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72 章:吮吻
少年半闔著眸子,烏沉沉的瞳仁透過睫毛的縫隙看向她。
溫晚笙一點偷親被撞破的尷尬都沒有,坦然地眨了眨眼,“醒了就起來洗漱,該用早飯了。”
話落,她直接在床上站了起來,從他身上跨過去。
步履輕快,落地無聲。
看來昨夜並未壓到她的傷處。
他們本就該睡在一起。
裴懷璟半撐著起身,被褥間殘留的暖香,若有似無地漫入呼吸。
他靜坐片刻,緩緩抬起猶帶痠麻的手臂。
良久,那修長的指尖才觸上了頰邊那道薄痂。
清雋的臉上還有初醒後的空茫,辨不出太多情緒,唯有眉梢處,細微地一動。
如早春湖畔,被風拂過的柳枝。
*
堂屋內,溫晚笙與溫若彤相對而坐。
幾日未見,倒是生出了幾分疏意。
“二姐姐快動筷吧,今日就我們姐妹兩個,不必拘那些虛禮。”溫若彤瞧著她那副眼巴巴望著飯菜的模樣,不由抿唇輕笑。
如今這般情態,才是她記憶中真正的二姐姐。
依稀記得兒時,二姐姐便是這般貪饞,誰手裡有點心糕餅,就跟誰走。
桌山,水晶蝦餃玲瓏剔透,碧粳粥熬得稠糯生香,並一籠剛出屜的玫瑰豆沙酥,甜香嫋嫋。
“那我開動了!”還有菜沒上好,但溫晚笙確實餓得不得了。
溫若彤也拿起筷子,“好。”
方才她去笙月院請二姐姐一同用早膳,險些被那空無一人的寂靜院落嚇了一大跳。
還好二姐姐恰好出來,道是給下人們都放了幾日不扣錢的假,讓他們回家鬆散鬆散。
這一點,她倒是得同二姐姐學學,是個拉攏人心的好法子。
溫晚笙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塊玫瑰豆沙酥。
豆沙的甜潤與玫瑰的馥郁在口中化開,她頓時吃得腮幫子微鼓,心滿意足。
溫若彤唇邊的笑意更深了些,輕聲細語道:“幾日未見,二姐姐瞧著氣色倒是愈發好了。”
溫晚笙想起自己昨夜是怎麼睡的,怔了一怔,“哈哈,是嗎?”
溫若彤笑著點頭。
溫晚笙連吃了兩口,忽然想起甚麼,眼睛亮亮地看過去,“三妹妹,你這兒的點心太好吃了,如果還有多的,我...能不能帶些走?”
“自然可以。”溫若彤失笑,恍惚以為自己才是姐姐,“廚娘今日恰好多備了一屜,待會兒便給二姐姐裝上。”
“太好了,三妹妹你真好!”溫晚笙嘿嘿笑了聲,整個人更輕快了,“哦對了,這個送給你。”
她說著,拿出一方疊得齊整的紫帕,與一隻精巧的繡花香囊。
溫若彤略感驚喜,忙接了過來。她指尖撫過細密的針腳,訝道:“這繡藝竟如此精巧,且紋樣清雅,卻不像是上京常見的樣式。”
“莫不是二姐姐踏青時買的?”
前些日子國子監停了課,正是因為溫晚笙當時所在的那一組,要晚些時日返程。
如今算算日子,過兩日便要重新開課了。
溫晚笙頓了一下,馬上點點頭,“對,你看看喜不喜歡。”
“喜歡。”溫若彤不疑有他,滿是收到禮物的欣然。
她直接將那枚香囊佩在了腰間,與素淡的衣裙相得益彰,“多謝二姐姐費心惦記。”
“三妹妹要是覺得好,還可以問問你的朋友們要不要。”溫晚笙心中暗喜,趁熱打鐵地拍了拍胸脯,“我這還有很多,送人正合適。”
她打算先在這些閨秀中,把秀孃的手藝傳開。
然後再放到凝香齋裡售賣,看看行情如何。
溫若彤一時有些摸不著堂姐究竟想做甚麼,遲疑了一瞬,才順著她的意思,應了聲好。
待吃得差不多了,溫若彤的神態驀地變得忐忑。
“二姐姐昨日...相看得可還順意?”
