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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二小姐今日定親,開心嗎?”

2026-05-29 作者:悠淺

第94章 第 94 章:“二小姐今日定親,開心嗎?”

謝衡之側目,恰與少女澄澈且篤定的目光相撞。她的眼裡,還有一縷懇求。

這樣的大事,她從未與他商量過,他也從未奢求過。

於他而言,哪怕只做過半年師生,這份動念便已是罔顧倫常。

明知不可為,可妄念仍在悄然滋生,生根發芽,拔不乾淨。

這半年以來,他從來無法抵抗她的靠近、她的依賴,她的親呢。

掙扎到最後,也不過是認清一件事:愛上一個人,當真毫無緣由。

像春花開,像秋葉落,愛上她,是無法抗拒的天意。

他的指腹剋制地摩挲了一下少女的手背,如她所願,沒有出聲否認。

他想自私一回,不再顧及所謂的清名與身份。他還想,與她成親。

裴懷璟低垂著眼,薄薄的眼皮透著脆弱又頹靡的緋色,像兩片被露水打溼的梅花瓣。

厭世之意從他身上絲絲縷縷地溢位來。

若說這世間萬物皆有來處與歸處,那他大概是從淤泥裡掙扎著長出來的,滿身髒汙,見不得光。

而謝衡之,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蓮,是所有人都該仰慕的模樣。清雋端方,生在光中。

她會選擇謝衡之,再正常不過。

可他的妻子要同旁人成婚,讓他如何能不妒。

他再忍不住哀求地望向少女。

哪怕明知無望,哪怕心口早已塌陷成泥潭。

“二小姐...”他聽見自己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破碎聲音,很難聽。

然而下一瞬,千言萬語便被少女打斷。

她沒有看他,而是笑問:“唉,兩位怎麼都不祝福我們?”

她的杏眼又圓又亮,洋溢著幸福與喜悅,說出口的話,卻是不自知的殘忍。

陸子昂下意識瞥了一眼少年帝王。

他頹敗地立在那,宛如一株被連根拔起的花,正在一點一點凋零,毫無生氣。

陸子昂心裡嘆息,語調卻是樂呵呵的:

“恭喜!般配,甚是般配!”

說句公道話,溫晚笙和謝衡之,確實更般配些。一個明豔從容,一個溫潤持重。

裴懷璟盯著正對望著的兩人,眸光黯淡,竟說不出任何話。

從前,她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他的。

少女身上那件緋紅披風,刺得他眼睛發酸,逼迫他想起,那日她先救的人,是謝衡之。

恍惚間,他又彷彿看見了她穿上婚服的模樣。

他如今知道了,成婚需要三書六禮。

知道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知道聘書、禮書、迎書,一樣都不能少。

他也知道了,何為贅婿。

他準備好了婚書,可他還是隻想做她的贅婿。

若說贅婿低人一等,能矮她一等,他甘之如飴。他甚麼都不求,甚麼都不要,只要她肯讓他留在身邊。

他生來,便矮她一等。她是暖陽,他只是陰溝裡的爛泥,她能照進他的生命裡,已是奢求。

都是他的錯,是他明白得太晚,不懂得珍惜。

謝衡之朝著陸子昂道了聲謝,牽著少女的手,緩步離去,不再給任何人開口的機會。

陸子昂複雜地看了看身旁的人,語帶同情,“兄弟,人家現在愛的是別人,你也該走出來了。”

裴懷璟幽幽地盯著那兩道背影,直至他們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

他的妻子,是真的不願回頭了。

“她不愛我又如何。”他執拗地說:“我愛她便是了。”

硃砂痣不再,不會再發燙,不會再提醒他動了情。但他卻知道,他還一直愛著她。

是她,在解蠱之前,教會了他何為情愛。

如今她不慎愛上了別人,他願意等,亦如從前,她耐心地等他。

是他辜負了她一遍遍的靠近,是他的錯。

陸子昂搞不懂甚麼刻骨銘心的愛情,扶了扶額,“走吧,該回酈國了。”

