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被一雙手臂輕輕環住
“嗒...”
“嗒...”
漆黑的地牢中,瀰漫著鐵鏽與腐臭的氣息,只有這單調的聲音在迴響。
一滴,又一滴。
循聲望去,一人被鐵鏈鎖在架子上,鮮血順著他的身體緩緩流下。
被囚禁的男子身上已沒有一塊完好的面板。
血跡斑斑的囚服粘在傷口上,與血肉長在一起。
他的頭無力地垂著,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殺...了...我...”
裴懷璟面無表情地欣賞著他的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他提起手中的劍。
劍身泛著森寒的光,在對方麻木的目光下,被少年一點一點插進心口之上的位置。
他刻意避開了致命處,顯然並不想對方輕易地死去。
裴懷璟感受著劍刃刺穿皮肉、撕裂的過程,喃喃自語道:
“她那時流了多少血?”
他盯著滲出的血珠,繼續轉動著手中的劍,一圈一圈,直到那人終於忍不住,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啊!!!”
裴承天猛地抬起頭,看少年的眼神猶如看一個怪物。
曾經酈國最尊貴的太子,此刻狼狽得不成人形。
他被關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牢中,歷經反反覆覆的折磨,已然神智不清。
誰曾想,威脅最大的,竟是這個八皇弟。
這個不被人看重、不被人承認、被抓回來只是為了送去楚國為質、就連名字都與他們不是一個字輩的賤種。
無論他如今如何後悔,後悔那個時候暗殺未遂,也不該輕而易舉地放過裴懷璟,都已經晚了。
“瘋子!”裴承天顫抖得不成樣子,因為掙扎,鐵鏈嵌得更深,幾乎要將他的雙手雙腳勒斷。
裴懷璟抽出劍。
血珠沿著劍身滑落,滴落在汙濁的地面上。
眼前不期然又閃過那日的場景。
她面色蒼白地躺在他懷裡,一聲疼都未喊。
他用了更大的力道,刺了回去,“閉嘴。”
裴承天死死盯著少年身上的龍袍,眼底是刻骨的恨意與不甘。
那龍袍黑色為底,紅色為紋,襯得少年那張臉愈發精緻,也愈發陰鷙。
“皇帝又如何?!”他恨聲激怒少年,“可憐...你好可憐。”
裴懷璟的眸子裡終於有了波動,劍刃隨之深入了幾分。
是啊,他好可憐。
竟然,拖了這麼些時日,才能將她受的傷還回去。
竟然,任由她擋在了他身前...
如今百倍千倍還回去又能如何,那日被刺的人,本該是他。
為何要救他。
真的是因為...愛?
可若是愛,又怎會捨棄自己的性命,獨留他一人活著。
該死的人,一直都是他。
裴懷璟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他不敢再想。
他的手微微發抖,那劍也跟著顫抖,在血肉中攪動。
裴承天的臉上浮起一絲解脫。
“可算找到你了!”一道聲音不提防間插了進來。
陸子昂大步衝了進來,對眼前血腥的景象沒有任何驚訝,只急匆匆地對裴懷璟道:
“楚國來人了。”
裴懷璟的動作一頓。
那雙黯淡了許久的眼睛裡,突然燃起一點光。
他急切地抽出劍,劍尖從血肉中拔出,帶出一串血珠。
他轉身就走,步伐急切,沒有再給裴承天續命的丹藥。
待腳步聲遠去,陸子昂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一顆藥丸,塞進裴承天嘴裡,生生吊住了他最後一口氣。
“所以,”陸子昂壓低聲音,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這封信是甚麼意思。”
他從懷中取出那張皺巴巴的紙,質問道:“你和我是一類人?”
裴承天艱難地抬起頭,露出一個古怪癲狂的笑容。
“笑甚麼笑!”陸子昂沒了耐心,一把抄起地上的劍,指向裴承天的喉嚨,“你真的知道回現代的辦法?”
劍尖顫顫巍巍地懸在半空。
他舉了半天,手抖了半天,可最終還是沒膽子和裴懷璟一樣動手殺人。
“說話!”他只能繼續吼。
裴承天吐出一口血沫,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放我走!”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說:“放我走,我就告訴你。”
*
“放我走吧,宋將軍。”
少年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中,眼神空茫。
楚國的人已經走了。
只有使臣,並沒有他想見的人。
楚國的新帝短短兩月,便將大楚打理得井井有條。
朝堂清明,百姓安居,就連曾經動盪的邊境也漸漸穩定下來。
而酈國,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弱小的國家。
這些年招兵買馬,囤積糧草,整頓軍備,日漸擴大。
因而,楚國如今不僅對他這個曾經的質子恭敬有加,甚至隱隱帶著幾分忌憚。
這次使臣前來,除了商議兩國邊境之事,還提出了和親事宜。
楚國並不確定這位新帝可會報復,卻也知若是酈國曾經的太子上了位,只怕此刻兩國之間,早就兵戈相向,血流成河。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宋大將軍望著魂不守舍的少年,眉頭緊鎖。
他給旁邊的太監使了個眼色,待眾人都悄無聲息地退下後,偌大的殿中便只剩下他們兩人。
他這才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恭敬道:
“恕臣愚鈍,不知陛下是何意。”
裴懷璟忽然笑了笑,目光直直看向頭髮半白的男子。
“宋將軍,我將皇位讓給你可好?”