溫晚笙肩膀一垮,表情有些一言難盡,“還可以吧......唉,不好啊!”
她本想粉飾幾句,可那個想吐槽的心思翻湧上來,怎麼也壓不住。
溫若彤出乎意料地張了張唇,“不好嗎?”
那些人選,她也是幫著看過的,都是斯文有禮的公子。
“唉,三妹妹啊,你是還沒見過這世間的險惡。”
溫若彤不解地放下茶盞。
“我跟你說一位最奇葩的吧。”
“當時我一開口,那傢伙就說,‘溫二小姐,我父親說,女子當以賢靜為美。’”
溫若彤遲疑,“這…似乎也還好?”
溫晚笙語氣裡滿是滄桑,“然後他說,希望我以後在家中,和他靠寫字交流。”
“......”溫若彤一時竟尋不到合適的言辭來接。
“另一個,一進來就繞著我走了一圈,說我需要多吃一點,才能好生養。”
“還有一個,說自己要不是家中艱難,本不至於走到這一步。可以入贅,但孩子要分一個跟他姓。”
“再有一個,說贅婿也是男人,我不可以干涉他納妾。”
......
溫若彤的表情難得端不住了,忍不住罵了兩句,惹得溫晚笙哈哈大笑。
然待堂姐走後,她的一顆心卻是更加惴惴不安。
贅婿尚且如此,若非贅婿,又該是何等光景。
這世道於女子而言,就似張著一張溫吞卻鋒利的口,稍有不慎,便要將人吞得乾乾淨淨。
這樣一比,她心中藏著的那人,確是良配。
可祖母他們,又怎會同意?
*
“裴懷璟?”
溫晚笙提著食盒回到屋裡,繞著房間找了一圈。
屏風後,書架旁,矮榻上,床底下...
然後院子,茅房,淨房,她都看了個遍。
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不是吧,跑了?”她把食盒重重放到桌上,也不知道自己在鬱悶個甚麼。
反正過兩天就回國子監,抬頭不見低頭見了。
但她剛嚐到一點養人的樂趣,他怎麼能悄無聲息地走了呢。
他都應承過要給她天天換紗布的。
而且他自己的傷都還沒好利索。
...可真沒意思。
腳邊忽地一暖,是來福蹭了過來,柔軟的尾巴掃過她的裙角。
溫晚笙輕哼一聲,把愛寵抱進懷裡,“還是貓好。”
來福在她臂彎裡舒服地眯起眼,但少女的心思又飄遠了。
昨天晚上,她好像也是這麼撫摸裴懷璟的...
?她到底在想甚麼。
“喵喵!”
來福忽然豎起耳朵,衝著西側小廚房的方向,一聲接一聲地叫了起來。
溫晚笙好笑道:“你也發瘋了?”
然而下一刻,來福直接從她懷裡竄了出去。
想著反正沒事做,就運動一下,溫晚笙快步跟了上去。
然而,剛至廚房門口,她的腳步頓住了。
裡頭,一道修長的身影背對著她,在灶前不知搗鼓著甚麼。
昏暗的光,勾勒出少年寬肩窄腰的輪廓。
他袖口半挽,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遺憾的是,缺了條腰帶。
溫晚笙腦海裡沒來由地跳出兩個字:人夫。
心口的鬱氣忽然煙消雲散。
原來他沒走啊。
溫晚笙做了個手勢示意來福別吵,然後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挪到他身後。
他仍未察覺。
於是,她伸出手,從背後一把環住了他的腰。
裴懷璟的身形明顯一僵,連手上的動作都停了。
“二小姐怎麼回來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意外。
溫晚笙臉頰貼上了他的脊背,額頭恰好抵住他後頸微微凸起的那節短骨。
“怎麼?”她哼聲道:“你不想我回來?”
