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 92 章:他又怎會殺她
昨天出門的時候,溫晚笙有種說不上來的、被監視的感覺。
今天她不打算出門,因而,在聽見謝衡之來找她時,她趕緊跑了出去,想著快點將人喊進府。
青年瞧見她這副模樣,眉頭立刻攢了起來,緩聲問:“怎的不多穿些?”
溫晚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點急了。”
謝衡之頓然失神。
急。
可是急著來見他。
“我們先進去吧。”溫晚笙警惕地四下掃了掃。
謝衡之回神,望著少女單薄的衣襟,手指搭上自己披風的繫帶,卻又頓住。
“等我一下。”
溫晚笙愣愣點頭,只見青年轉身自馬車上取下一物。
是一件緋紅色的披風。
他道了句‘失禮’,方才仔仔細細地為她披上。
明明已經收了起來,可天意使然,終究還是回到她身上。
溫晚笙愣愣地被裹成了一團,她盯著為自己繫帶的青年,訝道:“這是謝大人的披風嗎?”很像女款。
謝衡之眼簾低垂,為她打好結,“二小姐不記得了?”
溫晚笙茫然搖頭。
“去年臘月,你救了我一命。”謝衡之喉結輕動,毫無保留地歉聲道:“我未好好謝謝你,竟還忘了還你披風。”
醒來時,他本打算立刻歸還。可後來諸事纏身,又陰差陽錯與她有了更多往來,一拖再拖。
到了最後,竟生出幾分…不捨。
那時他未曾想過,如今能與她有這樣的親近。
溫晚笙終於想起來了。
尋找攻略物件那天,她就是用這件披風,把傷勢過重的他包得像個粽子的。
“謝大人怎麼知道是我?”她摸了摸鼻尖,有點好奇:“你不是昏迷了嗎?。”
“我並非全無感知。”謝衡之眸光微垂,落在她緋紅的披風上,鄭重其事地道了聲謝。
溫晚笙隱約察覺到他低落的心情,露出一個安撫的笑,“不用謝,小事而已,這都過去多久了。”
其實她有點唏噓。
如果不是認錯了人,或許,她根本不會遇見他,也不會救他。
她並不值得他記到現在。
“非要算的話,謝大人還救過我兩次呢。”
謝衡之沒由來地一怔,“兩次?”
“對呀,謝大人也忘了嗎?”溫晚笙眼裡亮晶晶的,掰著手指算了算,“我落水那次,還有踏青那次,我也要好好謝謝你才是!”
“...落水?”
“是呀。”
謝衡之望著少女的眼,眸色深了幾分,“那日並非我救的你。”他從來未曾料到,這其中竟有誤會。
莫非少女對他的親近,也來源於此...他不敢想。
溫晚笙顯然不信,眉眼彎彎,“不是謝大人,那是誰?”
她問完,不自覺回想起當日的場面。
謝衡之闔了闔眼。
已不知是第幾回了,他又想違背禮法,甚至生出說謊的念頭。
可他還是不忍騙她。
“救你之人,是裴——”
溫晚笙忽然意識到了甚麼,瞳仁緊縮,制止了他繼續說下去。
“謝大人當時明明也下水了吧?”
“嗯。”
“哎呀,是誰救的都無所謂。”
溫晚笙踮起腳尖,倉促地攬住青年的脖子,強迫自己不想其他。
頃刻間,謝衡之鼻息之間,盡是她身上的香氣,那股曾在昏迷之際為他帶來心安的香。
他曾在心底問過自己:若那一日,她沒有救他,他是否還會對她生出這般情愫。
可答案還是:會。
他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不僅無法後退,還怕她站不穩,虛虛扶住她的腰身。
“謝大人。”溫晚笙望著他,眸色澄亮如洗,“你對我真的很好呀。”
面對近在咫尺的少女,謝衡之呼吸微沉。
恍惚間,他從來不敢盼的妄念,幾乎要成真。
‘禮不可越’這四個字他習了二十二年,守了二十二年,刻進骨血裡,從未有一刻敢忘。
可他竟無可救藥地,想從她口中聽見‘喜歡’二字。
哪怕只是騙他的。
至少...在她離開之前。
溫晚笙緩緩貼近,唇瓣與他的唇角近在毫厘。
謝衡之感受自己失控的心跳,將少女的腰摟得更緊。
【攻略進度100%...】
溫晚笙恍惚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數值陡然墜落。
【攻略進度99%...】
【攻略進度100%...】
【攻略進度99%...】
雜亂的提示音在耳畔炸開,一道接一道,吵得人心口發緊。
溫晚笙在青年的眼底,看見了掙扎與痛楚。
“謝大人...”
