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 90 章:好想,好想,好想
天色低垂,雲層壓得很沉,像是隨時會落下雨來。
溫晚笙捧著靈蠱花往前走,離約定的地方越近,心頭越是發緊。
突然,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回頭。
小販在收攤,行人匆匆而過。
甚麼異樣都沒有。
她只能又轉過身去,繼續趕路。
昨天晚上,她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上頭言辭懇切,說靈蠱花能救命,此時此刻有人性命垂危,願以重金求購。
信封裡頭,附了一堆沉甸甸的金子。沉到她甚至懷疑不是金子,但驗過之後,大吃一驚。這還只是定金,事成之後,將有同等分量的金子奉上。
雖然不愁吃不愁穿,但有時候,她還是會覺得用著別人的身體,還花別人家的錢有罪惡感,所以這份錢她想賺。
說來這封信來得也真是時候。這盆花遲遲不開,日日瞧著,反倒勾起些不該想的人或事,她本已打算扔了,現在既然能救人一命,也是好。
唯一讓她心裡犯嘀咕的,是那封信末尾的叮囑:此事幹系重大,不可為第二人知,須得一人前往赴約。
她表面上沒帶人,實際早已在暗處安排了侍衛跟著。
一陣風過,懷裡的花微微顫動。
溫晚笙低頭看去,花瓣層層疊疊地舒展著,將開未開,泛著幽幽的紫。
她總感覺,是真的要用心頭血澆灌,它才能開。為了以防萬一,她把這個古怪的法子寫進了信裡,跟花盆放在一起。
不過大概是多此一舉,寄件人既然知道花能救命,肯定知道其中奧秘,只能祝他好運。
她一邊想著,一邊到了指定地點。
這裡沒甚麼人,有一尊缺了頭的石獅子。
溫晚笙走過去,淡定地把東西放到斷脖上。然直起身時,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這段時間,她刻意忽略的流言。
“性命垂危...”她喃喃道。
其實一直到今天,她都覺得不可能是真的。這種國家秘事,不應該這麼輕易傳出來。
不及多想,天公不作美,投下毛毛細雨。
她忙跑到屋簷下避雨,就在這時,身側多出一個人影。
她飛速拿出防身的小刀,卻不料,是一個非常眼熟的男孩。
男孩將一把傘遞給她,一副不情不願的樣。
溫晚笙不明所以地接過,“給我的嗎?”
“嗯。”
頃刻之間,溫晚笙想起了他的身份。
那個曾意圖碰瓷,後來在百草堂被小月感化,最終幡然悔悟的小乞丐。
“謝謝你呀,明生。”
明生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滿是驚訝,“你居然還記得我?”
溫晚笙點點頭,還想再說甚麼,雙眼亮了亮,衝著朝她而來的人揮了揮手。
“謝大人,你怎麼也在這?”
青年身著一襲紅色官服,竟有了點意氣風發的意味。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他穿這麼亮眼的顏色,心裡不由得湧起幾分稀奇。
不對,好像是第二次。剛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她因為那顆硃砂痣認錯了人,給他披上的披風也是這個顏色。
兜兜轉轉,他竟然真的成為了她的攻略物件。
謝衡之眸光微凝,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少女一遍,方才溫言道:“恰好路過此處。”
溫晚笙不疑有他,多看了眼他的官服。肩頭的衣襟濡溼,有幾滴雨珠正沿著衣料緩緩滑落。
她笑眯眯道:“原來如此。”
謝衡之身為丞相,日理萬機,平常公務繁忙。即便他們已經‘在一起’了,半個月還是隻見了兩面。
她收回思緒,一個側目,乍然發現男孩已經不見了,傘還不了了。
原本放著花的地方,也已經空空如也。
“怎麼了?”謝衡之問。
“…沒甚麼。”
溫晚笙對上青年溫文的眉眼,聲音也隨之柔軟下來,“謝大人待會兒還有事嗎?”
