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 82 章:不給她
殿內焚著上好的沉水香,青煙嫋嫋。
溫晚笙一踏進來,就覺寒意從腳底往上躥。
她環顧了一下。
二皇子和傳聞中一樣揮霍無度。
屋子裡四角都擺著冒著白氣的冰鑑,比空調效果還好。
牆上掛滿了畫,琳琅滿目,密密匝匝遮住了壁面。
最惹眼的那幅山水,落款是前朝名家。
謝衡之指點她丹青時曾提起過,她忍不住眯著眼多瞟了幾下。可惜殿內光線昏暝,只隱約瞧見峰巒起伏的輪廓,如隔著霧看山,怎麼也瞧不真切。
大白天的,也不拉簾,燭影搖曳,把那些珍玩的影子拉得長長短短,扭曲如一雙雙從地底伸出的手。
溫晚笙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下意識攏了攏衣袖。
這地方,簡直不像人住的。
“二殿下,你在嗎?”
她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殿內盪出詭異的迴響。
剛才守在門外的侍衛也陰森森的,一張臉白得像紙。見她來了,只木然地說二皇子吩咐過,她可以徑直進去。
可這進來了半天,半個人影也沒有。
“二殿下?”她又喊了一聲。
話音剛落,燭光劇烈晃動了一下。
“你來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飄飄悠悠。
溫晚笙猛地轉身,二皇子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三步之遙,一張臉半隱在陰影裡,唇邊噙著笑。
那神態,倒可以稱得上和顏悅色。
他一拍手,便有婢女魚貫而入,捧著時令的鮮果。
西瓜切成玲瓏的月牙,楊梅還沾著露水,荔枝剝好了殼,瑩白如玉地堆在盤子裡。
溫晚笙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收回目光。
“二殿下喜歡令儀?”
她直接切入正題,懶得繞彎子。
二皇子似乎怔了一下,唇角又彎了幾分。
“溫二小姐不如坐下慢慢聊。”他抬了抬下巴,“都是你愛吃的。”
溫晚笙皺了皺眉。
他怎麼知道她喜歡吃。
“多謝殿下好意,我現在不餓。”
誰知道有沒有下毒。
二皇子也不理她,自顧自坐下,拈起一顆荔枝送入口中,慢條斯理地吃完,又拿帕子擦過一根根手指。
溫晚笙冷眼看著,沒有坐下的意思。
可他就是不說話。
等了半天,他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模樣,存心要跟她比誰更有耐心。
溫晚笙還是忍不住了,“二殿下明明不喜歡令儀,為甚麼要強人所難?”
“我何時說過我不喜歡?”二皇子拿起一個楊梅端詳,“再者,我剛好需要一位皇子妃,有何不可?”
溫晚笙嘴角抽了抽。那麼多人,為甚麼非要謝令儀。
皇家是跟謝家過不去了吧。
“溫...”二皇子頓了頓,突然揚了揚眉,“你是皇后的外甥女,說來,我還得喚你一聲表妹。”
“呵呵,還是別了。”溫晚笙話音裡的嫌棄差點就要透出來。
二皇子並非皇后所出,平日和她八竿子打不著,她可沒有和他攀親戚的心思。
二皇子卻像沒聽見似的,興致勃勃地站了起來。
“要不,溫表妹嫁給我,如此也算親上加親。”
溫晚笙感覺面前這人瘋了,本能地往後退一步。
“二殿下說笑了,咱們也不合適啊。”
“哈哈哈,我就知道,溫表妹還喜歡謝衡之。”
“額,這倒也沒有。”溫晚笙皮笑肉不笑地道。
二皇子眸色暗了暗,向前邁了一步,迫近她。
“不喜歡他,莫不是喜歡質子?”
溫晚笙嘴比腦子快,“當然不是!”
她要是說喜歡,萬一又牽連裴懷璟可怎麼好。
二皇子眸光移到壁畫上,笑得意味深長。
“那便是對謝衡之還有舊情。”
“溫表妹也很想他吧?”
“你如今嫁給他,就能讓他回來,豈不是兩全其美?”
