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她要親別人
噼裡啪啦的煙花在夜空中綻開,照亮了滿城燈火,也照亮了並肩而立的兩個人影。
還沒到子時,煙火好看卻不算燦爛,零零星星的,東一簇西一簇。
今晚溫、謝,兩家人吃了頓團圓飯。
說好了一起看煙花,臨出門時,溫升榮卻扶著腰直皺眉,說是老毛病又犯了,實在撐不住。而謝令儀也說自己不習慣熬夜,已經睏倦得不行了。
最後的四人行,變成了兩人行。
溫晚笙向來喜歡跨年的氛圍。
她仰著頭,靜靜凝望了片刻煙火映出的夜空,待光彩消失,她才轉過臉,看向身旁的人。
“謝大人。”她眉眼彎彎,唇角亦攜著溫柔的笑意,“你的新年願望是甚麼?”
謝衡之的聲音溫緩,如潺潺流水,“願海晏河清,時和歲豐。”
溫晚笙半懂半不懂地點了點頭,“還有嗎?”
“願世上再無流離失所之人。”謝衡之眸中映著萬家燈火,答得從容。
“謝大人的心裡,只有天下嗎?”溫晚笙歪了歪腦袋,心裡的好奇怎麼也抑不住,“有沒有...關於你自己的願望?”
謝衡之略一頓,在漫天飛雪中,靜靜看向她。
那眼底,藏著一縷幾乎察不見的憂愁,在這樣近的距離,不經意地流露了出來。
溫晚笙呼吸漸緩間,青年朝著她伸出手。
她沒有閃躲,任由纖長的手落在發頂。
謝衡之輕柔細緻地為她撫去髮間落雪,終於啟唇:
“我想與你——”
偏在這一刻,終於到了子時。
零零星星的煙火,驟然間變了模樣。
萬千煙花同時升空,在他們頭頂轟然炸開,金色、紅色、紫色、藍色,一朵接一朵,一片接一片,碎成滿天星雨,照亮整個夜空。
流光溢彩,鋪天蓋地,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恰好,將青年的聲音遮了去,也將少女的視線吸引了去。
“哇!”溫晚笙頓時豁然開朗,似孩童一般驚撥出聲。
去年的這個時候,她才剛穿越而來,滿心想的都是怎麼回去,怎麼離開這個陌生的世界。
而今,又是一年新歲,她的心境卻悄然變了模樣。
這裡的人,這裡的事,不知不覺間牽住了她的心,讓她生出幾許眷戀與遲疑,甚至隱隱讓她有些捨不得離開。
直到煙花的轟鳴聲漸漸回落,夜色重新變得安靜下來,她才恍然清醒。
她側過臉,再次望向攻略物件。
卻不想,毫無防備地撞進了一雙溫柔而專注的眼睛裡。
流光漸隱,青年的輪廓卻愈發清晰。眉目疏朗,鼻樑挺正,唇厚適中,煙火餘光落在他的臉上,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離,只餘下一種難以言喻的絢爛。
溫晚笙的心跳一下變快、一下又變慢。
謝衡之的眼裡,好像沒有漫天煙火,只有她。
她忽然有點不敢與他對視,慌忙垂下眼,攏了攏披風,又吸了吸被凍紅的鼻子。
“咳咳,謝大人。”她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著一點連自己都察覺得到的緊張與不自在,“剛才煙花太響,我沒聽清你的願望。”
謝衡之睫羽難得一顫,眼中不合時宜的失落,被他極快地斂了回去,平整如常。
他不著痕跡地轉開話題,唇角勾起溫和的笑意,“二小姐的新年願望是甚麼?”