謝衡之略微頓了一下,面不改色地道:“沒有。”
“太好了!”溫晚笙喜形於色,拍了拍自己腰間鼓鼓囊囊的荷包,“我請你吃飯呀。”
謝衡之失笑,語帶縱容,“好,依你。”
溫晚笙撐開油紙傘,笑意盈盈,“走吧。”
謝衡之頷首,抬步跟上。
走了兩步,溫晚笙察覺出不對。她開始一直往他那邊靠,他卻離她越來越遠。
直到他完全離開紙傘的庇護,溫晚笙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
她故意板起臉,“謝大人,你這樣會染風寒的。”
原本以為‘在一起’,會更方便攻略,然而完全沒有。他們相處的方式幾乎和從前無異。
少女那雙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兩顆浸過雨水的黑葡萄,藏著明晃晃的關切。
只一瞬,謝衡之迫使自己移開視線,聲音溫緩,“無事,雨不大。”
可他肩頭已經溼透,官服吸足了水,變成了深紅色。
溫晚笙不容拒絕地把傘往他頭頂一撐,順手攥住了他的衣袖。
“你放心,沒人會看我們的。”
他有時候真的太守規矩了。不過奇怪的是,她的壓力反倒小了一些。
兩人衣袖挨著衣袖,肩膀幾乎要碰在一起。
謝衡之避不開了。
或者說,他沒理由再避。
他寬大的手覆上傘柄,不經意間觸到她的手背,又很快移開。
溫晚笙眨了眨眼,鬆開攥著他衣袖的手。
兩人共撐一把傘,交談聲漸漸被雨幕吞沒。
“謝大人,你別一直把傘往我這邊傾呀。”
“好。”
“謝大人,以後多穿紅色,紅色好看。”
“謝大人?”
“...好。”
*
幾乎是同一時刻,同樣一道輕若嘆息的聲音響起。
“二小姐…”
裴懷璟羽睫重顫,撲簌了幾下,緩緩睜開眼。
入目的是黑黢黢的天花板。
他依舊是一個人。
鼻尖縈繞著一股不算陌生的香,乍然間,視線觸及桌上光禿禿的花。
他的心腔猛地一縮,連呼吸都變得艱澀,又脹又疼。
但更多的,是隱秘的喜悅。
喉間一股腥甜翻湧上來,他踉蹌著下了床,甚麼也顧不上。
就在他離開沒多久,陸子昂哭喪著臉踏進門檻。
“兄弟啊,你別死……”
“啊?!”
榻上空空如也,他的兄弟人間蒸發了。
端著藥碗的手一抖,藥碗從手裡滑落,‘啪’的一聲,好不容易熬好的淡紫藥汁濺了一地。
“人呢?”他幾步衝上前,一把掀開被子,又趴下去往床底瞅,“飛昇了?”
他的精神恍惚了一下,很快就注意到了床上幾滴暗紅。
他趕緊沿著血跡往外走,穿過迴廊,走了半天,最後停在一扇緊閉的門前。
是裴懷璟那間從不讓人進的屋子。
蹤跡到這兒就斷了。
陸子昂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選擇壓低聲音喚道:“兄弟?”
沒有回應,他趴在門上聽了會兒。
“兄弟,你在裡面嗎?”他咳嗽一聲,聲音放大了點。
仍是沉默。
“你不說話我就進來了!”
話音落地,他搓了搓手,一把推開了門。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縷微光從窗戶縫隙裡漏進來,恰好落在桌案上的畫像上。
很多幅畫。
都是同一個人。她有時在笑,有時在生氣,有時在委屈,有時在發呆...
