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 83 章:“我們逃吧。”
溫晚笙的手僵了僵,緩緩收了回來。
“你……”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在怪我嗎?”
少年目光空洞洞地落在地上,聲音乾澀得讓人聽了心裡發緊。
“不敢。”
溫晚笙還以為他會說‘沒有’。
她看著他抿成一條線的唇,看著那比五天前更瘦削的下巴,一股奇怪的滋味驀然堵在心口。
她忽略這種感覺,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臉頰。
指尖下的面板冰涼,沒甚麼肉,能清晰摸到骨頭的形狀。
“騙子。”她說。
裴懷璟嘴角輕扯,並不想辯解。
一個騙子,竟敢說他是騙子。
溫晚笙知道自己理虧,只能轉移話題,“吃午飯吧。”
食盒揭開,她的表情變了變。
裡面只有一個饅頭和一碟小菜。
饅頭已經涼透,表皮乾裂起皺,而小菜可能是放了太久,湊近時能聞到一縷若有若無的酸餿氣。
溫晚笙沉默片刻,拿起那個勉強能吃的饅頭,遞到他面前。
少年像是沒聽見,眼瞼緩緩垂下。
“太瘦就不好看了。”溫晚笙嘟囔一聲,把饅頭湊到他嘴邊。
少年唇瓣微啟,還是沒理她。
溫晚笙撇撇嘴,把饅頭扔了回去。
也不能怪他,這樣的食物,任誰都吃不下。
她的姿勢從蹲改為坐,和他並肩靠著冰冷的牆。
“你能長這麼高,真是個奇蹟...”在這種地方長大,吃那樣的食物,還能長成這樣一副骨相。
話音未落,她不堤防瞥到他背後的血跡。
“你後背怎麼了?”
裴懷璟長睫一顫,終於肯正眼瞧她,漆黑的眸子裡泛著明顯涼意。
溫晚笙恍若未覺,關切地追問:“又受傷了嗎?”
“沒有。”裴懷璟眼尾低垂,淡淡地吐出兩字。
溫晚笙張了張嘴。
分明是又受傷了。
但他不肯說,她有甚麼辦法。
“好吧。”她轉而把臉埋進膝間,悶悶的聲音從臂彎裡飄出來,“怪我。”
夏日炎炎,冷宮卻涼嗖嗖,外頭再大的太陽,也曬不透這裡的牆。
溫晚笙不知道他的目光落在了她頭頂,也沒看到那蜷起來的手指。
更無從知曉,他那雙漆黑的眼裡,有甚麼東西在悠悠晃動,將碎未碎。
良久,啞啞的聲音從身側飄來:
“與二小姐無關。”
溫晚笙做出抽泣的樣子,肩膀一聳一聳,聲音也捏得細細的,學著他平常的模樣追問。
“嗚嗚嗚,和我無關,那和誰有關?”
裴懷璟呼吸頓了頓,垂下眼睫,把那點晃動藏起來。
假話...為何也如此動聽。
“...別哭了。”他的聲音更啞了。
溫晚笙象徵性地嗚嗚了幾下,抱著有恃無恐的心態。
攻略進度擺在那,他要是真的怪她,厭惡了她,系統肯定會跳出來。
等了片刻,她抬起臉來。
眼眶乾乾的,臉上連淚痕都沒有。
但她的語氣委委屈屈,“所以到底怎麼回事?”
