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二小姐今日定親,開心嗎?”
謝衡之側目,恰與少女澄澈且篤定的目光相撞。她的眼裡,還有一縷懇求。
這樣的大事,她從未與他商量過,他也從未奢求過。
於他而言,哪怕只做過半年師生,這份動念便已是罔顧倫常。
明知不可為,可妄念仍在悄然滋生,生根發芽,拔不乾淨。
這半年以來,他從來無法抵抗她的靠近、她的依賴,她的親呢。
掙扎到最後,也不過是認清一件事:愛上一個人,當真毫無緣由。
像春花開,像秋葉落,愛上她,是無法抗拒的天意。
他的指腹剋制地摩挲了一下少女的手背,如她所願,沒有出聲否認。
他想自私一回,不再顧及所謂的清名與身份。他還想,與她成親。
裴懷璟低垂著眼,薄薄的眼皮透著脆弱又頹靡的緋色,像兩片被露水打溼的梅花瓣。
厭世之意從他身上絲絲縷縷地溢位來。
若說這世間萬物皆有來處與歸處,那他大概是從淤泥裡掙扎著長出來的,滿身髒汙,見不得光。
而謝衡之,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蓮,是所有人都該仰慕的模樣。清雋端方,生在光中。
她會選擇謝衡之,再正常不過。
可他的妻子要同旁人成婚,讓他如何能不妒。
他再忍不住哀求地望向少女。
哪怕明知無望,哪怕心口早已塌陷成泥潭。
“二小姐...”他聽見自己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破碎聲音,很難聽。
然而下一瞬,千言萬語便被少女打斷。
她沒有看他,而是笑問:“唉,兩位怎麼都不祝福我們?”
她的杏眼又圓又亮,洋溢著幸福與喜悅,說出口的話,卻是不自知的殘忍。
陸子昂下意識瞥了一眼少年帝王。
他頹敗地立在那,宛如一株被連根拔起的花,正在一點一點凋零,毫無生氣。
陸子昂心裡嘆息,語調卻是樂呵呵的:
“恭喜!般配,甚是般配!”
說句公道話,溫晚笙和謝衡之,確實更般配些。一個明豔從容,一個溫潤持重。
裴懷璟盯著正對望著的兩人,眸光黯淡,竟說不出任何話。
從前,她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他的。
少女身上那件緋紅披風,刺得他眼睛發酸,逼迫他想起,那日她先救的人,是謝衡之。
恍惚間,他又彷彿看見了她穿上婚服的模樣。
他如今知道了,成婚需要三書六禮。
知道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知道聘書、禮書、迎書,一樣都不能少。
他也知道了,何為贅婿。
他準備好了婚書,可他還是隻想做她的贅婿。
若說贅婿低人一等,能矮她一等,他甘之如飴。他甚麼都不求,甚麼都不要,只要她肯讓他留在身邊。
他生來,便矮她一等。她是暖陽,他只是陰溝裡的爛泥,她能照進他的生命裡,已是奢求。
都是他的錯,是他明白得太晚,不懂得珍惜。
謝衡之朝著陸子昂道了聲謝,牽著少女的手,緩步離去,不再給任何人開口的機會。
陸子昂複雜地看了看身旁的人,語帶同情,“兄弟,人家現在愛的是別人,你也該走出來了。”
裴懷璟幽幽地盯著那兩道背影,直至他們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
他的妻子,是真的不願回頭了。
“她不愛我又如何。”他執拗地說:“我愛她便是了。”
硃砂痣不再,不會再發燙,不會再提醒他動了情。但他卻知道,他還一直愛著她。
是她,在解蠱之前,教會了他何為情愛。
如今她不慎愛上了別人,他願意等,亦如從前,她耐心地等他。
是他辜負了她一遍遍的靠近,是他的錯。
陸子昂搞不懂甚麼刻骨銘心的愛情,扶了扶額,“走吧,該回酈國了。”
話音方落,鮮血從少年胸腔深處翻湧上來,衝破喉嚨,濺落在衣襟上。
蒼白的衣料上,添了她喜愛的顏色。
怎麼辦。
他又想殺了謝衡之,想讓她眼裡只有他一人。哪怕知道,那樣只會讓她更恨他。
見過了一面,他再也無法剋制思念,再也無法忍受,沒有她的日子。
*
溫晚笙鬆開了青年的手,有些恍惚。
剛才頭腦發熱,她不知道自己說出那句話,是出於攻略,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謝大人,對不起,我...”唇瓣被她抿得發白,又鬆開,泛起淡淡的血色。
謝衡之一如既往地包容,宛若師長,“不用道歉。”
他望向少女被捂暖的手,“今日的事,便當作沒發生。”
溫晚笙呼吸一滯。
其實攻略進度卡在同樣的99%的時候,她有想過,是不是因為沒有到一段關係的最後一步。
是不是隻要成婚,她就能回家。
“謝大人,要不我們...真的定親吧?”她語速飛快,生怕自己攢的勇氣稍縱即逝,“你願意嗎?”
