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 89 章:“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耳邊風聲微動,謝衡之被柑橘香撲了個滿懷。
於禮不合,於情不該。
他的手下意識抬起,又在半空中僵住,放了下去。
理當推開的。
可不知為何,他只是低聲問了一句:“可是心情不好?”
溫晚笙輕輕環著青年的腰肢,臉頰距離他的胸膛還有一點距離,沒有完全貼上去。
她悶悶地‘嗯’了一聲。
謝衡之垂目,望向少女柔順的發頂。
她像是一隻淋了雨的小貓,蹭到人身邊求安慰。
“是因為...”他頓了頓,嗓子忽地發疼,“酈國的事?”
“嗯...”
聽見肯定的答覆,青年閉了閉眼,可下一刻,便聽少女輕快地否認:
“才不是!”
溫晚笙拋開腦中的雜念,一點規矩也不顧地把腦袋徹底靠了上去。
都說擁抱能給人力量,她確實覺得心頭輕鬆了些,也希望抱著的人也能好一點。
隔著月白的衣料,她聽見那並不屬於自己的心跳,在耳畔一下下回響。
少女依舊低落。謝衡之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選擇相信她。
“是我多想了。”他的聲音有些啞。
溫晚笙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想抱一抱你,不可以嗎?”
青年身上的氣息清淡溫和,和他的聲音一樣,讓人安心又睏倦。
在國子監時,她不是很喜歡聽,但現在,好像也能接受了。
謝衡之並未回應,也沒有推開她,只平穩地道:“若是被旁人瞧見,有損你的清譽。”
溫晚笙頓時抬起頭,左右掃了眼四周,然後又靠了上去。
“這不是沒人嗎?”她理直氣壯,眸光明亮,“而且我喜歡你,是人盡皆知的事吧。”
這是攻略的這兩個月以來,她第一次這樣直白。
謝衡之胸膛起伏了一下,呼吸漸亂。那股想要忽略的漣漪,愈發鮮明。
他壓抑著提醒她,“二小姐慎言。”
他已確認,曾經的那些事都與她並無干係。
此刻的她,並不喜歡他。
溫晚笙眼裡蓄起刻意的委屈,指尖一點點鬆開。
“好吧,是我佔謝大人便宜了。”
懷中的溫度驟然消失,謝衡之還未來得及適應,便與少女那雙水潤的杏眼撞個正著。
那目光清亮得過分,像能穿透心底,讓人不敢直視。
他輕吸一口氣,端起師長該有的冷靜與分寸,“我是男子。”
“哦。”溫晚笙聳聳肩,滿不在乎地問:“所以呢?”
青年喟嘆一聲,溫聲教她,“不可抱男子。”
溫晚笙撇了撇嘴,“那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謝衡之頷首,“問罷。”
“你當時...”溫晚笙語速飛快,有點緊張,“為甚麼沒接受先帝的賜婚?”
謝衡之眸色輕動,望向她,“我並無意尚公主。”
“為甚麼?”溫晚笙的聲音輕了下去,帶著一絲猶豫,“你不是喜歡公主嗎?”
謝衡之驟然一怔,面色嚴肅幾許,“你從何聽得?”
“嗯...猜的。”
謝衡之盯著少女顫動的眼睫,本不該多說,卻還是緩聲解釋:“我從未喜歡過她。”
不知從何時開始,總有一股古怪的力,有意無意將他與楚憐芝湊到一處。
最嚴重的,是元宵那日。
他奉命保護楚憐芝,將她從火海中救下後,才注意到溫晚笙。
可火勢蔓延,他的步子竟似被甚麼釘住,無法挪動半分。
所幸溫晚笙並無性命之憂。
那一瞬間的恐懼,他終生難忘。
他無法原諒自己,也無從辯解,這所謂的怪力鬼神。
如今回想,或許那日還有一人,能與他感同身受。
少女的聲音將他從往事中拉回。
“那謝大人的心上人...”溫晚笙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是誰?”
“你年紀尚小,不該問這些。”
溫晚笙恍若未聞,往前邁了半步,直直望進他眼底:
“所以謝大人喜歡的人...是我嗎?”