“...嗯。”裴懷璟從喉間擠出回應,“別靠著我。”
“嗯?”溫晚笙抬眼瞪他,“那我偏要靠呢。”
她一隻手不安分地遊移,尋到他腰間極敏感的那一處,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
少年的身子忽地一顫,狼狽自嗓音裡洩出,“二小姐身上還有傷。”
原來是擔心她。
溫晚笙越逗越愉悅,又壞心眼地在他腰間輕輕撓了撓。
裴懷璟急促地喘息了一聲。
嘴上說著鬆開,卻除了越來越凌亂沉重的呼吸,沒有任何動作。
溫晚笙不僅不走,反而得寸進尺地將臉埋得更深了些,鼻尖摩擦著他的後頸,聞了又聞。
好香啊。
應該是因為他現在每天都掛著她的香囊吧。
她迷迷糊糊地想。
以前怎麼沒發現,抱著他這麼舒服。
她現在甚至還有點想跳上他的背,讓他揹著她走路,就像那天受傷的時候。
裴懷璟那常年不見天日的病態膚色,漸漸泛起一寸薄紅。
少女的呼吸時輕時重地掠過他的肌膚,使他喘不過氣。
手中原本的動作再也繼續不下去,他倉促地轉過身,將少女推開一點。
“二小姐坐一會兒。”他沒看她,語氣硬邦邦的。
溫晚笙裝作沒聽見,好奇地看向灶臺,“你在煮甚麼?”
裴懷璟頓時擋住她的視線,“沒甚麼。”
少女不甘心,往另一邊挪了一步,歪著腦袋繼續瞧。
他每擋一下,她就換一邊。
幾次三番後,他終於伸手穩住她的肩膀,將她定在原地。
今日,時而疏淡、時而粘人的少女,似乎到了粘人的日子。
她仰著頭,滿眼都是他,看起來很...想他。
裴懷璟喉結輕滾,迅速俯下身,用唇碰了碰少女的臉頰。
一如今日清晨,她對他做過的那樣。
溫晚笙頰邊一熱,果真不再多言,乖乖在桌邊坐下了。
等了很久很久,裴懷璟終於把做好的東西端到她面前。
是一碗白米飯。
眼看少年在對面坐了下來,溫晚笙忍不住問:“你只吃飯,不吃菜麼?”
裴懷璟嗓音放得低緩,“是給二小姐的。”
溫晚笙搖頭拒絕,“我吃過了,你吃吧。”
少年抿緊了唇。
“好...吧。”溫晚笙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卻發現了不對勁。
這米看起來軟,其實還有點硬,而且還糊了,有點苦。
對上少年漆黑的眼,她默默嚥了下去。
“好吃嗎?”
“嗯...挺好吃的。”
少女的勉強並未逃過裴懷璟的眼睛。
他給她倒了一杯茶水,語氣悶悶的,“二小姐不喜歡熟飯?”
溫晚笙一口悶了水,“嗯?甚麼意思。”
不喜歡熟的,難道還能喜歡生的
少年又垂下了眼,神色由晴轉陰,“我明白了。”
溫晚笙不解地蹙眉,“明白甚麼了?”
沒有回答。
她也不想糾結,反而道:“我帶了糕點給你吃。”
“不想吃。”
“你生氣了?”溫晚笙傾身向前,示意他抬起頭,語氣裡帶了些許無奈的好笑,“我喜歡吃飯呀,又沒說不喜歡。只是你做得有點焦了。”
“謝謝你特意做給我吃呀。”
裴懷璟睫毛顫了顫,突然接過她手中的筷子,夾起一小口,送入口中。
細細咀嚼,慢慢嚥下。
甚麼特別的味道也沒嚐出來。
“走吧,你還得再學。”溫晚笙站起身,催促道:“回房間吃糕點,晚點就不好吃了。”
裴懷璟蔫蔫地起身,將那碗幾乎未動的米飯倒掉。
“不吃。”
“怎麼能不吃呢?”溫晚笙望著他清瘦的背影,真心實意地勸道,“你要多吃一點呀。”
裴懷璟將碗筷洗淨放好,用布巾慢慢擦乾了手。
然後走回桌邊,重新坐下,背脊挺得筆直,不知在想些甚麼。
溫晚笙嘖了一聲。
這是覺得自己的心意沒有被好好珍惜,所以不高興了?