謝衡之胸膛起伏了一下,從不曾表露過的情愫終於藏不住。
“如若二小姐不會後悔,我願意。”
聽見答覆,溫晚笙心中湧起細細密密的歉疚,不知道該拿甚麼來換他的真心。
謝衡之比裴懷璟守禮太多,無論甚麼時候,都會再三確認她的想法。
不會強迫,不會勉強,不會讓她為難。
“我也願意的,謝大人。”她聽見自己說。
“好,我知道了。”
青年忽然邁出一步,緩緩牽住她的手。
溫熱有力的手掌,將她冰涼的指尖整個包裹進去。
“累了吧。”他眼含無端的心疼,“想回家嗎?”
溫晚笙任由他牽著,眼眶發酸,“嗯,想。”
“好,我送你回去。”
*
他們的婚事定得非常快,或許是因為,兩個人都等不了了。
等不過這個冬天,等不過命運的翻覆。
這幾天都不在家的溫升榮收到女兒的信,當即擱下手頭所有事務,日夜兼程趕了回來。
他立在廳中,望著不再頑劣的女兒,有些悵然。一轉眼,便到了成婚的年紀。
“笙兒啊。”溫升榮摸了摸少女的腦袋,“當真決定了?”
兜兜轉轉,溫晚笙竟還是同一開始,他並不看好之人走到了一起。
若是與謝衡之成婚,那就沒有贅婿一說,更別提甚麼婚前試上一試。
說來世事弄人。
去歲讓女兒試過的那個人,也不再是能做贅婿的人了。
“嗯。”溫晚笙揚起一個堅定的笑,“爹,我想好了。”
溫升榮也笑了,眉頭卻皺得更緊。
他總覺女兒此刻,並沒有與心上人在一起應有的喜悅,倒像是在完成甚麼事。
一如當年她的孃親。
這日,兩張寫著各自名字與生辰八字的紅紙,被送至寺廟。
結果回來得很快,他們的命數,並無相剋。
元宵佳節,謝家來送聘禮了。
距離他們決定定親那天,才過去了六天。
街上的花燈紅彤彤地掛了一路,映著未化的殘雪,處處都是喜慶的顏色。
一擔一擔的聘禮穿過長街,引來無數人駐足觀望,驚歎聲此起彼伏。
“這是把半個家底都搬來了吧?”
“可不是,頭一回見這麼多的聘禮!”
“你們瞧,最前頭那位,不是左相嗎?”
“還真是,是他要定親麼,怎的親自來了!”
“那姑娘又是甚麼來頭?”
浩浩蕩蕩的隊伍,穿過長街,全數進了溫府。
溫升榮作為兩家唯一的長輩,縱然心裡有再多疑竇,也只能尊重女兒的決定,樂呵呵地招呼著人把聘禮安頓好。
而溫晚笙則和自己的未婚夫婿立在迴廊下,聊了起來。
這幾天謝衡之一手攬下了定親事宜,忙得腳不沾地,連和她見面的機會都沒有。
她心裡愧疚更甚,輕聲說:“謝大人,辛苦了。”
謝衡之眉眼間的清冷早就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喜色,暖融融的,連帶著他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
“不辛苦。”他寬聲道。
“…笙兒。”他耳根染上奇異的薄紅,語氣裡也透出罕見的緊張,“往後,我可否如此喚你?”
溫晚笙怔了一下,很快笑了,“當然啦。”
謝衡之唇角上牽,再無法壓抑心底洶湧的幸福之感。
他啟唇,正欲說些甚麼,小廝忽然上前,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他神色驟凝,望向身側的未婚妻子,眼裡浮起歉意,“我須離開一趟。”
溫晚笙瞭然點頭,趕緊說:“謝大人快去忙吧。”
“笙兒。”謝衡之的聲音比剛才更溫了幾分,輕輕拂過她耳畔,“晚上我來接你,去看花燈。”
溫晚笙唇瓣微抿,“嗯,好。”
*
只是到了暮色四合,溫晚笙沒等到未婚夫,反而等來了急匆匆的秋香。
“小姐,不好了,謝大人他...”
溫晚笙正望著窗外那輪孤月出神,聞言轉過身來,“怎麼了?”
“謝大人中了毒,正在宮中醫治。”秋香滿面擔憂。
溫晚笙一愣,來不及多想,直奔皇宮。
他們定親的訊息早已傳遍整個上京,宮裡的人對她的到來並無意外,甚至還默默讓開一條路。
殿內燈火通明,卻透著壓抑的寂靜。
御醫們進進出出,臉色一個比一個凝重。
“太醫,謝大人怎麼了?”溫晚笙攔住一個御醫。
御醫眉眼間滿是難色,嘆了口氣。
“小姐有所不知,謝大人中的是苗疆的劇毒。”
“太醫院如今,尚制不出解藥。”
幾個太醫對望一眼,憂愁的同時感到慶幸。
所幸他們楚國的皇帝是位明君,不似酈國帝王那般殘暴無度。
溫晚笙心口發緊,完全不敢相信白天還說好一起看花燈的人,怎麼突然就生死未卜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跟著御醫走進去的。
待回過神來,已坐在床榻邊。
燭火搖曳,映在那張蒼白清冷的臉上。
“謝大人,醒醒。”她輕聲喚他。
“謝衡之?”
