱在懷裡、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撫摸、令他厭惡至極的貓。
如今,他連那隻貓都比不上了。
“裴懷璟,你為甚麼總是這麼說呢?”
少女的聲音輕輕的,落在他耳裡卻猶石子投入寒潭,漣漪盪開,盪到他心底最軟的那處去。
他一時不明白哪句話惹惱了她,想偏頭去望她。
可腦袋還枕在她掌心裡,被她一下一下地撫著,他捨不得動,便只將臉往她膝間埋了埋,悶聲開口:
“我...”
話未說完,便被少女打斷。
溫晚笙像是想起了甚麼舊事,難得彎了彎唇,語氣也緩和下來:
“我從來沒有不要過你,你怎麼總是把我說得這麼...嗯,負心呢?”
話音落下,少年眼中的淚忽然止住了。
那些蜷在心口許久的委屈、不安、患得患失、痛楚,好像都被她這一句輕輕揭了過去。
他輕柔地摟著少女的小腿,臉頰在她膝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又飽含期盼地說:
“二小姐還要我。”
少女沉默了。
裴懷璟等了一會兒,好似明白了甚麼。眼眶的紅尚未褪去,他便呼吸急促地保證:
“我錯了...往後,再不說二小姐不要我了。”
“我從未覺得二小姐負心...”
“對不起...”
他的聲音是啞的,帶著抽泣的軟。
他把所有錯處都攬到自己身上,歸咎於那句‘不要他’。
溫晚笙輕輕嘆了口氣,撫在他髮間的手,緩緩停了下來。
“裴懷璟。”她又喚他的名字,嗓音裡聽不出甚麼情緒。
少年頓時止了聲,乖順地聽她說話。
“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裴懷璟空茫了一瞬。
他變成了甚麼樣?
是因為他變了,所以她才不歡喜了嗎?
正在他思量之際,頭頂的手突然離去。
那溫度一撤,他整個人像被從暖融融的夢裡拽出來,扔進乍暖還寒的春夜裡,涼意順著頭皮一直蔓到後頸。
他終於無措地自少女的膝蓋抬首,眼裡是來不及掩飾的慌亂與渴望。
臉上的淚痕與未乾的眼睫,徹底暴露在她面前。
他並不覺得有甚麼丟人。
甚至,在對上她目光的那一刻,如玉的眸子又熱了,淚水爭先恐後地湧出,有些滾落至墨黑的龍袍中,有些滴到她的衣袍上。
“我真的錯了...”
他黏糊糊的嗓音早已啞得不像樣,幾乎是哽著氣在說話。每一個字都帶著溼重的尾音,顯然被淚水泡爛了,又從喉嚨裡艱難擠出來。
“二小姐不喜歡的,我都會改。”
“二小姐想我如何,我便如何。”
說著,他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去捉少女的手。
見她不躲,他眼中閃過幾許歡喜,得寸進尺地將自己的臉頰貼了上去。
他像是終於找到了歸處,逐寸粘著她的掌心。
溼漉漉的睫毛掃過她的指腹,淚水順著輪廓滑落,沾在她的面板上。偶爾,他的嘴角無意擦過她的掌根,又很快退開,明顯意識到了越界,卻又剋制不住本能。
像極了一隻在主人膝邊討食的貓。
溫晚笙失神過後,恍然發覺這一幕有點刺眼。
他整個人溼漉漉的,髮絲凌亂地垂在頰側,睫毛一綹一綹地黏在一起,眼尾紅得厲害,穠麗得驚心動魄。
哪還有半分帝王的模樣。
甚至比從前更卑微,全然不知道‘尊嚴’二字怎麼寫。
她的掌心動了動,溼意更加清晰,和他的手不一樣,他的淚是熱的。
溫熱的淚,一滴接一滴,順著她指縫往下淌。
淚水被她胡亂擦著,心口那點平穩,也被攪得凌亂。
“二小姐...”
少年的臉頰被她擦得淺淺泛紅,鼻腔裡壓不住地溢位引人遐想的低吟。
擦了一會兒,溫晚笙的動作停了。她的指尖挪至他的下頜,微微用力。
少年被迫仰得更高些,脆弱泛紅的頸脖也全然暴露在她眼前。
溼潤的眸子裡滿滿當當地映出她的身影,那裡頭沒有防備,只有無遮無掩的依戀與渴求,像是瀕死之人望見天光。
“你現在不是質子了。”溫晚笙俯首望著他,聲音有點冷,“你知道嗎?”
即便是質子,他也不該下跪的。
他到底在做甚麼呢?
如果真的這麼愛她,當初又為甚麼會…攻略失敗。
裴懷璟的聲調帶著濃重的哭腔與鼻音,他恍惚且虔誠地問:
“二小姐喜歡質子?”
