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誰想殺你,得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裴懷璟覺得自己的心口很疼。
很疼。
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而洶湧的劇痛,比以往受過的酷刑都要凌厲。
像有甚麼東西在皮肉深處輕輕抓撓,又慢慢往裡鑽,緩慢而無情地啃噬著他的心。
可低眸一看,他並未被貫穿。
月白的衣襟雖染了刺目的紅,卻沒有一點他的血。
全是她的。
一時間,萬籟俱寂。
出手的黑衣人顯然也錯愕了一瞬,握著劍柄的手僵在那裡,連將劍抽出的動作都滯了滯。
誰也未曾料到。
這個上一刻還嬌柔惜命,嚇得花容失色,作勢欲逃的小姑娘,竟會折返。
伶仃無依的少年,竟也有了保護他的人。
黑衣人眼中殺機更盛,手腕一翻,向真正的目標刺去。
然而,一支不知從何處破空而來的箭矢,攜著尖銳的呼嘯,將他的劍擊落在地。
緊接著,無數箭矢從霧靄深處射出。
頃刻之間,另一波黑衣人從陰影中湧現。
兩波人扭在了一起,場面徹底失控。
不過溫晚笙耳邊嗡嗡作響,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甚麼都沒聽見,也甚麼都沒看見。
只覺得被劍碰到的瞬間,心口忽然一涼,像被塞進了一捧雪。
下一瞬,又熱得像被滾燙的開水潑過。
收縮劍嗎?
這道具做得好逼真啊。
要不是一點痛感都沒有,她差點就以為是來真的。
慣性帶著她向後踉蹌,全身忽然卸了力,整個人跌入熟悉而清冽的懷抱。
為接住她,裴懷璟是直直跪下去的。
他的雙臂收得極緊,緊得溫晚笙有些喘不過氣。
胸口那團冷熱交織的古怪感覺仍在,但她還是沒感到甚麼不對勁。
只當是自己撲得太猛,加上太過緊張,才導致現在心跳如擂鼓、氣血翻湧、雙腿更是綿軟得像兩根煮熟的麵條,根本不聽使喚。
溫晚笙睫羽輕顫,心安理得地在少年的臂彎裡仰起臉,做出一個悽美至極的表情,“我...”
對上那雙空洞落魄的眼,她忽然一怔。
他怎麼入戲比她還快,一副...如喪考妣的樣子。
而且,他的臉上,濺落著許多細小的血珠,正沿著蒼白的肌膚緩緩蜿蜒而下。
將他下頜處那顆小小的硃砂,映襯得愈加濃豔。
但不知道為甚麼,有些猙獰嚇人。
這一波的刺客,倒是比先前那些都敬業,連血漿都提前準備好了。
溫晚笙胸口驀然冒出些不該存在的疼癢來,脫口而出的告白生生卡在了喉嚨裡,化作一句:“你...沒事吧?”
然而,裴懷璟彷彿未曾聽見一般,沉默良久,才喃喃道:“為甚麼...”
幾乎同一時刻,那滴懸在他睫毛尖上顫顫巍巍了許久的血珠,緩緩滑落,形成一道悽豔的淚痕。
為甚麼不走。
為甚麼要救他。
為甚麼不躲在他身後。
他不敢看她的臉,灼似星子的目光死死定在她胸前。
那片不斷洇開的猩紅,正以一種緩慢的速度,蠶食著她身上橘粉色的衣裙。
那件她問他好不好看,他卻說不好看的衣裙。
鮮豔的顏色一寸寸暗沉下去,變得汙濁、黏膩,最終凝結成一種醜陋的深褐色。
平生第一次,他覺得鮮血如此骯髒,如此可怖。
濃烈的鐵鏽腥氣在鼻尖翻湧,蓋過了少女身上所有的氣味,沉入肺腑,激起一陣陣翻江倒海,幾乎衝破喉頭的生理性惡心。
死亡是好事。
是解脫。
是歸宿。
這世間,所有人都該死。
可為甚麼。
為甚麼感受到懷中這具身軀逐漸失卻的溫度。
他會感到...恐懼。
就連當年親眼目睹母親的屍首時,都不曾有過這般感覺。
“為甚麼...”裴懷璟機械地重複著,像個壞掉的偶人,聲音嘶啞得不成調。
溫晚笙愣愣地望他許久,意識才漸漸回籠。
“我說過...”她艱難地吸了口氣,虛弱地牽起唇角,“誰想殺你...得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慷慨激昂的臺詞,在此刻有點虛弱無力。
更奇怪的是,明明是在演戲,她卻感覺有點窒息,視線也模糊渙散起來。
不知是被哪兩個字觸到,裴懷璟的胸口劇烈起伏了起來。
屍體。
不,她不能成為屍體。
至少,現在不能。
他還要利用她。
沒有她,他怎能離開永無天日的冷宮。
她不能死。
穩穩禁錮著少女的那雙手臂,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從冰涼的指尖至僵硬的肩胛。
不,不止如此。
他整個身體都在顫,讓他幾乎跪立不住。