“衡之?”
然而,那雙溫潤的眼,還是安安靜靜地闔著。
*
溫晚笙心事重重地回到溫府的時候,已經將近子時。
元宵的燈還未熄,比尋常日子亮得灼人。
她低著頭往前走,腳步突然頓住。
她應該是眼花了。
否則,怎麼會在房門前,看見那個人。
似乎聽見了響動,白衣少年急切地回過身。
燈籠的光在眼底晃出重影,溫晚笙怔了好一會兒,方才確認。
他竟然真的還沒回酈國。
她壓住心頭翻湧的萬千情緒,平穩著聲音問:“你在這做甚麼?”
裴懷璟等了這聲音太久,空落落的眼睛裡,亮起微弱的光。
“二小姐,元宵快樂。”他小心翼翼地說。
溫晚笙沒有回應。她偏過頭,面色透出倦意,“快走吧。”
她不想再和他再有任何牽扯。
少年卻似沒聽見,聲音比方才更輕,“二小姐今日定親,開心嗎?”
溫晚笙唇瓣動了動。
她想說開心,竟然說不出口。
況且,她的攻略物件還命懸一線。
怎麼偏偏是今天。
她抬起眼,與少年的目光相撞。那雙眸子裡,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緒。
就在這一瞬,一根線,將所有疑點悄無聲息地串了起來。
“是你...是你乾的。”
裴懷璟的情態還是眷戀的,似乎尚未察覺到少女的變化。她答非所問,他也不惱,只是討好般問:“二小姐說甚麼?”
“我差點忘了。”溫晚笙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只餘冷寂,“酈國的帝王,是半個苗疆人。”
她一字一句,緩緩道來:“今天給謝大人下毒的人,是你吧。”
乍然間,她心裡那一點點殘存的不捨全然消散。燈籠的光落在他臉上,分明是暖的,可她卻感覺徹骨生寒。
少年滿面茫然,“下毒?”
或許是因為發生的事太多,溫晚笙越來越肯定,也越來越崩潰,語氣有點失控。
“我們之間的事,和謝大人又有甚麼關係!”
“你為甚麼要下毒,為甚麼就不能放過他?”
裴懷璟的神態愈顯無措,“我並未給他下過毒。”
“那你還在楚國做甚麼?”少女立刻發問,像一把刀,直直刺向他。
裴懷璟頓然失聲。
見他答不上來,溫晚笙忽然覺得自己可笑,“你知道嗎?我今天本來還...”
還想起了他。
還有點後悔,這麼倉促地定了親。
“你要是恨,就衝著我來。”她渾身發僵,“沒必要給我的未婚夫下毒!”
比‘未婚夫’更刺耳的,是‘恨’這個字。
少年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微腫的眼裡透出慌亂。
“我不恨二小姐。”
“我怎會恨二小姐。”
可心上人的看他的神情,卻疏離得讓他害怕。明明她就站在幾步之外,燈籠的光將她的影子都送到他腳邊,可他卻覺得她遠得像在天邊。
他倉促地解釋,生怕她再誤會,“我沒有下毒,不是我。”
“不是嗎?”溫晚笙質問,“那你為甚麼還沒走?”
“我只是...想見見你。”裴懷璟的睫毛劇烈戰慄著,像是被人按進深不見底的水裡,怎麼也浮不上來,怎麼也喘不過氣。
“不是我做的,二小姐,相信我...”他的聲音裡透出祈求與委屈,面色蒼白得像是下一瞬就要咳出血來。
可她怎麼可能再信,一個讓她一次次心軟,又一次次失望的人。
“如果你還有一點良知,”溫晚笙望著可憐兮兮的少年,乍然伸出手,語氣凌厲如刃,“就把解藥給我。”
裴懷璟眸光一顫,下意識想去拉那隻牽過別人的手。
可她卻躲開了。
他為她的態度感到畏縮,不敢再靠近,不敢再伸手,只是一遍又一遍重複著:
“我沒有甚麼解藥。”
“我沒有,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定是他自己下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啞,到最後只剩下唇瓣無聲地開合。
少女的不信任割得他血肉模糊,割得他喉間發苦。
眼看她已轉身,要離他而去。
他更慌了。
他想不出任何挽留她的法子,想不出任何能讓她回頭的話。
倉皇之中,他脫口而出:
“是我...是我做的。”
“我錯了,是我錯了,都是我的錯...”
他的聲音顫抖著,啞得厲害,“二小姐別走。”
溫晚笙終於轉過頭來。
失望比方才更濃,更沉,壓得人喘不過氣。
“解藥。”她只說了兩個字。
她怎麼就忘了。
書裡,裴懷璟本來就是個不懂情愛悲苦的人,不可能把別人的性命當一回事。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他這樣的人,太可怕了。
她為甚麼直到現在,還喜歡著這樣的人。
裴懷璟的長睫重重地顫著,溼意漫上來,透著無盡的悲涼。
“解藥在...酈國,對,在酈國。“
他神情恍惚,哀求道:“隨我去酈國,我便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