溫晚笙怔了片刻,才低聲答道:“我想…回家。”
她頓了頓,欲蓋彌彰地乾笑一聲,補了一句:“嗯...因為現在太冷了。”
謝衡之的手下意識地搭上披風的繫帶,似是要解下來遞給她。溫晚笙見狀,連忙搖頭,說自己不用。
青年得了答覆,凝望她許久。忽而,他低聲道:“我所求不多。”
“唯願二小姐所想皆如願,所行化坦途。”
話音落下的剎那,夜空中燦爛的煙花再次炸響,溫晚笙一時卻忘了去看。
*
除夕夜過後,溫晚笙心裡隱隱有種的預感。
應該很快,她就能回家了。
這幾天,她沒有急著去找謝衡之,而是決定把所有認識的人,都儘可能地見了一遍。
尤其是,她在這個世界的父親,那個和她親生父親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父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已離世,她幾乎忘記了擁有父親的感覺。
她渴望父愛,於是,自私地享受著不屬於自己的一切。
她知道,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媽媽還需要她,她也很想媽媽。
這段時間,她天天纏著謝令儀和溫若彤,又去找了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不是很願意見她的段衝。她去了百草堂和凝香齋,還進了宮探望皇后,逗了逗一週歲都不到的小表妹。
就連賣飴糖的大娘,她都送上了告別。
該見的人,見得差不多了,該說的話,也都說完了。
可她總覺得,缺了甚麼。
*
裴懷璟和陸子昂已經抵達楚國一天一夜了。
大年初一啟程,大年初七便至。快馬加鞭,晝夜兼程,硬生生將原本半月有餘的路程,縮短了一半。馬換了三匹,人也快坐吐了。
可裴懷璟硬是不幹正事,從抵達的第一刻起,就沒下過馬車。
“兄弟。”陸子昂忍無可忍,“你到底要這樣看到甚麼時候?”
馬車停在護國公府斜對面的一處巷口,位置選得刁鑽,既能將府門前的一切盡收眼底,又不至於引人注目。
他昨天陪了半天,受不了自己住客棧去了。
而裴懷璟已經在馬車裡待了一天一夜,卻還是不肯下車。
再這樣下去,人沒看著,裴懷璟自己先餓死了。
更讓人心慌的是,附近巡邏的侍衛已經開始用異樣的眼光打量這輛馬車。
他看遲早會有人發現,酈國皇帝是個愛偷窺人的變態。嚴謹些來說,專偷窺一人的變態。
裴懷璟維持著同樣的姿勢,目光穿過車簾細縫,落在護國公府緊閉的大門上。
明明那扇門一整日都沒開幾次,他就是捨不得挪開眼。彷彿多看一刻,就能多攢下一分,等將來見不著,還能回味。
“兄弟!”
“好看。”裴懷璟突然淡聲說。
溫晚笙昨日很忙,早出晚歸,他只見了她兩面。
而今日,一次都還未見到。
陸子昂噎住:誰問你了?!
“算我求你了,你下去找她吧!”陸子昂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耐心,“好不容易到這兒了,不去見一面,等回酈國你又要死要活的。”
這次機會,是裴懷璟以‘探望和親物件’為由,求來的。之前宋大將軍說甚麼都不肯鬆口,但這次不知裴懷璟使了甚麼手段,他竟然點頭同意了。
裴懷璟沒說話。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陸子昂心裡焦急翻湧,“你不去,我去!”
