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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哭唧唧跪著

2026-05-29 作者:悠淺

第95章 第 95 章:哭唧唧跪著

翌日,天色將明未明。

溫晚笙確定了謝衡之沒有醒來的跡象,而太醫院的人依然束手無策,決定死馬當活馬醫,跟裴懷璟去酈國。

她當然沒跟父親說實話,而是說自己去謝家陪謝令儀。至於能不能瞞得住,她也不知道。

兩輛一模一樣的馬車停在城外。

陸子昂趁著裴懷璟去為少女買吃食的間隙,悄悄溜到她身邊,“你真要一起走嗎?”

溫晚笙瞟他一眼,“當然。”

陸子昂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某人還沒回來,這才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

“雖然吧,他快醋死了,但那毒還真不一定是他下的。”

“而且這幾個月,他一直...”

話音未盡,身後傳來腳步聲。

裴懷璟拎著她喜歡的糕點回來了。

陸子昂嫌棄不已,卻識趣地一縮脖子,急步鑽進馬車裡。

裴懷璟走到少女面前,將糕點遞過去,眼裡氳著淺淺笑意。

彷彿她不是迫不得已才跟他走,而是心甘情願的,主動選擇了他。

“二小姐,我們走吧。”

溫晚笙面無表情地接過東西,疏離地道了聲謝,徑直上了馬車。

車簾垂下,隔絕了流連忘返的視線。

她獨乘一輛,馬車行得飛快。

靠著車壁,她心裡翻來覆去想著許多事。想得越多,腦子越亂,也沒胃口。

夜色漸深。

她昨晚徹夜未眠,現在倦意湧來,意識開始模糊,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原本只有一人的車廂裡,悄無聲息地多出了一道身影。

少年黑黢黢的眸子停在她身上許久,慢慢坐到了她身邊。

馬車裡可以躺的空間很大,足夠她舒展身子。可她卻蜷縮成一團,靠在一角,看起來全無安全感。換做從前,她定不會如此。

裴懷璟心口發疼,不由自主地貼得更近,直至衣角相觸。

她此刻皺著眉。

他不敢去想,她在擔心甚麼。

他指尖輕顫,稍稍搓熱後,撫上她的眉心,將蹙起的褶皺揉開。

她的面色終於變得恬靜,不再憂愁。

他呼吸漸沉,右手輕輕滑過她的眉眼、臉頰,落在她的肩頭。

最後,他不受控制地收緊,小心地將心上人擁入懷中。

他輕聲呢喃:

“笙笙...”

