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擋劍
時辰尚早,溪畔靜悄悄的,只有泠泠水聲與偶爾掠過的鳥鳴。
兩人以為四下無人,言語間便少了些顧忌。
溫晚笙和她們之間,隔著一顆樹,不想探聽,但零碎字句依舊撞入耳中。
幸好沒說幾句,鄭亦瑤就走到一旁守著,留下楚憐芝獨自淨面。
溫晚笙輕手輕腳地準備走人,目光無意間一掠。
楚憐芝的身子似風中細柳般晃了幾晃,就要一頭栽進溪水之中。
如此熟悉的一幕。
溫晚笙趕緊搶步上前,將人扶住。
楚憐芝惶然抬首,眼中掠過一絲錯愕。先前種種回憶倏然翻湧而至,在她眉間蒙上一層淡淡的陰翳。
她勉力牽起唇角,“多謝。”
溫晚笙看她不是很開心的樣子,眨了眨眼,“水邊溼滑,公主當心些。”
楚憐芝的神色微微一凝,“方才……”
溫晚笙偏了偏頭。
那模樣看起來,並無惡意,也無威脅之意。
想來,她並未聽到罷。
楚憐芝緊繃的心絃鬆緩了幾分,斟酌的試探跟著一轉,“聽聞今日要分作幾隊上山,不知溫姐姐想隨哪一隊?”
溫晚笙答得乾脆:“看先生們安排吧。”
只要跟裴懷璟一隊,其他都無所謂。
楚憐芝輕輕頷首,溫聲同她道了別。
溫晚笙走出幾步,又撞上神色大變的鄭亦瑤。
“溫晚笙,你怎麼也在這?!”
溫晚笙頭也沒回,“怎麼,這條小溪被你承包了嗎?”
“你!”
*
回去時,大家差不多都醒了,圍坐在一堆燒烤旁。
帳篷都已收整完畢,只待眾人用完早膳,隊伍便要啟程。
或許是經過昨天虛驚一場的事,護衛們個個隱入暗處。
如此一來,即便再有不速之客,公主的位置也不至於一目瞭然。
溫晚笙慢悠悠地環視一圈,可尋遍營地,卻始終沒找到想見的身影。
正當她微微皺眉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驀然回首。
陰沉的天色下,微風帶著些許寒意,將少年清寂的眉眼襯得愈發疏淡。
“你怎麼搞消失啊。”溫晚笙快步走到他面前,仰著臉瞪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擔憂,“我還以為你出甚麼事了。”
裴懷璟望著眼前氣呼呼的少女,眼睫微垂。
惡人先告狀。
分明是她,先不見了蹤影。
溫晚笙的臉色說變就變,惱意忽然被亮晶晶的期待取代。
“給我的嗎?”她直勾勾鎖著他手裡兩串焦黃油亮的肉。
裴懷璟沉默片刻,喉嚨裡滾出一聲‘嗯’。
*
客棧在山上,馬車與馬都無法通行,所有人只能步行。
山路曲折崎嶇,道路縱橫交錯,稍不留神,就可能滑落或迷路。
一行人分成四五組,前後相攜而行。
溫晚笙所在的隊伍走在最後。
他們這一組,謝衡之開道於前,楚憐芝緊隨其後。
而她和男女主之間隔著鄭亦瑤,死活不讓她窺探前方的狀況。
好在沿路景緻尚可入眼。
遠山含黛,飛瀑如練。
不過行至半山腰,霧氣漸濃,溼氣逐漸浸透衣衫,貼著肌膚生出幾分黏膩的涼意。
沒了風景可看,溫晚笙興致缺缺,頻頻抬手擦拭汗珠,步履也漸漸沉了。
她忍不住側目。
身邊那張清寂的側臉上瞧不出半分疲態,額髮清爽,毫無汗意。
彷彿於他而言,不過是信步閒庭。
養眼是養眼,但真叫人不快。
於是,她伸手勾住少年雪白的袖緣。
裴懷璟恍若未覺,平視著前方霧氣深鎖的未知山路。
溫晚笙眯了眯眼,身子一歪,整個人的重量都倚了過去。
“我走不動了。”她放軟聲音,尾音拖得綿長,聽來嬌蠻又可憐,“看在我這麼喜歡你的份上,就背揹我嘛。”
裴懷璟黑沉的眼瞳微凝,將她蹭過來的腦袋往旁一推。
而那被她依靠的手臂繃得緊實,卻並未撤開,穩穩承託著她的重量。
溫晚笙唇角翹了翹,達成目的,見好就收。
接下來的路,她不僅輕鬆許多,還如願以償地看到他額間泛起薄汗。
又走了許久,她還是忍不住開口:“先...”
才吐出一個字,鄭亦瑤立即警惕回頭。
溫晚笙有點不悅,“幹嘛?”
鄭亦瑤的視線在他們兩人之間迅速掃過,惡狠狠地威脅,“別多嘴。”
溫晚笙直起身子,莫名其妙地斜睨她一眼,“我多嘴甚麼?”