裴懷璟直直撞進她的眼裡,一瞬不瞬地盯著。
他不想說話,可唇瓣再次不由自主地張開:
“二小姐又拋棄我了。”
背上的鞭傷還在隱隱作痛,可那些疼,遠不及他從天亮等到天黑,等來的只是一場空,來得疼。
溫晚笙的心忽然揪了一下,無意識靠近些,拉住他的衣袖。
“是我的錯。”她湊近看他,聲音軟下來,“可我這不是來了嘛。”
少年忽然覺得自己可笑,乍然別開臉。
騙子。
“我那天去找令儀了,然後臨時進宮有事。”溫晚笙解釋道:“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裴懷璟垂著眼。
騙子。
為何總要這樣拉著他,再將他推開。
反反覆覆,讓人剛沉溺片刻,便清醒過來。
他確信,下一次,這隻手還是會鬆開。
又過了一會兒,溫晚笙聽到他幽幽地說:
“在二小姐心裡,他們都比我重要。”
“誰說的!”溫晚笙眨巴著那雙無辜的大眼,誠懇得不能再誠懇,“你最重要,你是我...男朋友呀。”
裴懷璟沒信她的鬼話,扯了扯衣袖,迫使她鬆手。
衣袖從她指尖滑落,他垂下眼,“二小姐始終不願給我名分。”
“我...”溫晚笙理虧,目光躲閃了一下,“我會給你的。”
她原本的計劃是,在他回冷宮之前,讓溫升榮求皇帝賜婚。
一道聖旨下來,他就再也不用躲在這陰冷的角落裡,她也能在他回酈國之前,更好地攻略。
可現在,二皇子虎視眈眈,她怕自己一成婚,二皇子就強娶謝令儀。
溫晚笙頓了頓,湊上去想親他一口,以表心意。
卻又被躲開了。
撲了個空,她眼裡浮起幾分失落,卻聽他冷不丁來了句,“我們何時才能再相連?”
純粹的相連。
不是為了離開他,去尋別人的相連。
溫晚笙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才明白他在說甚麼。
還在生氣著呢,怎麼扯到那裡去了。
她回味了一下那夜種種,突然想起甚麼。
“上次做完,你是不是暈了啊?”她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探究,又趕緊補了一句,“我沒別的意思啊,就是有點不放心。”
雖然他很有勁,也很優越,但是不是不太行啊。
裴懷璟慢慢把這句話嚼了一遍。
原來是不滿意,所以才拋下他,才不聞不問這許多天。
“沒暈。”他執拗地道。
他這幾日發現,這月的蠱毒未曾發作。
唯一的變故,是她。
溫晚笙的眼神飄啊飄,飄到了不該看的地方,好奇地問:“你真的不疼嗎?”
她記得做完,他那裡都腫了,好像還破了皮。
他為她揉按了許久,她倒是怪舒服的,沒有甚麼感覺。
她也想摸他,可他死活不肯。
“不疼。”少年答得很快。
他疼,那夜過後,便一直漲疼到此刻。
可他知道這個答案,不會令她滿意。
“那擇日不如撞日?”溫晚笙可憐兮兮地盯著他,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只要你肯原諒我,我甚麼都願意的。”
說完,她就毫無顧忌地去扒拉他的衣服。
少年的眸子漾了又漾,泛起無可避免的漣漪。
可就在衣襟被扯開的剎那,他突然按住她的手。
“今日...不可。”
裴懷璟的身子輕輕顫了一下。
還是晚了一步。醜陋的傷,還是被她瞧見了。
“又是誰幹的!”溫晚笙的瞳孔驟然收緊,染上壓抑不住的慍怒。
裴懷璟不語,飛快攏住衣襟。
若是讓她知道他聽見了一切,她怕是連裝都不再願意裝。
他還想繼續陪她玩,還想她每回拋棄他後,都假惺惺地來哄他。
還想她帶他走。
溫晚笙猛地站起身。
“我去找陸醫師。”
除了陸子昂,估計沒有其他人願意治他。
“別走。”裴懷璟閉了閉眼,攥住她的手。
溫晚笙眉頭緊皺,“現在天氣這麼熱,會感染的。”
“別走。”
那雙漆黑的眼裡,漣漪還未散盡,又泛起新的波瀾。
他的手涼得不像活人的溫度。
“裴懷璟,你這樣會把自己拖壞的。”溫晚笙焦灼又無奈。
“別走。”
溫晚笙嘆了口氣,妥協地坐回他身邊。
“那你脫掉給我看看。”
裴懷璟臉色驟白,立刻鬆開少女的手。
她看了,只會嫌醜。
“疼別忍著,說出來。”
“不疼。”
溫晚笙無奈嘆息。
望著她眼底那一點虛假的心疼,有那麼一瞬間,少年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
騙他又如何。
若能一直騙下去,他亦能陪她演至身亡。
反正,他也在騙她。
他一點都不愛她。
*
近日朝中關於立儲的討論沸反盈天,朝臣們吵得面紅耳赤,奏摺一本接一本地遞。
皇后膝下空空如也,而幾位皇子,各有各的不足。
大皇子雖為長,卻身孱體弱,用藥吊著才活到了現在。
二皇子放蕩不羈,幾乎把滿朝文武得罪了個遍。
三皇子平平無奇,不爭不搶,沒人說他不好,可也沒人說他好。
餘下的,不是年紀太小,就是生母出身太過卑微,壓根不在考慮之列。
而現在,其中一位當事人正坐在溫晚笙對面。
“想好了嗎?”二皇子靠在椅背上,一如既往地把玩著那枚玉扳指,唇邊噙著一抹笑。
溫晚笙淡淡冷笑,“二殿下最近這麼忙,還有心思聊婚事?”