裴懷璟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寒風:“不可。”
陸子昂還真不信邪,一把掀開車簾。
然而寒風卻不是從身前撲來,而是自身後。他乍然驚恐地捂住頸脖,脊背躥起一層白毛汗。
“開個玩笑還不行嗎?”陸子昂舉手投降,“我就下去買個包子,我才懶得幫你。”
裴懷璟不置可否,目光淡淡從他臉上掠過,又落回車窗外。
眼看少年變回沉默的望妻石,陸子昂憤憤地下了車。
車內安靜下來。
只是這樣遠遠地看著,裴懷璟就感受到了無邊無際的歡喜,歡喜到胸腔裡那顆心跳得又急又疼。
可比這更深的,是恐懼。
他害怕她發現他,只想看看她,看看她安好,便已足夠。
日頭漸漸升高,有了從東邊挪到頭頂的趨勢。到了她昨日出門的時辰,府門仍舊緊閉。
又過了一個時辰,她依舊不見蹤影。
裴懷璟本該心生失落,唇角卻勾起淡笑。
看來,她今日要同從前一般,睡到日上三竿。
將近午時,一輛外觀簡潔的馬車停在護國公府門前。車簾掀開,下來一名白衣男子。
他的手上,拿著一件緋紅披風。
裴懷璟無意關心他的身份,只盯著那件熟悉的披風。而後,漸漸因為男子所處的位置,而感到憎。
像是為了提醒他不能憎,緊閉的大門開了。少女提著裙襬,‘噠噠噠’地跑了出來。
頃刻間,裴懷璟的目光徹底定格在她一人身上,眉心卻重重蹙起。
寒風刺骨的天,她竟如此急切,連披風都忘了。
他下意識伸手,去解自己的披風。
然而,將要掀開車簾的那一刻,站在少女面前之人先他一步,將披風裹在她身上,輕柔地替她繫好帶子。
裴懷璟的呼吸一沉,卻很快,平穩了下來。
只要她能暖和便好。
他又輕輕笑了一下。
他想起來了,那件披風原本就是她的。
她穿著那顏色很好看,領口處鑲著一圈白絨絨的狐毛。不,她穿甚麼顏色都好看,他想每天都看到。
看著看著,不知那男子說了甚麼惹惱了她,她眼眶一點點泛起紅意,將要落淚。
裴懷璟心腔驟痛,指尖失控地抵上車簾,幾乎就要將那層隔開他們的東西掀開。
可下一瞬,他的動作生生頓住。少女的雙手忽然環上了青年的腰身。
...她這是,在做甚麼?
裴懷璟耳畔嗡鳴,終於願意分出心神,看清那名男子的面容。謝衡之,果然是謝衡之。
她竟然,又愛上了謝衡之?
這念頭來得及快,也很快被他死死按了下去。
不可能的。
她說過,如今只愛他一人。
裴懷璟緩緩收回不受控制地發著抖的指尖,視線無法移動半分。
少女非但沒有鬆開,反而將青年抱得更緊,甚至直接將腦袋埋進了他的懷裡。
青年雙手抬起,落在少女的背上,緩緩收緊。
紅與白,在裴懷璟眼裡刺目地交纏。他的呼吸亂了又亂,疼意一陣陣襲來,幾乎要將他淹沒。可一如方才,他立刻強迫自己平復下來,將那股幾乎要失控的疼,一寸寸壓回心底。
她不過只是累了,想靠一下。
僅此而已。
少年一遍一遍地告誡自己,他不會再妒,他一點都不妒。
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不會再懷疑她,不會連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擁抱都容不下。
過了很久很久,果不其然,那雙手從青年腰間滑落,腦袋也從他懷裡退了出來。
兩人之間重新有了空隙,不再是剛才那般密不可分。
裴懷璟闔了闔眼。那顫動的睫毛,像是雨中的蝶翼,沾了太重的水霧,再如何掙扎也飛不起來。可他攥著衣袍的手指卻一點一點鬆開,指腹殘留的麻意順著指尖往上爬,一路蔓延到心口。
從前,她抱他的時間,比這長上百倍千倍。
他到現在已經快要忘了那種依偎的感受。可僅僅只是這樣一想,他的唇角又彎起一抹極淺的弧度。但上天似乎不肯罷休,更刺眼的一幕,像一記悶雷,猝不及防地落下。
她竟然踮起了腳尖,雙手攀上青年的肩。
那個動作,他再熟悉不過。每一次她要吻他時,都會這麼做。踮腳,攀肩,仰頭,閉眼,然後將自己的唇貼上來。
兩人的距離,一寸一寸地縮短。
近到少年喉間泛起猩甜,再也無法欺騙自己。那些他拼命壓下去的念頭,那些他一遍遍告訴自己的話,那些他以為已經平息下去的疼,在這一刻盡數翻湧而出。
為她而生的理智,也在一瞬之間,被熊熊烈火吞沒。
那團火從心底燒起來,燒過四肢百骸,燒過每一寸血脈,燒得他眼眶發紅。她從來都沒有錯,錯的一直是他。明知不該看,不該猜,不該妒,卻仍舊忍不住。他還是要犯錯了。
頃刻間,裴懷璟掀開車簾,手中長劍出鞘。
他心中唯餘一念:
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