話音方落,鮮血從少年胸腔深處翻湧上來,衝破喉嚨,濺落在衣襟上。

蒼白的衣料上,添了她喜愛的顏色。

怎麼辦。

他又想殺了謝衡之,想讓她眼裡只有他一人。哪怕知道,那樣只會讓她更恨他。

見過了一面,他再也無法剋制思念,再也無法忍受,沒有她的日子。

*

溫晚笙鬆開了青年的手,有些恍惚。

剛才頭腦發熱,她不知道自己說出那句話,是出於攻略,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謝大人,對不起,我...”唇瓣被她抿得發白,又鬆開,泛起淡淡的血色。

謝衡之一如既往地包容,宛若師長,“不用道歉。”

他望向少女被捂暖的手,“今日的事,便當作沒發生。”

溫晚笙呼吸一滯。

其實攻略進度卡在同樣的99%的時候,她有想過,是不是因為沒有到一段關係的最後一步。

是不是隻要成婚,她就能回家。

“謝大人,要不我們...真的定親吧?”她語速飛快,生怕自己攢的勇氣稍縱即逝,“你願意嗎?”

謝衡之胸膛起伏了一下,從不曾表露過的情愫終於藏不住。

“如若二小姐不會後悔,我願意。”

聽見答覆,溫晚笙心中湧起細細密密的歉疚,不知道該拿甚麼來換他的真心。

謝衡之比裴懷璟守禮太多,無論甚麼時候,都會再三確認她的想法。

不會強迫,不會勉強,不會讓她為難。

“我也願意的,謝大人。”她聽見自己說。

“好,我知道了。”

青年忽然邁出一步,緩緩牽住她的手。

溫熱有力的手掌,將她冰涼的指尖整個包裹進去。

“累了吧。”他眼含無端的心疼,“想回家嗎?”

溫晚笙任由他牽著,眼眶發酸,“嗯,想。”

“好,我送你回去。”

*

他們的婚事定得非常快,或許是因為,兩個人都等不了了。

等不過這個冬天,等不過命運的翻覆。

這幾天都不在家的溫升榮收到女兒的信,當即擱下手頭所有事務,日夜兼程趕了回來。

他立在廳中,望著不再頑劣的女兒,有些悵然。一轉眼,便到了成婚的年紀。

“笙兒啊。”溫升榮摸了摸少女的腦袋,“當真決定了?”

兜兜轉轉,溫晚笙竟還是同一開始,他並不看好之人走到了一起。

若是與謝衡之成婚,那就沒有贅婿一說,更別提甚麼婚前試上一試。

說來世事弄人。

去歲讓女兒試過的那個人,也不再是能做贅婿的人了。

“嗯。”溫晚笙揚起一個堅定的笑,“爹,我想好了。”

溫升榮也笑了,眉頭卻皺得更緊。

他總覺女兒此刻,並沒有與心上人在一起應有的喜悅,倒像是在完成甚麼事。

一如當年她的孃親。

這日,兩張寫著各自名字與生辰八字的紅紙,被送至寺廟。

結果回來得很快,他們的命數,並無相剋。

元宵佳節,謝家來送聘禮了。

距離他們決定定親那天,才過去了六天。

街上的花燈紅彤彤地掛了一路,映著未化的殘雪,處處都是喜慶的顏色。

一擔一擔的聘禮穿過長街,引來無數人駐足觀望,驚歎聲此起彼伏。

“這是把半個家底都搬來了吧?”

“可不是,頭一回見這麼多的聘禮!”

“你們瞧,最前頭那位,不是左相嗎?”

“還真是,是他要定親麼,怎的親自來了!”

“那姑娘又是甚麼來頭?”