話一出口,她覺得有點羞恥。
而心事驟然袒露於人前,謝衡之呼吸驟頓。
他不能說,亦不敢說。
溫晚笙看了沉默的青年一會兒,心口緊了緊,“我都知道了。”
不知是不是今夜貪的那幾杯酒終於上了頭,她的臉頰浮起淡淡的紅暈,話也比平日裡密了些。
謝衡之喉間一陣乾澀,“知道甚麼?”
溫晚笙想了想,伸出手臂再度環住他,沒有回答,而是說:
“我就要抱。”
謝衡之身形驟僵,緊繃的理智被突如其來的悸動攪亂。
此次,少女毫不猶豫地將臉貼在他的心口。
“辛苦了,謝大人。”溫晚笙彎起唇角,拍了拍他的後背。
這個世界的人,都有點可憐。
楚憐芝今天告訴她,謝衡之遠在酈國的時候,她就算聽了二皇子的話,當眾宣佈自己和謝衡之的婚約,謝衡之也不會回來。
因為從始至終,先帝都忌憚謝衡之。所謂的愛女心切,不過只是假象。
但如果謝衡之當初在朝堂之上,直言自己的心上人是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不用遠赴敵國。
楚憐芝似是看開了,還問她和謝衡之的好事可是要將近了。
溫晚笙當即嚇了一跳,矢口否認,又問楚憐芝為甚麼跟自己說這麼多。
楚憐芝毫無保留地道出,自己不想去和親,想請她幫忙向酈國皇帝說個情。
溫晚笙當然沒能力答應,只能說盡力想辦法。
比起她,裴懷璟肯定更聽楚憐芝的才是。不對,也不一定,他理當...盼著和親。
不過她有點好奇,楚憐芝既然暗地裡支援的是二皇子,當時二皇子生死未卜,她為甚麼不直接和裴懷璟走,好歹能保安全。
面對她的疑問,楚憐芝躊躇了一會兒,竟然連聲否認有這麼一回事。
要不是溫晚笙親耳聽見了,她估計真會以為自己記錯了。
時隔兩個月再此回憶起那個場景,她心中已沒甚麼波瀾。
不管事情的真相怎樣,都和她不再有關係。
不出意外的話,她和裴懷璟也永遠不會再見。
反倒是謝衡之,讓她的心情有些複雜。
在險境裡膽戰心驚地熬過那麼多個月,可回來這麼久,他從始至終都沒提過一句,只說自己過得很好。
“今日你便是一直在為此事憂愁?”
謝衡之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須臾間,他已經明白了少女知道甚麼了。
溫晚笙沒吭聲。
謝衡之已然剋制過一回,這第二回,著實難以再全身而退。
他抬手,覆上她的背,終於收攏了手臂。
“抱歉。”青年的聲音帶著一絲澀意。
他知道,他的喜歡令她為難。
他亦不能接受自己如此不受控制,毫無緣由。
“這有甚麼好道歉的?”溫晚笙抿抿唇,又有點難受。
被這麼一個年輕有為、樣樣都頂尖的人喜歡,她應該感到開心才是。
可她卻很不安。
書裡的人物,和她想象中的,似乎完全不一樣。
回想起來,謝衡之確實沒有喜歡女主的跡象,是她先入為主,把劇情套在了他身上。
有時候,她甚至會生出一種荒唐的念頭。這裡並非書中的世界,而是一個平行世界。
或許答案,都在攻略裡。
她不敢再多想,緩緩鬆開青年強勁的腰肢,仰起頭,莽撞地問:
“我們...要不要試一試?”
謝衡之手心一空,指節蜷了蜷,“試甚麼?”