膝蓋在粗糙的石粒刮擦著,碾磨出更多黏膩溫熱的液體,與她的血混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喘得厲害,彷若抓不住最後一口氣的溺水之人。
幾番掙扎,他終於伸出手,輕輕覆上少女胸前的空洞。
掌心觸及之處,滾燙得駭人。
令人作嘔的東西不斷從指縫間溢位,他下意識加重力道,指節用力到發痛,卻依舊怎麼也止不住。
那東西順著他的手背流下,如同數條細長的蛇,緩緩爬過他濡溼的衣袖。
他的顫抖愈發明顯。
可臉上的神情,卻一點一點柔和了下來。
他的唇角緩緩彎起一個和煦的弧度,眉眼低垂,終於敢去看懷裡的人。
她正呆呆地望著他,那雙鮮活的眼,此刻有些空茫,有些渙散。
像方才懸崖邊,迎著凜冽寒風肆意綻放的野花,根鬚死死抓著貧瘠嶙峋的岩石,才能活下去。
然而此刻,卻驟然被折下,棄於汙泥,迅速地失水,凋零,腐爛。
她疼成這樣了。
為甚麼。
為甚麼不喊疼。
“二小姐若是敢死...”裴懷璟壓住喉間腥甜,唇邊弧度更甚,“我便殺了你的救命恩人。”
他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枕邊,說著最繾綣悱惻的情話。
溫晚笙眨眨眼,視野裡的少年忽明忽暗,輪廓時而清晰,時而模糊,讓人分不清真實與幻象。
她有點弄不懂他在想甚麼,不過好像是在關心她吧。
只是,他好傻啊。
她要是真中了這一劍,拖這麼久,怕是連魂都涼透了。
再演下去,也該露餡了。
想及此,她出口的話語染上信任與安撫,“裴懷璟,你不會的。”
看她猶豫這般久,少年幾乎是立刻從齒縫間迸出兩個字,“我會。”
他的下頜繃得極緊,薄唇死死抿著,視線落向地上那柄劍。
而溫晚笙盯著他潮紅的眼尾,似被引誘般,忽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她的指尖輕輕描摹過未乾透的血痕,唇瓣無意識翁動:“我喜歡你。”
裴懷璟烏沉的眼重重一漾,感知回到眉眼間那一點熱上。
心卻直直墜了下去。
墜進一片空茫茫的黑暗。
為甚麼。
為甚麼直到最後一刻還要騙他。
喜歡,便是將自己的性命棄之不顧。
喜歡,便是理所當然地拋下他一人。
少年的臉色一點點褪白,像高山之巔覆著的寒雪。
偏偏那張薄唇,卻反常地泛起一層溼潤而妖異的紅。
【好感大幅度波動。】
他信了吧。
似有甚麼東西在胸腔裡撞了一下,溫晚笙的手指不自覺垂了下來。
她屏住呼吸,等待答案。
少年溼潤脆弱的眸子深處,隱約浮起一點血色。
看起來,就要為她哭喪了。
【好感度清零。】
溫晚笙瞳孔驟然放大,在心裡尖叫質問,“清零?!”
演戲的心思頓時蕩然無存。
她想立刻蹦起來,攥住裴懷璟的衣領質問,逼他給出一個交代。
然而此刻,卻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呼吸越來越弱,越來越淺。
最終,她身子一軟,徹底癱軟下去。
裴懷璟眼底原本翻湧不休的情緒,在瞬息之間歸於死寂般的平靜。
他不再顫,而是緩緩低下頭。
那顆腦袋無力地枕在他臂彎,散亂的青絲如瀑垂落。
而那截露出的纖細頸脖,呈現出一種一折即斷的弧度。
再無起伏,再無搏動。
滿是血跡的指尖,觸上她冰涼的臉頰。
他開始替她梳理頭髮。
凌亂黏在汗溼額角與頰邊的髮絲,被他一縷一縷地捋開,動作輕柔得像是不想吵醒她。
直到那張安詳的臉徹底顯露出來。
再無生氣,再無光彩。
裴懷璟的臉色陡變,甚至比懷裡的人更慘白。
盯著那再也不會對他彎起的唇角,死寂一點一點覆上他的眉眼。
笑啊。
為甚麼不笑了。
他突然俯下身,指腹重重碾上按在她柔軟又涼薄的唇畔。
臉龐離她只有咫尺之遙。
他嗅著她身上逐漸冷卻的氣息,一種將她啃噬殆盡的衝動陡然升騰起來。
將她嚥下去,融進自己的骨血裡,那種空落落的感覺,會不會就能被填滿。
他喉結滾動,灼熱的吐息噴在她冰冷的面板上。
身體更向前傾去,唇齒幾乎要觸碰到那片冰涼。
可將要沾染的剎那,他忽然又頓住。
“二小姐又騙我。”他低低地喟嘆一聲,聲音貼著她的唇畔落下。
她還是拋下他了。
她根本不喜歡他。
像作回應,那枚她一直想要奪回的香囊,從他的袖中滑落墜地。
他垂眸,看了很久,才緩緩將它拾起。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極淺,像初雪落在眉梢,一觸即化,未能滲入眼底分毫。
他將東西放回她再無知覺的掌心,又替她將手指一根一根,仔細合攏。
這種早已無謂的東西,就還給她罷。
她當初,本就並非真心贈予。
隨後,他直起身。
手臂穿過少女的膝彎與後背,將她打橫抱起。
