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一起睡
惡犬在咬穿皮肉後,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口吐白沫地抽搐倒地,很快便沒了聲息。
“我的狗!我的狗啊!”
巷口很快衝出一個粗布衣裳的男子,撲跪在癱軟的畜生旁嚎啕痛哭。
下一瞬,他猛地抬頭,雙眼赤紅,抄起一根木棍,直指少年的臉龐,“臭小子,償我狗的命來!”
他瘋了一般地衝了過來。
溫晚笙攥著少年的衣袖一步步後退,眼裡燃起兩簇明晃晃的怒焰。
痛失愛寵固然可憐,但它自己沒人拴著,跑出來亂咬人,就算真的是裴懷璟殺的,也只能說是他這個主人咎由自取。
“我們沒動它!”她忍不住探出腦袋,毫不客氣地罵道,“而且明明是你的狗先咬了我的人!”
她的聲音清亮如碎玉,直直鑽入少年耳畔。
血色正從小腿的傷口汩汩湧出,裴懷璟的身子虛虛晃了晃。
他的神色迷迷濛濛,可那雙烏沉沉的眸子裡,卻有甚麼情緒無聲地漾開。
他是她的人。
“你!”男子被少女這般架勢懾得一頓,隨即更怒,棍風呼嘯著換了個方向,直戳向她,“拿命來!”
裴懷璟意識已近昏沉,單薄的脊背依舊護在少女身前。
他自己避無可避。
粗糙的木棍擦過他臉頰,從顴骨至下頜,劃出一道斜長的血痕,血珠迅速滲出。
少年渾然不覺。
在第二棍落下的前一刻,他抬手穩穩握住。
棍子竟被他硬生生奪了過來。
溫晚笙瞥了眼傷痕累累的少年,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頓了一下,她奪過棍子,也向男子揮過去。
她是真的生氣了,也顧不得甚麼後果。
這一棍擦過男子小臂。
分明只是皮肉小傷,他卻嚎得卻比真正捱打的人還淒厲。
裴懷璟一聲都沒吭,面色白得近乎透明,看起來半點力氣都沒了。
溫晚笙心裡一悶,伸手攬過少年清瘦的腰身,輕聲說:“靠著我吧。”
少年以動作代替回應。
周遭看傻的人群此刻才恍然回神。
“王癩子,你家這狗日日不拴繩滿街竄,早該有今日!”
“上個月還咬壞了李嬸孫兒的胳膊,你賠過半個銅板沒有?”
“就是!專揀面生的欺,人家小夫妻招你惹你了?”
趁著混亂,溫晚笙半扶半抱著,將人帶走了。
*
百草堂。
“他不會得狂犬病吧?”
溫晚笙指了指榻上褲管高挽的少年,嗓音壓得緊緊的。
她承認自己有點急,也好像有點擔心。
她原本是想拋下他的。
這人生命力頑強得像野草,那條街離皇宮也不過隔了幾條巷子,他總能自己摸回去。
只是今天和那些歪瓜裂棗、各色奇葩輪番相看下來,她腦子裡竟不由自主地晃過他的臉。
於是鬼使神差地,她繞回了那條街。
沒想到他還真的像個被遺棄的物件,安安靜靜待在原處,等她回頭來撿。
而且,還讓她得到了意外之喜。
現在飆升的攻略進度像懸在枝頭將熟未熟的禁果,勾得人心頭髮癢。
“狂犬病?”小月撓了撓鬢角,稚氣的臉上堆滿茫然。
見她不理解,溫晚笙補充道:“就是變得像狗一樣,逮著人就想咬。”
“哦!小姐是說瘋狗病啊!”小月剛才就在琢磨這事,此刻直接轉身,從藥屜裡捧出一捧搗碎的草藥,作勢就要給少年敷上。
榻上的少年無聲地側開了腿。
溫晚笙板起臉呵斥,“幹嘛呢,好好敷藥。”
少年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脆弱的陰影。
他沒有聽她的話,甚至伸手,將方才挽起的褲腳又拉了下去。
溫晚笙更不開心了,“你又鬧甚麼脾氣。”
小月看看溫晚笙,又看看沉默的少年,忽然福至心靈。
“小姐,要不您親為他敷吧。”她忽然作出一副急切的模樣,“時辰太晚,人手不夠,還有傷勢更重的病人,等著我去救治。”
說著,她便將草藥塞進溫晚笙手裡。
聞到一絲臭味,少女皺了皺鼻子,“我不太會...”
她完全沒察覺到小月話中的漏洞,也沒發現剛才進來的時候,明明只有兩三個病人。
“將傷口覆滿就行,很簡單的。”小月瞥一眼虛弱的少年,“這樣連著塗上三日,一日兩次,便沒有染上癲犬症的可能了。”
多虧了溫晚笙,她才有機會成為正式學徒,現在接觸的人多了,她也逐漸學會了察言觀色。
譬如眼下,這啞巴少年那雙眼像生了根的藤,只悄無聲息地纏在小姐一人身上,分明就不想讓旁人碰觸。
反正命是他自己的,就算醫者仁心,也沒法強按牛頭飲水。
溫晚笙欲言又止:“但他現在這麼虛,真的不是已經感染了嗎?”