二皇子步步緊逼,溫晚笙卻沒有立刻回答,因為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原著中,所有人都喜歡女主。
其中包括二皇子這個哥哥。
他明明厭惡謝衡之,現在卻一直在出主意讓謝衡之回來,絕對有詐。
想到這,她故意喟嘆一聲,“人家又不喜歡我,就算我同意,他還不同意呢。”
“強人所難真的很沒意思啊,你說是吧,二殿下?”
二皇子挑眉,“你怎知他不喜歡你?”
溫晚笙一愣,恰在此時,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她下意識看向那副輝煌的壁畫。
二皇子也不攔她,自顧自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閒閒地問:“看來溫表妹很喜歡這裡,可要住下?”
溫晚笙淡定收回目光,“二殿下又在說笑了。”
二皇子笑得真切,“我說的都是心裡話。”
暗室做得極好,裡面的人聽得到外面的動靜,外面的人卻聽不到裡面的動靜。他並無顧慮。
勸說不得,溫晚笙只能告辭,“二殿下,皇后娘娘還在等我,我先走了。”
話罷,她無意識又瞟了眼那幅畫。
越看越像小說裡那種囚禁的暗室。
她可不想捲入甚麼宮廷秘辛。
出了殿門,被外面的烈日一照,溫晚笙才發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後背的衣衫都潮了,貼在面板上,涼颼颼的。
她現在真是覺得,裴懷璟哪像甚麼病嬌啊,這二皇子才是最不正常的。
皇后的宮婢就在門口等著她。
她被領到了坤寧宮陪皇后用午膳。
她能順利進宮,還要多虧了皇后外甥女的這層身份。
“娘娘。”
不過面對皇后,她還是有點緊張,不敢抬頭。
畢竟是六宮之主,往那兒一坐,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皇后風眸一掃,聲音卻是意外的柔和,“笙兒,過來坐。”
溫晚笙抬起頭,頓時,一股親切感油然而生。
皇后長得和她媽媽很像,跟親姐妹似的。
她看得有些出神,但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垂下眼,乖乖應了聲:
“是,娘娘。”
皇后眼尾漾開細細的紋路,平添幾分溫柔,“喚我姨母便是。”
她甚至沒有用‘本宮’。
溫晚笙又是一怔,笑道:“好,姨母。”
坤寧宮的膳食確實好吃。她們時不時聊上幾句,漸漸地,溫晚笙的緊張消散了。
相處下來,皇后好像也和其他長輩沒甚麼兩樣。
不,比現代那些七大舅八大叔要好多了。
用完午膳,皇后握著她的手,細細端詳了片刻,眼底浮起幾分感慨。
“你如今,當真是越來越像你母親了。”
只活潑,不驕縱。
見溫晚笙傻笑,她不由嘆笑,“說來,明日便是你母親的忌日了。”
“母親...”溫晚笙有些意外,這事從來沒人跟她說過。
皇后突然吩咐婢女去拿東西。
不過片刻,一幅畫卷被小心翼翼地展開,鋪在她們面前。
皇后看看畫像,又看看外甥女,滿意點頭。
而溫晚笙的神情呆楞了片刻。
如果說皇后只是像,那這畫像中的人,簡直就和她親媽長得一模一樣。
是因為她穿書,所以原身的父母,才被設定成這樣麼?
皇后目光悠遠,憶起了往事。
“我們姐妹當中,就屬她最頑劣,最不願嫁人。”她輕輕笑著,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給她相看了多少人家,她都不肯,氣得你外祖父要把她趕出家門。”
溫晚笙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那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啊,自然是遇見了你父親。只一眼,便非他不嫁。”
溫晚笙瞪大眼睛,“一見鍾情嗎?”