她真不配合,不像從前一樣虛情假意地攀附上來,環住他的脖頸。
當真令人厭惡。
膝上鮮血淋漓透出衣料,他卻連眉峰都未動一下。
一步。
一步。
他抱著她,朝著雲霧翻騰的懸崖走去。
厚重的黑雲沉沉地壓在天際,濃得化不開。
崖邊的風比先前更加暴烈,將兩人染血的衣衫與髮絲瘋狂捲成一團。
撕扯、拍打,彷彿要將他們強行分開。
他的手臂無意識收緊,將那具冰冷的身軀貼得更緊,抵在自己同樣冰冷的心口。
下一刻,那幾乎要將人嵌進骨血裡的力道,卻又陡然一鬆。
*
【任務失敗。】
被吵醒的時候,溫晚笙感覺自己的骨頭像是被一寸寸敲碎,又粗暴地重組起來。
不疼,但非常非常難受。
她零零碎碎地做了好多夢。
夢到她攻略成功,順利撿回小命,回到現代和媽媽團聚。
大學期間,她還美美地談起了一場校園戀愛。
一切都很美好,直到裴懷璟一身染血白衣,殺了她的男友,幽怨可怖地說:“二小姐又騙我。”
對了...裴懷璟。
“甚麼任務失敗?”溫晚笙意識到系統說了甚麼,猛地炸毛,“不應該還有一天時間嗎?”
【宿主記錯了。】
“不可能!”溫晚笙滿臉篤定,“今天是四月初三吧。”
【四月初四。】
“啊?”
不是吧,她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溫晚笙瞪大眼,一堆記憶在她的腦子裡瘋狂攪動。
她混混沌沌地直起身子,肌肉痠軟無力的同時,還有點怪怪的。
她垂眼,目光落在自己胸前。
左側心口偏上的位置,原本合身的衣物異常地隆起,撐出一個突兀的鼓包。
是她被劍‘刺穿’的位置。
她遲疑地掀開外衣的前襟。
裡層,一條月白色的布料赫然映入眼簾。
她伸手去扯,發現更不對勁的地方。
有血。
她將染紅的指尖湊到鼻端,淡淡的血腥味跟著瀰漫開來。
她嘖嘖稱奇,揉了揉心口,“這血漿這麼逼真?”
而且還有人真給她包紮了。
正當她準備把紗布整個揭下,系統冷冷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宿主若是不想死,便別亂動。】
溫晚笙動作一頓,無語道:“甚麼死不死的,別咒我。”
系統靜默。
“我這不會...”溫晚笙嚥了咽口水,“是真傷吧?”
系統微妙地停頓了一秒。
【是的。】
溫晚笙狐疑地按住胸口,“那為甚麼一點也不痛?”
【已自動使用道具:高階麻沸。】
溫晚笙張開的嘴半晌沒能合上,真能塞進一顆雞蛋。
系統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智慧了。
記得上一次自動使用穿越時空的旅行,差點把她害死。
一陣後怕感跟著襲來,她不敢亂碰了。
居然是真劍,真刺客啊!
難怪,裴懷璟當時那麼...不正常。
如果知道來真的,她說甚麼也不會擋在他面前。
把人推開不香麼。
“不過...”溫晚笙的表情逐漸扭作一團,吐槽道:“我都被貫穿了,這也能活?”
而在現代她只是熬了個夜,就死了?
【不能。】
溫晚笙愣了愣,“我不是好好活著嗎?”
系統不說話了。
濃烈的困惑掠過她的眼底。
不過很快,她就發現了答案。
肯定是系統的功勞。
她後知後覺地打量起自己所在的環境。
目光所及,空蕩荒涼。
角落裡,有一尊彩漆剝落的佛像。
佛像半闔著眼,面容千年不改,帶著一種超脫塵世的悲憫與漠然,靜靜注視著她。
那神情,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人。
她淡定地移開視線,很快,又在身邊發現一個奇怪的東西。
一根沾滿暗紅近黑鮮血的粗枝。
溫晚笙砸吧砸吧嘴,突然感到一股不屬於自己的血腥味,在唇齒間彌散。
清明時節,還怪瘮人的。
對了。
今天不是啟程返回國子監的日子嗎?
她怎麼會在這麼一座破廟裡?
她腦補了一堆,才爬起來,忽聽‘吱呀’一聲。
她顫顫巍巍地看向開啟的木門。
清瘦的身影,逆著稀薄的天光,一步步踏了進來。
她鬆了口氣。
是他啊。
...不對。
該死的好感度,是不是清零了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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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分享一首歌《捨得》,寫這章時在聽
隨機掉落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