裴懷璟自從被她帶到百草堂,就一直一言不發,連路都走不穩的樣子。
她記得以前看過這樣的小知識,狂犬病初期的症狀就是發熱、乏力、昏迷。
“可能是...”小月一言難盡地瞟了眼俊美的少年,“太餓、太渴、太累了吧。”
溫晚笙張了張口,頓時心虛了起來。
確實,他等了她一整天,可不就是這麼個狀況麼。
“好吧,多謝你了。”溫晚笙嘆了口氣,“那你先去忙吧。”
送走小月,她靜默了一瞬,才僵硬地道:“褲腿挽起來。”
裴懷璟這回不違揹她的意願了。
他眼睫柔柔地覆下,緩緩將染血的布料向上捲起,露出自己的傷。
那隻狗長得不大,咬得卻是深,兩個血肉模糊的小洞,跟他胸前的傷一樣。
他今天還沒來得及換衣服就出了門,此刻上下衣襟都沾著暗沉的血跡,看起來好生狼狽。
像只被雨淋透、又遭人踹了幾腳的野貓。
他的小腿比他的臉還要蒼白幾分,宛如上好的冷玉。只是因為站得太久,此刻微微有些浮腫,襯得那傷口愈發觸目驚心。
“疼吧?”
溫晚笙看著看著,驀地問了一句。
像是存心要惹人委屈似的。
裴懷璟緊抿著唇,沒有說自己疼不疼,只是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拉到自己面前。
溫晚笙難免多想,趕緊把手收了回來。
但少年並未顯露癲狂之態。
他只是垂著眼睫,眸光沉沉地落在她收走的手背上,臉色比方才更蒼白了幾分,整個人都黯淡了下去。
溫晚笙看著他那副模樣,心頭莫名一軟,無奈地把手塞回他的掌心,裝作甚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她喟嘆一聲,語氣裡染了點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別鬧了,敷上就不疼了。”
裴懷璟唇線繃得更直,沉默片刻,才悶悶吐出幾個字:“不疼。”
若此刻受傷的是謝衡之,她斷不會如此戒備。
她怕他咬她。
而他也確實想咬她,想嘗一嘗她的血。
可她身上還有傷,若是再讓她疼了,她怕是更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既然已經走了,為何還要回來。
“好了,別皺眉了。”溫晚笙好笑地揉了揉他緊蹙的眉心,“長皺紋就不好看了。”
在少年愣神之際,她拿起藥杵,把臭臭的草藥一點點敷了上去。
其實她有很多話想問。
比如,他為甚麼一直待著不走。
現在對她,又到底是甚麼感情呢。
她明明甚麼都沒做,為甚麼攻略進度漲得飛快,離成功就差一步之遙了。
但她終究,還是甚麼都沒問。
裴懷璟身子緊繃,時不時悶哼兩聲,過程還算順利。
然後,她又把擦臉的藥膏遞給他,示意他自己擦。
“還好不深。”溫晚笙毫不顧忌地湊近了仔細看,認真地嘟囔道:“臉這麼重要的地方,可不能留疤。”
少年沾著藥膏的指尖微頓,唇角更平了。
她總是這麼說。
見他不動作,溫晚笙抬起他的下巴,將他的臉轉向燭光。
當看清血痕末端,那顆險些被劃破的硃砂痣時,心裡的異樣更盛。
她用指尖擦了擦小痣旁邊的血跡。
“聽到沒?”
少年輕喘了一下,喉結微動:“嗯。”
溫晚笙盯著他擦完,目光掠過他乾裂起皮的唇瓣,驀然站起身。
然而,手腕上又傳來一陣冰涼。
裴懷璟抬起眼,又迅速垂下,像是在無聲控訴。
溫晚笙望著他蒼白可憐的面龐,心跳驀地漏了一拍。
“我……”她嚥了咽口水,解釋道:“我去洗個手。”
少年定定看她許久,緩緩放開指尖。
“好。”他會等她。
溫晚笙洗了手,又去要了兩杯茶水。
看著他小口小口喝完,她試探著問:“你要不在這待一晚上?我明天再來看你。”
“我一定會來的。”她又補充了一句,“我保證。”
然而少年又變得霧沉沉的了。
“那好吧。”溫晚笙長嘆一聲,朝他伸出手,“跟我回家。”
裴懷璟慢吞吞地與她十指相扣。
往後,他會繼續借著她的手,離開牢籠。
這樣想著,他忽然感覺那些疼,都揉成了一絲昏頭的甜,順著血脈往心口裡鑽。
*
溫晚笙今夜難得沒有看話本,而是捧著新淘來的遊記。
但看來看去,始終不得勁。
她的目光總忍不住飄向不遠處。
少年半倚在窗邊的矮榻上,沒有昏迷,卻像是昏了過去。
來福在他身上爬來爬去,甚至幾次踩到傷口的位置,他卻毫無反應,跟她那盆蔫蔫的花似的。
不,花好歹活了過來。
直到今天早上,他還會裝順從,她走到哪都跟到哪。
現在攻略進度這麼高,他反倒不理人。
她怎麼有點不習慣了呢。
“咳咳。”溫晚笙故意咳嗽,想引起注意。
算了。
“裴懷璟,過來。”她直接道。
少年遲滯地抬眼,依言起身,走到她面前。
“那個,你沒發燒吧?”