溫晚笙的呼吸依舊平穩。

他再也忍不住猜測,她的夢裡有甚麼。

她可曾有那麼一次,在無知無覺的夜裡,夢見過他?哪怕一次。

還是說…只有謝衡之。

少女柔軟的髮絲披散在他肩頭,隨著馬車的顛簸,一下一下蹭著他的頸側,讓他整個身子為之戰慄。

他忽然側過臉,將鼻尖埋進她的髮間,深深嗅了嗅她的氣味。

只是這樣靠近的一瞬,他便開始厭惡那隻日日貼身佩戴的香囊。

即便是她送的,也與她有著天壤之別。

真正的她,是這樣的味道。

他當真快要忘了。

意識迷離間,他乍然開始害怕。

她睡得太沉,太沒防備了。

若是這半年,他並未派人護著她,謝衡之是不是也能這樣輕易地貼近她,趁她不備時走進她的屋子,坐在她床邊,甚至將她擁入懷中。

又或者,謝衡之已經這麼做過了,在她的縱容與默許之下,光明正大地做了。

這個念頭隨著這些日子的記憶剛一浮起,他眼裡的溼意便壓抑不住地翻湧。

忮忌像細密的針,反覆扎進那連心的指尖,讓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發顫。

他將她圈得更緊了些。

可不夠,還是不夠。

他伸出一隻手穿過少女的膝彎,將蜷縮著的人小心翼翼抱起,放到自己腿上。

那麼小小的一團,徹底嚴絲合縫地窩在他懷裡,彷彿生來就該長在這裡。

她側著身子,柔軟的上臂抵著他的胸膛,整顆腦袋枕在他的頸窩,呼吸淺淺地拂過。

他就這麼垂眸望著,入了神。

目光從她的眉骨滑到鼻尖,又從鼻尖落到唇瓣上。每一寸都捨不得移開,每一寸都想刻進骨子裡。

許是因為被挪動,溫晚笙的眼睫顫動起來,眉頭再次皺了起來,身子也開始扭動,似要從他的懷裡掙脫出去。

剎那間,裴懷璟不敢再收攏手臂,胸膛亦不敢再起伏。

他怕她醒來,怕她眼裡浮起惱怒的神色,怕她一把將他推開。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捨不得這短暫的交融,捨不得這偷來的親近。

還好,她竟又垂憐了他一回。

她沒有醒,只是迷迷糊糊地動了動,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自己蜷得更小、更緊、更深地埋進他的懷裡。

待她漸漸平息下來,裴懷璟繃緊的身子才一點點鬆懈。

他又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臂上,指尖小心翼翼地收攏,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而後,他像是被抽了骨頭一般,放低肩膀,彎了背脊。

鼻尖蹭過她鬢角的碎髮,蹭過她臉頰邊細小的絨毛。無間斷的癢意襲來,他感覺自己在融化,正在一點點與她融為一體。

他忍不住,又蹭了蹭。鼻尖滑過她的太陽xue、軟乎的臉頰、微翹的鼻子、小巧的下巴。

每蹭一下,覆在骨血裡的陰冷就被驅散一分,心口亦久違地回暖。

他眩暈不已,像個貪婪成性的動物,不斷聞著主人的氣味,想將她吸進肺腹裡。

突然間,他不怕她醒了。甚至,他更想她能醒來。他想聽到她的聲音,想看到她睜開的眼睛,哪怕裡頭只有厭煩,只有冷淡,只有疏離。

他的睫毛輕顫著覆下來,絲毫沒有睏意。

馬車劇烈顛簸,像是天然的搖籃,一下又一下。或許正因如此,日夜思慮的少女才睡得這麼沉。

他輕輕搖著、輕輕哄著,貪婪地將人抱緊,埋進她的頸窩,汲取著不再屬於自己的溫暖。

他甚至刻意放慢呼吸,只深深吸氣,不撥出,直到胸腔發悶,眼前泛起一陣陣眩暈的黑,才撥出一口氣。

怎麼辦,他好像越來越不知足了。

本只想偷偷看她一眼。可看了一眼,就想走近一些。走近了,就想說說話。說過了,就想碰一碰。碰過了,就想抱一抱。抱過了,就想親一親。親過了,就想...

他想日日見到她,夜夜見到她,每時每刻,寸步不離。想把她藏起來,讓誰也看不見、碰不到、搶不走。

倘若她心裡的人真的死了,是不是當真能回到從前?

*

半個月的路程被壓縮到極限,和去楚國時一樣,只用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馬車駛入城門。

察覺到車慢了下來,溫晚笙不由掀開車簾。陌生的煙火氣與草木清香,一併撲面而來。

映入眼簾的,是傳聞中的景安城,那個號稱盛產美男與美食的地方。

這裡沒有下雪,恍若在春日。

夕陽未盡,天邊餘暉鋪開,整座城被鍍上柔和的橘紅色。街道不算寬闊,卻乾淨整潔,兩側鋪陳著低矮而精巧的屋舍,不似楚國都城那般巍峨森嚴。

街頭巷尾飄著陌生的食物香氣,她難得生出幾分胃口。這幾天晝夜趕路,只是在客棧裡隨意湊合兩口,都沒好好吃飯。

馬車穿過熱鬧的街市,人聲越稀,最終抵達王宮。

剛一停穩,就有一大群人迎了上來。

陸子昂瞧見這陣仗就頭疼,先一步溜了。

為首的是一個鬍子半白的老頭,身形魁梧,眉心有一道深深的豎紋。

而他身後,跟著一群小太監,還有一個步輦。

一瞧見少年,眾人齊刷刷跪了下來。

“恭迎陛下回宮!”