皇后失笑,點了點頭,“你母親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溫晚笙噗嗤一聲,也跟著笑了起來。
父親現在發福,她有點想象不出他年輕的時候,是怎麼讓人一見鍾情的。
“我們那時,都以為她被騙了。”皇后忍不住嘆息,“未曾想,她卻是最早成婚的。”
溫晚笙也很感慨。
她問過幾次父母愛情,但溫升榮每次都含糊其辭地岔開話題。
沒想到,每個人物背後,都藏著一段故事。
“她當了母親後,還是那般不受拘束。”皇后繼續說,聲音裡帶著笑意,“經常惹得你哭鬧不止,每回都要丟給你父親。”
說著說著,皇后忽然靜了一瞬。
一滴淚從她的眼角滑落,緩緩淌下。
“她竟走得那樣早。”皇后偏過頭,掩住失態,“她最大的心願,便是看你平安成長。”
溫晚笙眼眶也跟著發酸,壯著膽子拉住長輩的手,“姨母,您要是難過,母親也不會開心的。”
天意總是弄人。
媽媽在爸爸離開後,也成天鬱鬱寡歡。
她做過最多的事,就是扮鬼臉,講笑話,哄她開心。
好在媽媽現在走出來了。
但溫升榮和皇后看起來,好像並沒有。
皇后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忽然笑了一下,“瞧我,有了身子的人,就是愛掉眼淚。”
溫晚笙目光落在婦人隆起的小腹上,驚喜道:“姨母您...”
皇后點點頭,透過她,彷彿看到了妹妹小時候,“笙兒可願在宮裡住幾日,陪陪姨母?”
溫晚笙猶豫了一下,可望著皇后眼底那點期盼,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太醫說,多見些鮮活的年輕姑娘,興許能生個女兒。”皇后拍了拍她的手,並不想為難她,語氣慈愛:“若是你無聊,可以叫幾位朋友一道住進來。”
溫晚笙眼睛亮了亮,“那……可以叫謝家小姐一起嗎?”
“自然可以。”皇后眼波溫柔,“姨母巴不得多幾個姑娘陪著,熱鬧些才好。”
她說著,便直接吩咐身側的宮婢去請謝令儀。
溫晚笙這下毫無負擔了。
住在宮中,正好可以打聽一些訊息。
“姨母,我還想問一件事。”
皇后看向她,目光柔和,沒有催促。
“就是…”溫晚笙張了張嘴,卻突然猶豫了。
皇后笑道:“可是要問謝大人?”
溫晚笙趕緊點點頭。
“陛下愛女心切。”皇后的笑容淡了些,輕聲道:“姨母勸你,莫要攪和。”
*
溫晚笙和謝令儀已經在坤寧宮住了三天。
這裡很安全,謝令儀也終於不用受二皇子的監視,但再這樣下去根本不是辦法,總不能躲一輩子。
溫晚笙找了一圈,在廊下找到了幾個聚在一起閒嗑牙的婢女。
“這兩位小姐要住到何時?”
“不知道,估摸著要等到娘娘誕下公主吧。”
“你們說,謝大人的心上人,該不會是...二小姐吧?”
溫晚笙一個激靈,重重一咳。
婢女們回頭,臉色齊刷刷白了,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
“二小姐贖罪!”
溫晚笙趕緊讓她們起來,神色如常地問了公主的住處,彷彿甚麼都沒聽見。
她轉身往公主的寢殿走去。
正走著,遇上兩個小太監,壓著嗓子嘀咕。
“你這是要去哪呢?”
“自然是給那位質子送飯。”
“如此晦氣的地方,不送也沒人知道。”
“嗯...也是,我還是拿去餵狗好了。”
溫晚笙從一臉茫然,變得怒氣衝衝。
裴懷璟好說歹說也是別國皇子,可在他們口中,竟然連狗都不如麼。
她沒有猶豫,幾步上前,一把奪過飯盒。
在太監驚詫的目光下,她深吸一口氣,把那點怒意壓下去。
“我來送吧。”
話雖如此,可飯盒一入手,她就後悔了。
不知道裴懷璟是自己回來的,還是被人抓回來的。
她怕他的住處被人發現,這麼多天都沒敢送信。
他不會怪她吧?
重重心緒交織著,她推開冷宮大門的時候,還有點忐忑。
但在瞧見熟悉的人時,她的心重重跳了跳。
少年孤零零地倚靠在牆邊,半闔著眼,看著虛弱又可憐。
一如他們初見那日。
“裴懷璟!”
溫晚笙的眼眶驀地一熱,幾乎是立刻奔到他面前。
然而,少年卻側過身,避開了她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