“我可以做回質子…”只要她喜歡。
溫晚笙的瞳仁顫了顫,透出一絲絲察覺不到的情緒變化。
她鬼使神差地問:“做帝王不開心嗎?”
裴懷璟的眼眶又溼了,“不開心。”
與他而言,最難熬的不是群臣牽制、遭人刺殺、手染鮮血。而是,見不到她。
起初,他或許還能裝作不在意,可如今思念宛若被一點點放大的裂縫,越遮掩越明顯。
他再也無法欺騙自己。
他恨自己的無能。
也恨自己心裡那陰暗又卑劣的忮忌,讓他們的關係變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溫晚笙望著他低垂的眉眼,心緒複雜。
“好了,別哭了。”她忍不住去託他的下巴,似乎有點無奈,“丟不丟人?”
她的指腹無意識順著他的下頜滑過去,和從前一樣,撓了撓那粒殷紅的硃砂痣。
觸感有點奇怪,她不由得頓了一下。
可她剛要抬起他的下巴細看,手腕就被少年後知後覺地握住。
裴懷璟心中鼓譟,面上未表露分毫。
“好,我不哭了。”
他強迫自己收了淚,隨後將頭埋回那溫暖裡,又討好般將她的手引回自己髮間。
烏黑柔軟的長髮鋪開,順滑得像水。
溫晚笙的五指陷進去,頓時忘了剛才的異樣,她大腦空白,無知無覺地揉著。
過了許久,她終於問出那個讓她輾轉反側的問題。
“所以,真的是你下的毒嗎?”
少年又長又密的睫毛顫了起來,擋住他消沉的眸光。她願意同他回酈國,不過只是為了給她的未婚夫婿討解藥。
“...是我。”
膝上的衣料更溼了,舊的還沒幹透,新的又覆上來。
說好了不哭,可他又哭了。
溫晚笙望向趴在她膝頭不願走的少年,疲憊地輕喃:
“裴懷璟,你真的好討厭啊。”
她該拿他怎麼辦呢?
少年的身子顫得更厲害,更緊地抱著她的小腿,不敢再開口。
*
快中午了。
溫晚笙哈欠連連地坐起身,望著眼前陌生又寬大的床榻,愣了愣神。
昨夜的記憶一點點浮上來。裴懷璟好像抱了她很久很久,無論是打還是罵,都不肯鬆手。
後來她往後一躺,不管不顧地在他床上睡了,留他一個人跪在地上發癲。
溫晚笙揉了揉額角,掀開被子下床。
一推開門,外頭的姑娘愣了愣,這才為她端水洗漱。
小姑娘有著圓圓的臉,清秀的眉,看起來和她差不多大。
溫晚笙能感覺到,自己淨口的時候,一雙眼一直不斷瞟她,好像她是甚麼稀罕物似的。
洗漱過後,桌上已經擺滿了午膳。
粗略數了數,足足十幾道菜,都是她愛吃的甜口。
溫晚笙看向那個圓臉宮女,小姑娘立刻垂下眼。
“咳咳,小姑娘,你叫甚麼?”
“奴婢名喚梅香。”
“梅香,你吃過了嗎?”
梅香愣了一下,誠實地說:”奴婢還沒吃。”
“那坐下一起吃吧。”
梅香趕緊搖搖頭,臉頰微熱,“多謝姑娘好意,奴婢待會去膳房吃便好。”
溫晚笙眨眨眼,“那要不,你先去吃吧?”
梅香站得筆直,一臉認真,“我要伺候姑娘用膳。”
溫晚笙勸了兩句,也沒辦法阻擋人家上班,只好找些話題,“話說,這裡只有你一個宮女嗎?”
從昨天到現在,除了梅香,她好像只看見過太監。太監也不多,和楚國的皇宮迥然不同,顯得有些寒酸。
梅香老實回答:“奴婢也不清楚。”
“嗯?”溫晚笙疑惑地抬起眼,“你不是這裡的嗎?”
梅香搖搖頭,“奴婢原是伺候小公主的,今早才被調過來的伺候姑娘。”
大概是見少女說話和氣,梅香逐漸鬆懈下來。她著實是琢磨不透,好好一個人美心善的姐姐,怎麼被那傳聞中醜陋可怖的帝王拐了去?
而溫晚笙的表情因為‘小公主’三個字變了變。
這才多久,孩子都有了?