“...嗯。”
“那就好。”溫晚笙把遊記扔給他,眼巴巴地道:“你念給我聽,我眼睛有點累了。”
裴懷璟頓了一下,翻開紙頁,聲調無起伏地念起來。
字句從他唇間吐出,像一顆顆冰冷圓潤的珠子。
很輕,很啞。
溫晚笙聽了一會兒,感覺有哪裡不對。
他今天站了一天,還被狗咬了,讓他繼續站著,是不是有點不道德。
於是她慷慨地往裡挪了挪,拍了拍床榻,“坐下吧。”
裴懷璟又是一頓,烏沉的眸子靜得像兩汪深潭。
“不必。”
然而下一刻,見少女不適地捂著心口,他順從了。
或許是因為今天看了太多奇怪的人,溫晚笙此時此刻感覺他尤其順眼。
皮相生得這麼好,像狐貍似的。
她光顧著看他的臉了。
那兩片薄唇一開一合,她是一點都沒聽進去。
“生氣了?”溫晚笙盯著他臉頰上的淺淺傷痕,無意識打斷他。
裴懷璟的唇瓣又緊緊抿住了。
“你看起來好幽怨啊。”溫晚笙奪過他手中的遊記,眼裡閃著促狹的光,“遲到是我不對,但你不會怪我的,對嗎?”
她還是想不通自己哪裡做對了,但攻略進度好像在證明,裴懷璟越來越聽話了。
“...嗯。”
溫晚笙看出來他累了,卻還是不想放他走。
來福在那邊自己玩了會兒,突然跑了過來,毛茸茸的身子挨著少年的腿蹭來蹭去,還時不時蹦躂兩下。
溫晚笙心裡一緊,“來福,去去去,睡覺去!”
然而來福依舊頑劣不改,玩得不亦樂乎。
裴懷璟或許是知道自己的地位沒它高,只靜靜坐著,也不制止。
溫晚笙索性直接下床,將那不安分的小東西抱走,嘀咕道:“今晚別動他。”
來福吃著零食,還真在榻上窩著,沒了玩鬧的心思。
安置好貓,溫晚笙轉回床邊,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若有所思。
又被狗咬,又被貓撓的。
要是真得了狂犬病怎麼辦。
他換了一身潔淨的素白寢衣,所有傷口都處理過,此刻周身散發著草藥的清苦和皂角的淡香。
怪好聞的。
溫晚笙在床沿坐下,猶豫著開口,“要不...你今晚和我一起睡吧?”
來福太不安分,等下讓他傷口感染可就麻煩了。
裴懷璟的瞳仁顫了顫,神情空茫。
溫晚笙無意識撫了撫心口的傷。
他再次順從了。
於是,兩人又睡在了一起。
這次,沒有劃甚麼分界線。
睡到一半,溫晚笙耳畔傳來一聲呢喃。
她在昏沉中愣怔片刻,才發覺那是裴懷璟在說夢話。
“二小姐......”
少年的嗓音含糊,是她從未聽過的輕軟。
一聲又一聲,聽來好生可憐。
她無意識地在黑暗裡轉過身,掌心輕輕覆上他微顫的脊背,在他耳邊低聲道:“我在呢。”
他呼吸漸趨平緩,安穩了下來。
翌日清晨。
溫晚笙被日光照醒了。
再然後,她發現自己正緊緊抱著少年。
望著枕邊人沉睡的側顏,她恍惚生出一種他們成親了的錯覺。
她抽掉那隻壓在他胸前的手,鬼使神差地,用唇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上的傷。
*
“愛卿此番功在社稷,朕竟一時尋不出相稱的封賞。”龍座上的聲音頓了頓。
“這思來想去,朝陽也到了適婚之齡,不如...”
話音未盡,但滿殿文武誰還聽不出那弦外之音。
謝衡之讓各國細作露出馬腳,確是立了功,可若是做了駙馬...
只有溫升榮喜上眉梢。
趕緊的,如此他家笙兒,也就再沒甚麼可胡思亂想的了。
“陛下。”二皇子越過謝衡之,率先笑出聲來,“謝大人與朝陽,年歲可是差了將近一輪,怕是說不到一處去。”
皇帝斜睨懶散的兒子一眼,“愛卿以為如何?”
“臣,叩謝陛下隆恩。”
青年掀袍跪地,抬首迎上帝王的目光。
“然臣心中,已有屬意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