溫晚笙深吸一口氣,“在一起。”
“不可。”謝衡之頓時偏過臉,望向偌大的上京城,“你年紀尚小,不該如此。”
“可是...我想。”溫晚笙眨巴著眼,逼近他心底那道搖搖欲墜的防線,“我不小了,我早已經成…嗯,及笄了。”
夜色沉沉,萬家燈火漸次點燃,正如青年一貫穩固的自持。
謝衡之盯著那光點,語調平穩又帶著一縷沉重,“我比你大五歲。”
一輩子,他都將比她大五歲,這是無法跨越的鴻溝。
她才十七,而他過完生辰,就該二十有二。
“五歲很多嗎?”溫晚笙歪頭看他。
他可是楚國曆年來最年輕的丞相,究竟是甚麼讓他產生了自己年紀大的錯覺。
對於她來說,同齡當然最好,但五歲完完全全在能接受的範圍。就算是十歲,在面對他這樣好的人,也不是不可能破例。
最重要的是,攻略沒得選。
謝衡之‘嗯’了一聲,神態冷肅起來。
溫晚笙今天膽子分外大。他把頭偏向哪一邊,她就在哪邊看他。
“我就喜歡比我大的。”她眉眼彎彎地望著他,梨渦淺淺,“而且,謝大人你真的還很年輕哇。”
‘可愛’這個詞和謝衡之的沉穩格格不入,更和一個當過自己先生的人不搭邊。可她腦海裡,此刻竟蹦出了這兩個字。明明只是大學剛畢業的年紀,卻說得像是自己已經年過半百。
謝衡之可恥地感到了歡喜。
他罪孽深重,而她,卻仍在不斷追問,毫無顧忌。
“所以謝大人,你還喜歡我嗎?”
“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動聽的話語像細水般,緩緩滲入心底。他沉溺其中,有甚麼東西在此時此刻,一點一點潰不成軍。
裴懷璟走後,她離他越來越近,或許,是在填補心裡的空缺。
當初,他無法阻止她靠近別人;如今,他同樣無法阻止她靠近自己。
良久,他道出她想聽見的答覆。
“...好。”他求之不得。
【攻略進度90%。】
*
同一時刻的酈國,遠沒有這般歲月靜好。
“兄弟,都是我的錯啊,我給你磕頭了,快醒醒吧!”
距離裴懷璟遭遇刺殺,已經過了好幾天。
裴承天那一劍雖狠,卻也不至於奪命。如果肯好好養,總能緩過來。
可裴懷璟偏生沒了求生的念頭。那個能保他性命的蠱,竟也莫名失了效用,硃砂痣悄然褪去了一半。
陸子昂守在榻邊,眼睜睜看著兄弟的臉色一天比一天灰敗,跟個死人似的,喉間哽得發疼,忍不住想落淚。
裴懷璟這人,有時候是討厭了些。可再討厭,也是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
那些最難的時候,都是彼此看著熬過來的。
昏沉之中,少年額角冷汗一顆接一顆滾落。
他陷在夢魘之中。
冷。
很冷。
他好想此刻,能有人抱一抱他,一如從前。
可...再也不會有了。
一道不似出自活人之口的聲音,突然在他腦海深處迴盪:
“廢物。”
“你若是死了,誰來救她?”
“十八歲,你必須撐到她十八歲。”
床榻上的少年眉頭緊皺,乾裂的嘴唇翕動著。
陸子昂抱著聽遺言的態度,把耳朵湊了過去。
“二小姐...”
陸子昂嘴角抽了一下。
漸漸地,那稱呼變了。
變成了‘笙笙’。
“你個戀愛腦!”陸子昂狠狠抹了把臉,既沒臉看,也沒臉聽。
之前好幾次回酈國的機會,都因為裴懷璟執意要帶上溫晚笙而不了了之。
這回好不容易沒帶她,他們反倒順順當當地回來了。
可見從一開始,就壓根不需要甚麼人質。
這蠱還沒解,人就已經是這副德行了,要是真解了可還了得。
到時候,裴懷璟只怕裝都不會裝了。
陸子昂想起靈蠱花的下落,太陽xue突突直跳。
不出意外,再過幾天就能解蠱。
可裴懷璟現在這副一心求死的樣子,簡直讓他畢生的心血都要付諸東流。
“笙笙,笙笙...”
少年一聲聲喚著,聲音越來越低,漸漸消散。
直到,徹底沒了聲息。
陸子昂抱頭尖叫。
皇帝死了,他要掉腦袋倒是小事,主要是良心難安啊。
“兄弟,你別死!”
他一邊猛猛給好友灌藥,一邊崩潰地道:“要不我去把她給你綁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