浩浩蕩蕩的隊伍,穿過長街,全數進了溫府。

溫升榮作為兩家唯一的長輩,縱然心裡有再多疑竇,也只能尊重女兒的決定,樂呵呵地招呼著人把聘禮安頓好。

而溫晚笙則和自己的未婚夫婿立在迴廊下,聊了起來。

這幾天謝衡之一手攬下了定親事宜,忙得腳不沾地,連和她見面的機會都沒有。

她心裡愧疚更甚,輕聲說:“謝大人,辛苦了。”

謝衡之眉眼間的清冷早就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喜色,暖融融的,連帶著他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

“不辛苦。”他寬聲道。

“…笙兒。”他耳根染上奇異的薄紅,語氣裡也透出罕見的緊張,“往後,我可否如此喚你?”

溫晚笙怔了一下,很快笑了,“當然啦。”

謝衡之唇角上牽,再無法壓抑心底洶湧的幸福之感。

他啟唇,正欲說些甚麼,小廝忽然上前,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他神色驟凝,望向身側的未婚妻子,眼裡浮起歉意,“我須離開一趟。”

溫晚笙瞭然點頭,趕緊說:“謝大人快去忙吧。”

“笙兒。”謝衡之的聲音比剛才更溫了幾分,輕輕拂過她耳畔,“晚上我來接你,去看花燈。”

溫晚笙唇瓣微抿,“嗯,好。”

*

只是到了暮色四合,溫晚笙沒等到未婚夫,反而等來了急匆匆的秋香。

“小姐,不好了,謝大人他...”

溫晚笙正望著窗外那輪孤月出神,聞言轉過身來,“怎麼了?”

“謝大人中了毒,正在宮中醫治。”秋香滿面擔憂。

溫晚笙一愣,來不及多想,直奔皇宮。

他們定親的訊息早已傳遍整個上京,宮裡的人對她的到來並無意外,甚至還默默讓開一條路。

殿內燈火通明,卻透著壓抑的寂靜。

御醫們進進出出,臉色一個比一個凝重。

“太醫,謝大人怎麼了?”溫晚笙攔住一個御醫。

御醫眉眼間滿是難色,嘆了口氣。

“小姐有所不知,謝大人中的是苗疆的劇毒。”

“太醫院如今,尚制不出解藥。”

幾個太醫對望一眼,憂愁的同時感到慶幸。

所幸他們楚國的皇帝是位明君,不似酈國帝王那般殘暴無度。

溫晚笙心口發緊,完全不敢相信白天還說好一起看花燈的人,怎麼突然就生死未卜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跟著御醫走進去的。

待回過神來,已坐在床榻邊。

燭火搖曳,映在那張蒼白清冷的臉上。

“謝大人,醒醒。”她輕聲喚他。

“謝衡之?”

“衡之?”

然而,那雙溫潤的眼,還是安安靜靜地闔著。

*

溫晚笙心事重重地回到溫府的時候,已經將近子時。

元宵的燈還未熄,比尋常日子亮得灼人。

她低著頭往前走,腳步突然頓住。

她應該是眼花了。

否則,怎麼會在房門前,看見那個人。

似乎聽見了響動,白衣少年急切地回過身。

燈籠的光在眼底晃出重影,溫晚笙怔了好一會兒,方才確認。

他竟然真的還沒回酈國。

她壓住心頭翻湧的萬千情緒,平穩著聲音問:“你在這做甚麼?”

裴懷璟等了這聲音太久,空落落的眼睛裡,亮起微弱的光。

“二小姐,元宵快樂。”他小心翼翼地說。

溫晚笙沒有回應。她偏過頭,面色透出倦意,“快走吧。”

她不想再和他再有任何牽扯。

少年卻似沒聽見,聲音比方才更輕,“二小姐今日定親,開心嗎?”