有些筆觸稚嫩,線條歪歪扭扭,有些已然成熟,勾勒得細膩傳神。但無一例外,每一幅都栩栩如生。
陸子昂看久了,感覺有點瘮人,挪開目光去看其他。
乍一看,這屋子還很正常,可若細細看去,處處都透著古怪。也不是怪,就是透著不該有的溫馨暖意。
屋裡的每一樣物件,都被裝點成別人的風格。不知道是誰的,反正不可能是裴懷璟的。
正當陸子昂好奇得想上前多看幾眼時,背後傳來一道輕輕的呢喃。
“她來了…”
陸子昂嚇得大叫一聲,回過頭來,果然看到了虛弱的少年,立在自己身後。
少年唇角掛著血,黑潤的眼卻亮得嚇人。
“你終於醒了!”
陸子昂突然垂下頭,懊惱不已,“是我錯信敵人了,對不起,你要殺要剮都...”
裴懷璟恍若未聞,驟然打斷他,喉間乾澀,“她在哪?”
“誰?”陸子昂一愣,福至心靈,“不會是…溫晚笙吧?”
裴懷璟頷首,“她在哪?”
“楚國啊。”陸子昂驚恐地想去檢視他的傷勢,“你不會記憶錯亂了吧,我們現在回酈國了,你當上皇帝了。”
裴懷璟避開他的動作,眸光漸漸黯了下去,嗓音沙啞,“我睡了多久?”
陸子昂算了算,長嘆一口氣,“半個月了,今天是十月初二。”
裴懷璟眸光輕動。
已經,八十三日了。
而陸子昂突然激動得蹦了起來,毫無顧忌地喊出了帝王的字。
“裴念安,你有沒有發現,你的硃砂痣沒了!”
這傳聞中的靈蠱花,送過來的時候,就開了,像是已經用了心頭血澆灌。
他當時來不及多想,只想快點讓裴懷璟感受到情愛,從而激發起他的求生欲。
以毒攻毒這一計,成敗就在今天最後的藥上。沒想到,裴懷璟居然沒喝完,就突破了最後一絲防線,自己解了蠱。
難道…這就是真愛的力量?
此等醫學奇蹟,他也真是見怪不怪了。
害他回去以後,不想繼續做醫生,而是改行當名小說作家。
見少年失魂落魄地站著,陸子昂擰起眉頭,“你現在是甚麼感覺?”
解開這個蠱的好處是不再對疼痛敏感,壞處就是傷勢無法再迅速好轉。
而感受到情愛,不知是福是禍。
這最後一點,連裴懷璟自己都不知道,是他當年偷聽來的。
裴懷璟的母親拼盡全力給他下這蠱,除了保兒子的命,還不想讓他體驗她體會過的苦。
裴懷璟終於怔怔地抬手,撫上自己的下頜。指尖觸到的,是一片光滑。
她最喜歡的東西,沒了。
真的沒了。
他指尖微顫,反覆磨蹭,直到面板泛起緋紅,才喃喃道:“我想見她。”
“這就是你的感受?”陸子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無奈道:“我總不能真的把她給你綁來吧。”
裴懷璟語調平平,“你若是敢,我便殺了你。”
陸子昂知道他是認真的,不由往後退了兩步。
“戀愛腦…”
陸子昂嘀咕了一句,呵呵一笑,“不過綁都不能綁,你怎麼見她呢?”
裴懷璟沉吟片刻,“皇位傳於你了。”
“這不行,那個宋將軍會殺了我的!”陸子昂目露驚懼,不過不出片刻,他就想到了解決方案,彌補自己的過錯。
......
陸子昂假扮裴懷璟,從而讓裴懷璟得到機會,悄悄出宮的計策,敗得乾脆。
宋大將軍將危險的少年帝王看得更緊。
裴懷璟本就寡言,自那以後,更是處理完公務,便不會再與任何人說話。
傷勢才見起色,他就把逃之夭夭的裴承天抓了回來。因為彼時,裴承天正謀劃著如何俘走她。
這一次,裴懷璟用劍反覆貫穿他的心口,似是生怕自己撐不到為她報仇那日。
裴承天心知自己必死無疑,顫顫巍巍地道出一句:“我知道,溫晚笙...”