話說一半,溫晚笙突然驚呼,“小心!”
幾乎在她開口的同一瞬,謝衡之也察覺到了身後逼近的殺意。
沒有猶豫,他收緊手臂,將心上人攬進懷中,往旁側避。
劍鋒擦著他的衣袖掠過,而他一個側身,將少女護在了身後。
那人卻不肯罷休。
一擊不中,第二劍緊接著刺來。
帶著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的恨意,招招狠厲,劍劍要命。
謝衡之沒有武器,只能閃避,用血肉之軀將少女擋在身後。
殊不知,這個舉動,令瞧不見心上人的少年眉眼間陰鷙更甚。
他必須要殺了謝衡之。
此刻正值午時,人們都去用飯了,長街上空蕩蕩的,只剩下他們幾人。
僅剩的幾個路人也被那駭人的殺意嚇得四散奔逃,頭都不敢回。
溫晚笙想叫救兵,可剛才為方便她和謝衡之說話,護衛都識趣地退下了。
而她出來得匆忙,連自保的藥粉都沒帶。
不知道又躲了幾擊,溫晚笙在劍拔弩張的間隙裡,看清了來人。
她的神情有一瞬的恍惚。
她沒認出來,也沒想到。
是他。
不過半年未見,他的五官鋒利了許多,原本還殘存著少年氣的輪廓,現在稜角愈加分明。
多了一種萬人之上,睥睨眾生,才能養出的貴氣與壓迫感。
他更高了。腰身仍是記憶中那般窄緊,肩卻寬了許多,撐起那一身玄色錦袍。
她沒認出來的原因,還有衣裳。
他從前和謝衡之一樣,幾乎只穿白衣。穿黑衣的次數,屈指可數。
這一次,劍鋒險險擦過謝衡之的肩側,只差分毫便要沒入血肉。
不及多想,溫晚笙脫口而出:
“住手!”
裴懷璟握劍的手青筋微凸,眼底的殺意翻湧如潮,卻在聽見熟悉的嗓音時,猛地頓住。
只需這麼一句,他的一顆心,就像是被她捏在了手裡。
生殺予奪,全憑她一句話。
在謝衡之身後的少女探出半個身子。
那個他日思夜想的面龐,終於真真切切落進他眼底。
裴懷璟深吸一口氣,將方才她欲親吻旁人的畫面生生壓下去。
他手裡的劍還對著謝衡之,分毫未移,聲調卻放得極柔:
“二小姐,過來。”
溫晚笙氣息微平,聲音比他的劍鋒還冷,“把劍放下。”
疏離至極。
裴懷璟眼裡氤氳起淒涼,聲音仍是柔和的,像是怕語氣重一點,就會把她嚇跑。
“離開他,到我身邊來。”
溫晚笙身影凝滯在原地,紋絲未動。
謝衡之伸手將少女再度護好,往身後帶了帶。
“裴公子。”他啟唇欲瞭解事情經過,劍光再次掠來。
一道又一道鋒芒接踵而來,劍勢凌厲如狂風驟雨,根本不給他半分喘息之機。
溫晚笙受不了了,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想起剛才少年還願意跟她說話,她突然掙脫了護在她身前的臂彎。
剛避開一劍的青年不及反應,手指倏地收緊,沒能攥住她的衣袖。
不過,少女並未離開,而是一步踏前,擋在了他身前。
她靜靜地望著迎面而來的劍,連眼睛都沒閉。
現在的裴懷璟,對於她來說,既陌生又危險。
傳言中,他殺伐無度,已有‘暴君’的名號。
她全然拿不準,他會不會對她動手。
但劍風撲面而來,卻沒有疼痛襲來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賭對了。
或許此時此刻的裴懷璟,只是想殺謝衡之。
劍尖停在她面前,細微地顫抖。
少年的瞳仁亦在顫著。
她這又是在做甚麼?
他不敢想,方才若是有半分收勢不住...