所謂帝王,也不過是個乖順的傀儡。
他日復一日學著如何做一個好皇帝,卻連一個人,都見不到。
少年語調誠懇,可宋大將軍狠狠甩了下衣袖,氣得鬍子都在發抖。
“陛下這是說的甚麼話,莫要折煞老臣!”
酈國如今只剩下他這麼一位皇子,這皇位由他來坐,是天意,是命數,誰也改變不了。
“放我走吧。”裴懷璟執拗地重複。
宋大將軍的目光忽然落在少年的手上,新痂疊著舊痂,深深淺淺。
以及胸前,那將龍袍襯得更紅的血珠,正不斷滲出。
太監日日來報,說陛下自傷。
他聽後,並未阻攔。
畢竟有苗松月下的蠱護著,裴懷璟不可能輕易死去。
“放我走。”
宋大將軍沉吟片刻,終是忍不住道:“苗松月若是在天有靈,看見陛下如此作踐自己...”
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他著實不明白,人人都想當皇帝,為何這少年卻日日都想逃。
他甚至懷疑,裴懷璟要的不是自由,而是想回到楚國。
可苦思冥想,他也不明白,楚國究竟有甚麼值得他眷戀的地方。
若非虎符有一半在他們宋家,整個景安城都在他的掌控之下,裴懷璟怕是早就不見了蹤影。
“我娘當年,愛他嗎?”裴懷璟突然開口。
宋大將軍背過手,恨聲道:“若是不愛,又怎會生下你。”
當年苗松月,也便是裴懷璟的母親,心灰意冷,決心離開皇宮。
他毫不猶豫地助她假死脫身。
豈料,她出宮後,不僅發現自己身懷六甲,還不顧他的勸阻,生了下來。
她很愛她的孩子,臨終之前,託他好好照顧。
誰也料不到,這孩子的命運竟會如此坎坷,被皇家尋回後,便被送往楚國為質。
那些年,他從未停止打聽裴懷璟的狀況。
每隔一段時日,便有密信送來,說裴懷璟在冷宮裡吃不飽,穿不暖,被欺凌。
得知裴懷璟過得不好,他其實,鬆了一口氣。
甚至有些陰暗地想,若是那個負心皇帝的骨肉死了,也算了結了那段孽緣。
可這孩子竟然頑強地活到了今日。
他終究沒辦法昧著良心,再放任不管。
畢竟,那是她的遺願。
宋大將軍打量著那張與故人相似的面容,心裡的氣不知不覺間消了幾分。
“陛下若是不想當這皇帝,便趁早立後,生個孩子。”他的語氣緩和下來,“如此,便能傳位。”
話雖如此,但他心裡盤算著給少年多安排一些課程。
裴懷璟忽然想起甚麼,長長的眼睫覆下,襯得他整個人更落寞了幾分。
他無意識撫上胸膛,那個他唯一不敢再傷的地方。
恍惚間,他感受到了她的心頭血,在他心口流淌。
“我不會有孩子。”
她不想,他也不想。
他好像,永遠等不到她了。
*
溫晚笙聽說酈國新帝遇刺,性命垂危的時候,非常平靜。
酈國的情況,和楚國的可以稱得上顛倒。
如果說酈國是太子不甘父親偏心,用盡一切手段穩固自己的儲君之位。
楚國便是二皇子野心勃勃,欲奪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先帝死後,二皇子被軟禁著,可竟還是尋得機會,企圖謀權篡位。
可惜老天並未幫他,證據確鑿,皇帝因顧及昔日兄弟情誼,只將他流放。
算算日子,大概過了五天。
這天,溫晚笙和謝令儀一同入宮,去探望現在已成為太后的姨母。
太后心裡盼著女兒,便真的在先帝死後沒幾日,就生下了個女兒。可愛歸可愛,但在太后催婚時,她也就笑笑不說話。她才不要生。
中途,有宮女來報,說楚憐芝請她去小敘。
她們並沒有相熟到這種程度,溫晚笙心感詫異,可人在宮中,由不得她拒絕。
兩人談了很久的話。
離開的時候,溫晚笙的腳步比來時沉了幾分。
恰巧謝衡之休沐,又趕上重陽,將她們兩人接出宮的重任便交給了他。
馬車上,謝衡之望著心不在焉的少女,輕聲問:“可是有心事?”