“有何不可?”二皇子慢悠悠地看向她,語氣閒適,“溫表妹不急,我還急呢。”
“你寫給那位謝郎的信,我看了都為之動容。”
溫晚笙知道他在說甚麼。
最近不知道從哪流露出了原身寫給謝衡之的情書,她聽說的時候很驚訝,原來不止她銷燬的那一封。
“那是我以前年少輕狂寫的,又不是現在。”溫晚笙瞟他一眼,面不改色,渾不在意。
“哦?”二皇子笑了笑,不緊不慢地又拿出一張紙。
他將東西在她眼前晃了晃,笑得玩味,“那這封呢?”
溫晚笙眸光閃了閃。
這是她昨天和謝令儀一起寫的,沒想到這麼快就被攔截了。
信上只是些尋常關懷,她們本來也沒抱多大希望。
兩國之間,不能輕易通訊,要是真能送出去才叫意外。
“謝家小姐關心兄長,那溫表妹你呢?”二皇子歪著頭,像是真的很好奇。
“二殿下真愛多管閒事啊。”溫晚笙呵呵一笑,“一日為師,終身為...師。”
她頓了頓,還是沒把人家說成‘父’。
“師父?”二皇子拍了拍手,語氣惡劣起來,“就是父親,又有何不可?”
溫晚笙是真被噁心到了,目露嫌惡的同時,忽然想起一件事。
“噫?謝大人好像也指導過二殿下吧。”她不懷好意地彎了彎唇角,“你不會也對人家生出了甚麼,說不清道不明的念頭?”
一提到這個,二皇子帶笑的神情,瞬間扭曲了。
分明是同樣的年紀,謝衡之卻能如此出類拔萃,惹得滿京貴女傾慕,包括朝陽。
“別以為我在同你玩笑。”二皇子咬著牙,恨聲道:“明日,我必求聖旨。”
溫晚笙心道果真談不攏,留下一句‘隨便’,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甚麼東西被摔碎的聲響,她走得更快了。
她就知道,大晚上的,二皇子約她見面,準沒好事。
月亮掛在簷角,清冷冷的,她一邊走一邊思量對策,腦子裡亂糟糟的,理不出個頭緒。
忽然,她的目光頓住。
不遠處黑沉沉的夜空被染成一片暗紅,濃煙滾滾,直衝天際。
起火了。
她皺了皺眉,凝神分辨那方位,是冷宮的方向。
心頭猛地一緊,甚麼都顧不上了。
溫晚笙拔腿就往那邊跑。
夜風灌進領口,吹得髮絲散亂。
她繞過一面又一面宮牆,心裡默唸著千萬不要出事。
或許是上天眷顧,等到了近前,她鬆了半口氣。
原來是冷宮旁邊,太監的住所著了火。
橘紅色的光焰在夜色中跳動。
幾個太監急匆匆地端著接了水的盆子,來來往往,潑水滅火,亂成一團。
溫晚笙腿都軟了半截,捂著心口,扶著牆喘了好一會兒。額上沁出許多汗珠,被夜風一吹,又冷又熱。
平復了一下,她也準備加入滅火大軍。
不過眼看火勢就要蔓延過來,她又改變主意,推開了冷宮的門,想先把人叫出來。
“裴懷璟,快出來,著火了!”
然而,並無回應,也不見人影。
溫晚笙找了一圈,怔在原地,心也空了一瞬。
這些天她就一直懷疑,他有甚麼計劃。
難道,他真的跑了?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身後握住了她的手腕。
溫晚笙猛地回頭。
白衣少年立在她身後,眼裡跳著隱隱的期盼。
“二小姐。”
“我們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