眼看他後退一步,垂下了手,溫晚笙又開了口。
“這裡是楚國,不是酈國。”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隨便動手的後果,裴公子可要想清楚了。”
他穿著常服,未帶隨從,想來並沒通知楚國。
一國之君在其他國家隨便動手殺人,這後果,不需她多言。
謝衡之立在少女身後,神情冷肅,這番話也正是他想說的。
他不敢鬆懈,只等裴懷璟再有動作,便要再次將她護在身後。
而少年的手顫得更厲害了,幾乎要握不住手裡的劍。
她竟喚他‘裴公子’。
那稱呼像一柄鈍刀,緩慢又殘忍地割進心裡,刺得他幾乎要喘不上氣。
他又舉起劍,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對向少女身後的人。
“讓開。”幾乎是用盡了渾身力氣,他才從齒縫間擠出這兩個嘶啞的字眼。
謝衡之攬住少女的腰身,將她往後帶了半步,低聲商量:“二小姐,你先回府。”
“我不走。”
少女從未如此堅定地選擇過他。謝衡之冷寂多年的心,比方才滾燙更甚。
而裴懷璟的目光,落在那隻覆在她腰側的手上。
“二小姐,讓開。”他又道。
察覺到驟濃的殺意,溫晚笙迎上刺目的寒光。
她嚴嚴實實地擋住青年,字字鏗鏘:
“裴懷璟,你要是敢殺他,就先殺了我!”
腦海中,攻略進度還在不斷跳躍。
她不能,也不想讓謝衡之受到傷害。
既然回不去現代,那就死好了。
她麻木地想。
‘哐當’一聲。
利劍悄然脫手,墜地發出刺耳聲響。
劍的主人一雙眼紅得像要滴血,正一寸寸陷進無邊的黑暗。
她喚了他的名字。
可那雙眼睛望過來時,裡頭甚麼也沒有,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厭惡。
同看一個陌生人沒有分別。
不,更冷。
明明從前,被她這樣護著的人,是他。
她也學會了躲在他身後。
為何...
恐懼窒息感將他包裹,一如去年,差點失去她的那日。
她怎麼敢又一次將生死置之度外。
怎能為了護住別人,說出這樣的話。
他又怎會殺她。
怒意與妒意糾纏著攀上來,黏膩地裹住他的五臟六腑,像無數條冰冷的蛇,一寸寸收緊,絞得他喘不過氣。
那疼,竟比剜心剔骨更烈、更灼。
他氣血紊亂,喉間的猩甜再也抑制不住。
一口血狼狽地湧出唇角。
殷紅的顏色濺在雪地上,觸目驚心。
曾經會擔心他的人,此刻只是冷冷地看著,眼底再無半分漣漪。
裴懷璟再也撿不起那柄劍。
他後悔了。
後悔過來看她。
或者說,後悔當時沒強迫她隨他離開,後悔自己輕易生了妒意,後悔自己口不擇言。
他再也無法騙自己,她是愛他的。
她愛的人,是謝衡之。
或許,從來都是。
她如今,連騙都不肯再騙他。
而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我去,發生了甚麼?!”吃飽喝足的陸子昂驚恐地衝了過來。
無人應答。
但他看看那廂宛如璧人的一男一女,又看看這廂唇邊血跡未乾的少年,再瞥一眼地上的劍,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
他原本還慶幸,裴懷璟終於想通了。
哪料到,局面竟慘烈至此。
“你們...”陸子昂心虛地清了清嗓子,試探著開口:“都沒受傷吧?”
溫晚笙無意識掠過少年唇角那抹殷紅。
見他似有所察覺,她收回目光,淡淡地搖了搖頭,“沒有。”
陸子昂鬆了口氣,同時又嘆了口氣。
這兩人,怕是真要走到頭了。
不過斷得乾淨,總比這樣不死不活地糾纏著強。再讓這個戀愛腦看清一些吧...
於是,他硬著頭皮,再次開口:“那個,溫二小姐。”
溫晚笙靜靜看向陸子昂,沒甚麼笑臉。
陸子昂斟酌了一下說辭,禮貌地拱了拱手,“我們途徑此處,不知可否在貴府暫住一夜?”
“我家不是客棧。”溫晚笙不鹹不淡地婉拒。
陸子昂噎了一下,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少年,壓低聲音道:“他的身份你也知道,不能隨便住外面。”
“都是熟人了...唉,你要多少錢都給你,行不?”
謝衡之剛欲開口,就被少女扯住衣袖。
他側目,只見她揚起一個無所謂的笑,“算了,反正我家客房多得很。”
“溫二小姐當真是好人!”陸子昂趕緊應下,轉頭看向身旁的少年,卻見他眸色黯黯,不見半分喜色。
那邊兩人,旁若無人地親近了起來。
“謝大人,你快去忙吧。”溫晚笙抿了抿唇,“我明天去找你。”
她不想讓謝衡之再被捲進這場荒唐中。
或許,她真該邁出一步,斬斷這段往事。
謝衡之凝望她許久,為她攏好披風,眸子裡映著柔軟,甚麼也沒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