溫晚笙從之前楚憐芝那些話中抽回神思,搖了搖頭,換上一個輕鬆的笑。
“我在想待會吃甚麼。”
謝衡之瞧出她在撒謊,卻是笑了笑,沒有拆穿,“府裡已經為你們備了點心。”
果不其然,待到了謝府,溫晚笙的心情好上了許多。
因為,喝到了謝衡之親手釀的酒。
菊花酒清雅,綿長,入口微苦,回味卻甘。
“謝大人,你好厲害呀!”溫晚笙兩眼放光,抿了抿唇,語氣滿是崇拜:“你不喝酒,居然還釀得這麼好喝。”
謝衡之望著面前的兩人,唇邊漾開一抹淡淡的笑意:“你們喜歡便好。”
謝令儀張了張口,想說自己不喜歡喝酒,而且兄長向來也不允許她喝酒。
可下一瞬,看著‘深情對視’的兩人,她登時明白了過來。
她突然感覺好開心,卻不能表露出來,著實憋得慌,只好默默端起酒杯,抿了一點點。
她倒也是第一次聽說,自家兄長會釀酒,不知是甚麼時候學的。
重陽的習俗,是登山、爬高樓。
幾人吃了點點心,喝了點小酒,就準備出發。
“溫姐姐,兄長。”謝令儀走了兩步,忽然喊住他們。
“怎麼了?”溫晚笙問。
“你們去吧。”謝令儀捂著頭,軟綿綿地囁嚅道,“我有點頭暈。”
溫晚笙眉頭一跳,趕忙扶住好友,“那我留在這陪你。”
謝令儀咬了咬唇,搖搖頭,“不用了溫姐姐,我睡一覺便好。”
她說著,悄悄給兄長遞了個眼神,旋即笑道:“你們要爬得高一些,將我那一份也爬了。”
謝衡之卻似沒看懂一般,面上淡淡的,語帶責備,“令儀,偶爾也要多動一動。”
他怎能看不出來,妹妹是在裝病。
謝令儀:“......”
溫晚笙盯著好友通紅的小臉,眨了眨眼。
原來是不想動啊,其實她也不想動來著。
“令儀...”謝衡之見妹妹冥頑不靈,復又開口。
“哎呀。”溫晚笙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青年的袖子,毫不猶豫地打斷他,“謝大人,令儀不舒服,你就讓她好好休息嘛。”
說著,也不等他反應,拽著他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溫晚笙還深藏功與名地回首,衝著好友揚了揚下巴。
*
出了府後,初秋的涼意撲面而來。
走到馬車邊上,溫晚笙才如夢初醒般鬆開謝衡之的袖子。
少了個人,氣氛變得詭異起來。
馬車裡,溫晚笙沒話找話地聊著,謝衡之也很配合。
她說甚麼,他就應甚麼。語氣溫和,耐心十足,無論她說甚麼無聊的話題,他都很認真地聽。
可就是這個模樣,讓溫晚笙心裡更悶了。
尤其是,想起今天那段對話。
很快,兩人就到了高高的城樓底下。
溫晚笙目露驚詫,“謝大人,我真的也能上去嗎?”
她以為他們要去爬山,沒想到謝衡之居然帶她來這種,閒雜人等不能進的地方。
謝衡之頷首,“今日可以。”
溫晚笙還是不放心,“真的不會為難你嗎?”
謝衡之笑出聲,“放心。”
溫晚笙不再糾結。
兩人開始往上走。
一級一級的臺階,溫晚笙爬得有點吃力,而謝衡之氣息平穩,步伐穩健。
途中,青年的手垂在身側,蜷了又蜷,鬆了又緊,反覆幾次,終究還是沒有握上少女的手。
終於到了城牆之上,視野豁然開朗,整個上京城盡收眼底。
溫晚笙緩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把氣喘勻。
還好謝令儀沒來,否則她估計真要在家躺上兩天。
謝衡之目露憂色,取出全新的水囊,遞到她面前。
溫晚笙想也不想就接過,咕嚕咕嚕喝了起來。
謝衡之眉頭輕輕蹙起,“慢點喝。”
溫晚笙很是聽話,放慢了速度,小口小口地把剩下的水喝完。
喝完,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謝大人。”溫晚笙感慨地看著他,“你怎麼這麼體貼呀?”
謝衡之頓了一頓,接過水囊,不敢再看少女的眼。
他語帶笑意地道:“許是因為有個妹妹。”
溫晚笙眨了眨眼,悶聲問:“那你也把我當妹妹嗎?”
她靜靜看著他。
金色的餘暉落在青年肩上,為他鍍上一層溫柔的光。
難得,他半天都沒回應。
“謝大人?”
青年終於側過身,卻不想,被一雙手臂輕輕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