裴懷璟讓他們起來,一雙眼卻沒離開身邊人半分。

“餓了嗎?”

面對這麼多人,溫晚笙也不好問解藥,只能先點了點頭。

裴懷璟指了指只坐得下一人的步輦,溫聲說:“坐。”

溫晚笙一時沒動。那應該是帝王專座吧。

老頭掃了少女一眼,面色肅然,“陛下——”

才開了個頭,就被裴懷璟軟聲打斷,“二小姐坐。”

*

裴懷璟在步輦旁步行著,一路陪著,直到將她送到一座宮殿前,才被老頭請走處理公務。

溫晚笙吃飽喝足,實在等不住,推開門,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這裡的王宮比她料想中的要大很多,她繞了半天,才終於撞見一個太監。

那太監方才親眼見證帝王將步輦讓出的那一幕,此刻一看到她,就匆忙跪下,也不敢瞞裴懷璟的去處。

溫晚笙頭皮發麻,讓人起來,順著指引,找到一座大殿。門虛掩著,裡頭透出昏黃的光。

她推開門,然後,剛吃下去的飯差點吐出來了。

少年手起劍落。

一顆人頭滾落在地,骨碌碌滾了幾圈,鮮血濺落,在地上洇開濃稠的暗色,卻沒有一滴沾上他的龍袍。

可這樣看著,黑袍上的紅紋更深,更暗,更陰鷙,像是吸飽了血。

裴懷璟提著劍,嘴角毫無陰霾地揚著。好似只是斬斷了一根枯枝,而不是一條人命。

顯然,已經習慣了。

直到目光掃至門邊,他的笑意方才凝固,手中的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旁邊的侍衛極有眼色,立刻上前,用黑布將屍體蓋住,悄無聲息地抬了下去。動作利落,顯然是做慣了的。

裴懷璟望著少女臉上那難以形容的神情,手足無措極了。

待侍衛退得乾乾淨淨,殿門被合上,殿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溫晚笙終於舉步,向少年走去。

眼看心上人朝著自己一步步走來,裴懷璟的瞳孔重重顫抖。

他怔怔地看向自己的手。

手上沒有血,劍已經被他扔了。可他還是覺得髒,覺得這雙手不該被她看見。

他慌亂地抬腳,將地上那把沾了血的劍踢得遠了些。

少女已在他面前站定。

“二小姐,方才那個是壞人。”他顫抖著解釋,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真的...”

溫晚笙第一次意識到,面前的人不再是那個在楚國處處受制的質子,而是高高在上的、所有人的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間的帝王。

但他卻裝得一派無辜,像一隻做錯事搖尾乞憐的犬,不知道又在和她玩甚麼俯首稱臣的遊戲。

“不關我的事。”溫晚笙閉了閉眼。

傷及無辜也好,為民除害也罷,她現在管不了。

少年又感到難過,可還沒等他把這難過消化,心上人便又添了一把火。

“解藥呢?”

“...解藥還未制好。”裴懷璟的語氣軟得像脊樑骨。

少女的神態倏然寒下來,“你騙我?”

“沒有騙二小姐。”裴懷璟倉皇地搖頭,慌亂的語氣帶著懇求,“還...還需幾日。”

“幾天?”溫晚笙目光直直逼視著他。

“我尚不能確定。”裴懷璟答不上來,討好般拉住她的手。

溫晚笙盯著他許久,無力地抽出手,聲音很輕地道:

“不要逼我恨你。”

是他親口承認自己下的毒,還信誓旦旦說有解藥,現在卻又這樣推三阻四地不想救人。

雖然真正想辦法的是太醫院那群人,而她這次跟來酈國,也是想看看這裡的苗疆人有沒有法子,但在發現他真的可能在騙她,她還是感到一陣惡寒。

裴懷璟縮了縮自己骯髒的手,無措地道:“七日,就七日。”

“為甚麼要這麼久?”溫晚笙顯然不滿意這個答案,一字一字咬得極重,“你到底有沒有解藥?”