她盯著那一堆菜看了兩秒,沒有多問,“原來如此。”
囫圇用完了飯,她自己獨自待了一會兒,還是沒等來那位忙碌的帝王。
於是,她讓梅香去繼續照顧那位小公主,然後要了張紙,留下‘我出宮了’四個字,就找了個太監領路,出宮了。
*
為防迷路,她沒走出太遠。
拐過兩條街,她來到了人來人往的大街,熱鬧得跟王宮完全是兩個世界。
溫晚笙有種恍如隔世的輕鬆感。
她東張西望地走著,乍然發現在楚國收到的小廣告,倒也不全是假。
酈國人,高鼻深目,輪廓分明。頭髮顏色比楚國人淺得多,有的甚至有些捲曲,眼珠也呈淺褐或琥珀色。
可能是因為從小在楚國長大,又或者是因為身上有一半苗疆的血,裴懷璟長得不是很像酈國人。
溫晚笙收回思緒,繼續往前走。
一路走一路打聽,她終於來到一間苗疆醫館。
據說這裡免費為人治病,也許,能從中問出關於苗疆劇毒的事。
溫晚笙仰頭看了看那塊寫著古怪文字的匾額,這才抬腳跨進去。
醫館裝潢得很異域,古怪的藥味有點熟悉。
溫晚笙探頭探腦地走了一圈,然後,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
“陸醫師,你怎麼在這?”
“哈?不行嗎?”
“這間醫館是你開的?”
“呵呵,不像嗎?”
“你不住宮裡嗎?”
“我又不是皇帝。”
“……”
“還以為你會當個太醫院院長之類的...”溫晚笙無言以對,很快切入正題,“原來你也是苗疆人?”
“不然呢?”陸子昂高傲地揚起自己那張娃娃臉,一副‘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模樣。
溫晚笙眼角動了動,多看了他兩眼。臉長得跟小孩似的,比裴懷璟還沒異域風情,任誰都看不出來啊。
陸子昂被她盯得不自在,緊繃的臉更臭了,“看甚麼看,沒看過混血兒嗎?”
溫晚笙‘額’了一聲,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混...血兒?”
陸子昂也不指望她能聽懂,和以前在國子監一樣,自顧自地搗藥去了。
沒一會兒,他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他居然同意你出宮?”
溫晚笙隨意逛著,心想等下去別的地方打探訊息,“我自己同意就行了。”
“厲害啊!不過要是被發現,他肯定要屠城了。”
“......”小說看多了吧。
溫晚笙越想越不對勁,腦子裡那個早就浮現的念頭,愈發清晰。
“陸醫師,我考考你。”
在陸子昂一臉不屑地看過來的時候,她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
“奇變偶不變。”
陸子昂手裡的藥杵懸在半空,醫館裡乍然安靜得詭異。
溫晚笙盯著他那副呆若木雞的樣子,‘呵呵’笑了一下,學著他的語氣回敬。
“還以為你很聰明呢,不知道了吧?”
才說完,就聽陸子昂嘴裡蹦出一句奇怪的話:
“符號...看象限?”
溫晚笙倒吸一口涼氣,心跳砰砰作響,乘勝追擊。
“一二三四五?”
“上山打老虎?”
“你愛我,我愛你?”
“xxxx甜蜜蜜??”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啊啊啊啊啊!”
兩人同時發出尖叫。
溫晚笙瞪圓了眼睛,從沒感覺這臭屁的人這麼順眼過。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差點握住他的手,“所以你是甚麼時候穿的?”
“記不清了,大概十幾,二十年前?”陸子昂也一臉見鬼似的看著她,還沒從震驚裡緩過來,“原來你真是穿的啊?”
“對呀。”溫晚笙點頭如搗蒜,腦袋都快掉下來。
“我去!”陸子昂拍著腦袋尖叫,“難怪啊,我說呢,你怎麼和以前那個溫二小姐不一樣。”
溫晚笙猛然意識到一個關鍵點,“不對,你穿了二十年,所以你是胎穿的?”
陸子昂痛苦得嚎叫,“是。”
溫晚笙眼裡頓時帶上濃濃的同情,“你怎麼大半輩子還沒完成任務啊!”
難怪脾氣總是那麼暴躁。
“任務?”陸子昂愣了愣,迷茫地問:“甚麼任務?”
*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這話真不假。
兩人聊得天昏地暗,等回過神時,夜已經很深了。
沒辦法,陸子昂只能依依不捨地將她送回皇宮,並承諾明天再來找她。
只能說,她疏忽了,還好遇到了陸子昂,否則怕是連皇宮都進不去。
她出來得太突然,連個令牌都沒有要。
到了宮裡,依靠昨天見過一面的太監領路,她總算回到那間為她準備的寢殿。
寢殿冷清得有些陰森,只有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
溫晚笙一邊想著白天的對話,一邊點燈。
神情不屬間,一雙手臂從後面緊緊環了上來,滾燙得厲害。
“笙笙,你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