她走到他面前,微微彎下腰,“真不吃?”
“不吃。”
溫晚笙覺得他這副模樣怎麼看怎麼好笑,索性身子一旋,徑直側坐在了他腿上,撒嬌道:“吃嘛。”
這麼好看的人,卻偏要板著個臉,哪來這麼多氣可生的呢。
少年的手臂違背了他的意志,穩穩扶住了少女的腰肢。
他固執地垂著眼,“不吃。”
溫晚笙心頭一動,忽然湊近,溫軟的唇輕輕印在他泛著薄紅的眼皮上。
“吃嗎?”她又問,氣息拂過他敏感的睫毛。
“...不吃。”
溫晚笙笑意更深,唇瓣沿著他高挺的鼻樑,一路細細地吻下來。
最終落在微涼的鼻尖,像小鳥啄食般,輕輕一觸。
扶在她腰側的手驀地收緊。
“吃嗎?”
“...不。”
溫晚笙不知道為甚麼,感覺他現在比來福都可愛。
明明緊張,卻不敢推開她。
弄得她腦袋都迷糊了。
她緩緩湊上去,憑著本能,做了此刻最想做的事。
她貼住了他緊抿的唇。
起初只是蜻蜓點水般的觸碰,很快,就化作了吮吻。
少年不動也不退,任由她動作。
溫晚笙的唇瓣不輕不重地碾磨過他的唇峰,比之前多了點章法。
在她持續不斷的安撫下,少年緊閉的唇終於微微張開。
那縫隙很小,足以容納她所有清甜溫軟的氣息湧入。
她沒有急切地深入,只是就著這微啟的縫隙,更綿長溫柔地輾轉。
慢慢地,他生澀地開始回應。
學著她的動作,輕輕吮了吮她的下唇。
彼此灼熱的呼吸緊密交纏,不分你我。
“吃嗎?”
“...吃。”
*
明天就要回國子監了。
交代完裴懷璟整理房間,溫晚笙就出了門。
她把秀孃的繡品全都送到了凝香齋,讓掌櫃看著出價,最好先擺在顯眼的位置,如果實在賣不出去,再想別的辦法。
她又挑了幾樣東西給溫若彤和謝令儀,然後沒忍住,挑了一條金鑲玉腰帶給裴懷璟。
正準備走,她突然被旁邊聊天的聲音吸引了去。
“你們說,謝大人的心上人究竟是哪家姑娘?”
“莫不是紀尚書家的小姐?又或是...秦將軍?”
“不,我倒覺得都不像。”
旁邊一名男子忍不住道:“呵呵,一個老男人罷了,也值得你們翻來覆去地討論。”
“甚麼老男人,你是忮忌人家謝大人身居高位,卻才二十有一吧!”
溫晚笙指尖拂過木架上的浮塵,差點笑出聲。
謝衡之行事太過老成持重,常讓人忘記他也才過弱冠之年。
“所以究竟是怎樣一位女子,才能讓他在朝堂之上,當眾拒了公主的婚事?”
“公主”二字入耳的剎那,溫晚笙下意識笑了笑。
等意識到聽到甚麼的時候,瞳孔地震了。
她一路神思恍惚地回到府中,急需一個可以分享的人。
她一推開房門,就迫不及待地道:“我跟你說,謝...”
說一半,她馬上閉了嘴。
八卦憋著無人分享固然難受,可她到底還分得清,甚麼話該對甚麼人說。
裴懷璟嘴角釀起笑意,很自然地將她鬢邊跑亂的髮絲攏到耳後。
“謝甚麼?”
溫晚笙眼神飛快地轉了兩轉,立刻接上,“謝謝你幫我整理房間。”
裴懷璟眼裡的笑意深了些,轉身從桌上拿起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
“這張紙,對二小姐好像很重要。”
溫晚笙掃了一眼,冷汗頓時涔涔而下。
這不是她以前寫給謝衡之的情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