裴懷璟幾乎是搶著應聲,往前湊了半步,“那就五日,好不好?”

溫晚笙冷冷看著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信。

“三天。”她說。

“好,三日。”少年急促地應下,“二小姐不要恨我。”

溫晚笙垂下眼睫,換上了畢恭畢敬的語氣,“不敢。”

裴懷璟再一次被她的態度刺痛。

“...若是救不活他,二小姐當真會恨我?”

溫晚笙吸了口氣,突然毫無保留地回答:“會。”

裴懷璟胸口像是被人攥住了,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他很害怕。

因而,他不受控制地猝然上前抱住少女。

那樣緊,那樣用力,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此生此世再也不分開。

溫晚笙沒有掙開,麻木地垂下手臂,像一隻羽翼盡折,再也飛不動的鳥。

她的視線突然有點模糊,不自覺開口:

“比起恨你,我更恨我自己。”

裴懷璟渾身一顫,“二小姐便如此愛他?”

溫晚笙閉了閉眼。

“對。”

裴懷璟又想殺了那人,可他只能忍著疼,一字一字地保證:“我會救活他。”

他望著少女柔順的發,眼裡翻湧起失控的執念。

也罷。

若死後當真能成為魂魄,她去哪兒,他便跟到哪兒,他定要生生世世纏著她。

殿中氣氛沉寂,燭火跳了跳,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一起。

溫晚笙驟然開口,帶著一絲恍惚:

“那天的蜘蛛,真的結了網嗎?”

“真的。”裴懷璟眼裡隱隱跳出死灰復燃的星火,他急切地拉住少女的手往外走,

溫晚笙不知道在想甚麼,就這樣跟著他走。

待到了寢宮,少年讓她坐到榻上。

錦盒掀開,好看的蛛網呈現到了面前。

結網後,他便將蜘蛛殺了,因為她怕。

他期盼地望著她,輕聲說:“我們會成眷屬的。”

溫晚笙突然伸出手,好像是要看。

少年如奉至寶般,將錦盒遞到她掌中。

怎料下一瞬,本該接住的手卻猛地縮回。

盒子“啪”的一聲墜落在地。

原本象徵吉兆的蛛網瞬間散開,七零八落。

裴懷璟指尖微微發顫,眼眶也逐漸溼潤,一點一點泛起水光。

可他盯著珍藏了數月的念想,一句也不敢問。

“我錯了...對不起。”

他蹲下身,去摸袖中的帕子。待看清抽出來的是少女贈的,他面色一柔,忙換成另一條。

他一邊收拾著那一片狼籍,一邊喃喃道:

“是很噁心,我不該讓二小姐看的。”

“我錯了。”

她害怕蜘蛛,定然也害怕蛛網。

是他不該,可他太想讓她看見,太想讓她知道,太想讓她相信。

溫晚笙垂首看著他。

他的龍袍拖在地上,脊背也彎成卑微的弧度。

一個‘喜蛛應巧’的遊戲而已,他竟當真了。

“起來。”她說。

裴懷璟顫著轉過身。

他仰起頭,望向居高臨下望著他的少女,心生無邊的嚮往。

他忍不住單膝跪著,向前挪了一步。

在她淡漠的注視下,他又不受控制地彎下腰。

下一瞬,他整個人軟軟地塌下去,將頭輕輕抵在她膝上。

墨髮四散,半遮住頹唐而穠麗的面龐。

不知過了多久,溫晚笙感覺到膝上一片溼熱。

少年寬闊的肩膀無助地顫著,他又在無聲落淚。

“對不起,我真的知道錯了。”

“二小姐,別不要我...”

“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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