裴懷璟的動作果不其然一滯。
訊息被封鎖,他無法探知她的近況,只能派出一批又一批人去楚國,設法將她引來。可不出意外,皆無成果。
裴承天惡毒地笑了起來,撐著最後一口氣恨聲道:“你的心上人,已經移情別戀了!”
裴懷璟神情淡靜,沒有裴承天想看到的憤怒或悲痛。
“你錯了。”他盯著令人滿意的血洞,輕輕笑了一下,“她愛我。”
下一瞬,他用力將劍插進抽出。
裴承天雙目瞪大,帶著當初應該把他們兩口子都殺了的悔恨,徹底沒了聲息。
第九十日了。
傷害她的人,終於死了。
......
裴懷璟還是沒能死成。
經過日復一日的課程,奏摺上的字句不再晦澀難懂,文武百官明裡恭順、暗裡推諉的心思,也漸漸能看得分明。
除此之外,他還被逼著學別的東西。
他終於知道了,那一夜,他們做的是甚麼。
所謂的生米煮成熟飯,名為交合。
唯有最親密無間的人,才能做,與他理解的近乎一致。
他不可遏制地想起與自己親密無間之人。
想起她緊張羞赧的模樣,想起與她十指相扣的感覺,想起她會在他耳邊說愛他...
這些日子以來,少年第一次露出笑意。
可漸漸的,他唇角的弧度逐漸平直。
他開始惴惴不安起來,他想起了她勉強自己與他做的原因。
他不在乎了,只是好恨,恨當時的自己。
是他太善妒,才會將她越推越遠。
他的呼吸急促,又用同樣的方法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血濺了滿地。
第一百日了。
......
十二月廿五。
“陛下萬壽無疆!”
百官俯首稱賀,賀禮如山。
就連昔日的敵國,也遣使來賀,禮數週全。
歌舞昇平,裴懷璟順從地坐在高位上,受著一切。哪怕他曾殺兄弒父,登位的手段狠戾不光明,大家都不敢不尊敬。
回了寢宮,陸子昂也來找他,讓宮人擺了一桌吃食。
“生辰快樂。”陸子昂感慨又唏噓,向少年敬了一杯酒,“以後終於有人為你慶生了。”
在楚國的時候,他不能在明面上隨意和裴懷璟接觸,因而他也忘了。
裴懷璟神色略渙,悶頭喝了一杯又一杯酒。
除了母親在世的那些年,他的生辰與尋常一日並無分別。他早已忘了過生辰的滋味,也並不記得今日是自己的生辰。
他只知道,今天是與她初次相遇的日子。也是她離開他的,第一百三十四日。
如今,他已是個正常人。
亦接受了她不會再來找他的事實。
沒有她,他也能過得很好。
......
又是一年除夕。
少年帝王獨自站在皇宮最高的樓閣上。
一簇簇煙花呼嘯著竄入夜空,轟然炸開。
璀璨的光焰明明滅滅,映入他空茫的眼底,激不起半點漣漪。
忽然,臉頰一涼。
裴懷璟微微仰頭。不知從何時起,天上竟悄然飄起了雪。
雪花紛紛揚揚落下來,其中一片棲在他的眼睫上,他還未來得及眨眼,便化成一抹水意。
溼痕順著眼尾滑落,在他的面頰上拖出細細一線。
像一滴淚。
裴懷璟遲緩地抬起手,觸上自己的臉。指尖溼潤,與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晚無異。
有點止不住了。
雪越下越大。紛紛揚揚,無聲無息,落在少年單薄的肩頭,覆上他墨黑的發。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任由雪花將自己一點點覆蓋。
遠處又炸開一簇煙花。
熾亮的光映亮他眼下尚未乾透的水痕,將那點溼潤映得愈發瀲灩。
第一百三十九日了。
...想。
好想,好想,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