溫晚笙唇瓣動了動。

她想說開心,竟然說不出口。

況且,她的攻略物件還命懸一線。

怎麼偏偏是今天。

她抬起眼,與少年的目光相撞。那雙眸子裡,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緒。

就在這一瞬,一根線,將所有疑點悄無聲息地串了起來。

“是你...是你乾的。”

裴懷璟的情態還是眷戀的,似乎尚未察覺到少女的變化。她答非所問,他也不惱,只是討好般問:“二小姐說甚麼?”

“我差點忘了。”溫晚笙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只餘冷寂,“酈國的帝王,是半個苗疆人。”

她一字一句,緩緩道來:“今天給謝大人下毒的人,是你吧。”

乍然間,她心裡那一點點殘存的不捨全然消散。燈籠的光落在他臉上,分明是暖的,可她卻感覺徹骨生寒。

少年滿面茫然,“下毒?”

或許是因為發生的事太多,溫晚笙越來越肯定,也越來越崩潰,語氣有點失控。

“我們之間的事,和謝大人又有甚麼關係!”

“你為甚麼要下毒,為甚麼就不能放過他?”

裴懷璟的神態愈顯無措,“我並未給他下過毒。”

“那你還在楚國做甚麼?”少女立刻發問,像一把刀,直直刺向他。

裴懷璟頓然失聲。

見他答不上來,溫晚笙忽然覺得自己可笑,“你知道嗎?我今天本來還...”

還想起了他。

還有點後悔,這麼倉促地定了親。

“你要是恨,就衝著我來。”她渾身發僵,“沒必要給我的未婚夫下毒!”

比‘未婚夫’更刺耳的,是‘恨’這個字。

少年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微腫的眼裡透出慌亂。

“我不恨二小姐。”

“我怎會恨二小姐。”

可心上人的看他的神情,卻疏離得讓他害怕。明明她就站在幾步之外,燈籠的光將她的影子都送到他腳邊,可他卻覺得她遠得像在天邊。

他倉促地解釋,生怕她再誤會,“我沒有下毒,不是我。”

“不是嗎?”溫晚笙質問,“那你為甚麼還沒走?”

“我只是...想見見你。”裴懷璟的睫毛劇烈戰慄著,像是被人按進深不見底的水裡,怎麼也浮不上來,怎麼也喘不過氣。

“不是我做的,二小姐,相信我...”他的聲音裡透出祈求與委屈,面色蒼白得像是下一瞬就要咳出血來。

可她怎麼可能再信,一個讓她一次次心軟,又一次次失望的人。

“如果你還有一點良知,”溫晚笙望著可憐兮兮的少年,乍然伸出手,語氣凌厲如刃,“就把解藥給我。”

裴懷璟眸光一顫,下意識想去拉那隻牽過別人的手。

可她卻躲開了。

他為她的態度感到畏縮,不敢再靠近,不敢再伸手,只是一遍又一遍重複著:

“我沒有甚麼解藥。”

“我沒有,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定是他自己下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啞,到最後只剩下唇瓣無聲地開合。

少女的不信任割得他血肉模糊,割得他喉間發苦。

眼看她已轉身,要離他而去。

他更慌了。

他想不出任何挽留她的法子,想不出任何能讓她回頭的話。

倉皇之中,他脫口而出:

“是我...是我做的。”

“我錯了,是我錯了,都是我的錯...”

他的聲音顫抖著,啞得厲害,“二小姐別走。”

溫晚笙終於轉過頭來。

失望比方才更濃,更沉,壓得人喘不過氣。

“解藥。”她只說了兩個字。

她怎麼就忘了。

書裡,裴懷璟本來就是個不懂情愛悲苦的人,不可能把別人的性命當一回事。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他這樣的人,太可怕了。

她為甚麼直到現在,還喜歡著這樣的人。

裴懷璟的長睫重重地顫著,溼意漫上來,透著無盡的悲涼。

“解藥在...酈國,對,在酈國。“

他神情恍惚,哀求道:“隨我去酈國,我便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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