她不過就是想問謝衡之,到底還要走多久。
“少裝傻充愣!”鄭亦瑤咬著後槽牙,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今早在溪邊,你分明聽見了。”
溫晚笙沾著霧氣的長睫眨了眨,想起來了。
她是聽到了。
但甚麼人不人命的,她壓根沒聽懂。
見她不答,鄭亦瑤飛快瞟了眼前方的兩人,壓低聲音道:“總之,離謝先生遠一點。否則...我要你好看!”
溫晚笙看著鄭亦瑤如臨大敵的模樣,下巴揚了揚,故意做了個鬼臉,“那我就不呢,你能拿我怎樣。”
“你...水性楊花!”鄭亦瑤氣極,卻因忌憚,只得強嚥下更多咒罵。
溫晚笙剛想嗆回去,手卻忽然一空。
是裴懷璟把她的手從自己衣袖上掰開了。
溫晚笙蹙起眉尖。
他怎麼也鬧起脾氣來了。
也就在此時,前方道路忽然分成兩岔。
電光火石間,數十個黑衣人從兩側嶙峋的山石與茂密的灌叢後,疾速而出,勉強將前路封死。
溫晚笙臉色一變,出於本能,貼到最近的人身後。
怎麼這麼倒黴,昨天遇狼,今天又遇刺客。
他們幾個人手無寸鐵,毫無還手之力。
感受到衣襟被人攥住,裴懷璟薄唇微抿。
膽小如鼠,如同昨夜。
不同的是...這次,她選了他。
前方,謝衡之眉目冷峻,沉聲打破僵局:“諸位攔路於此,是要財,還是要命?”
“當然是...都要!”
“你、你們一個都別想走!”另一名黑衣人有些卡殼。
話音甫落,他顫顫巍巍舉劍朝著謝衡之刺去。
“謝哥哥!”
千鈞一髮之際,楚憐芝低呼一聲,擋在了謝衡之身前。
謝衡之眉峰驟然一擰,一把將她推向後方。
緊接著他側身抬腿,踹向黑衣人腰腹軟肋。
黑衣人悶哼一聲,踉蹌倒退數步,重重撞在山石上,手中長劍落在地上,彈跳了幾下。
有點說不出的古怪。
另外幾名黑衣人對視一眼,似被這變故打亂了節奏,卻仍硬著頭皮,口中發出呼喝,齊齊衝了上來。
刀光劍影頓時交織一片。
鄭亦瑤一把扶住楚憐芝踉蹌不穩的身子,心慌意亂,掌心沁出冷汗,一時沒了主意。
謝衡之在幾名黑衣人的圍攻中穿梭自如,衣袂翻飛間已將好幾人逼退。
他頭也未回,清冽又沉穩的聲音傳到後頭,“你們先走。”
溫晚笙心念幾轉,讓裴懷璟站著別動,然後衝上前拉傻站著不動的楚憐芝和鄭亦瑤,“我們快去搬救兵!”
楚憐芝聞言,淚珠懸在睫上,嘴唇微微翕動。
溫晚笙一看她就是在擔心謝衡之,飛快勸說。
鄭亦瑤卻猛地截斷話頭,聲音緊繃,“要走你自己走!”
話音剛落,一名黑衣人身形一縱,恰好落在了她們三人面前。
他高高舉起劍,但那劈砍的動作,好像透著一股刻意放緩的僵硬。
像是生怕傷到人似的。
餘光始終留意著這邊的謝衡之,周身勁力微凝,卻見少女乾脆利落地揚起手腕。
一大蓬辛辣刺鼻的紅色粉末,兜頭蓋臉地灑了黑衣人滿頭滿身。
黑衣人猝不及防,趴在地上捂著臉劇烈咳嗽起來,眼淚鼻涕橫流,沒了戰鬥力。
溫晚笙一怔。
這麼弱的嗎?
她定了定神,毫不猶豫地撿起地上那把長劍。
和她想象中不一樣,非常輕,跟小孩的玩具劍似的。
下一刻,她有點緊張地對準地上的刺客,以絕後患。
“住手!”鄭亦瑤猛地奪走她的劍。
溫晚笙不由蹙眉,聲調拔高了些,“你做甚麼?”
謝衡之反手阻止一個又想跑向她們的黑衣人,分神道:“莫要糾纏,速速上山。”
溫晚笙立刻應聲:“好!”
其餘的黑衣人動作遲滯下來,彼此交換著隱晦的眼神。
刀刃對著謝衡之的方向,腳步卻逡巡不前,目光頻頻飄向鄭亦瑤與楚憐芝。
就像是...在等待指示。
溫晚笙急切又無語,“再不走,我們真要死在這了。”
鄭亦瑤與楚憐芝彷彿腳下生了根。
溫晚笙沒辦法,只能自己去搬救兵,然而走了半步,希望忽然湧上心頭,“皇家侍衛呢?”
鄭亦瑤心虛了一瞬,“這不是你該問的。”
溫晚笙無奈,最後看一眼謝衡之的安危,眸光卻是一凝。
可能謝衡之有男主光環,但那些黑衣人...倒下得未免太快了些。
還有那個被辣椒粉撂倒的,現在一動不動地癱在地上,像是死了。
再看楚憐芝和鄭亦瑤,她們好像不是在為性命擔憂。
一個念頭倏然成形,溫晚笙看向鄭亦瑤,“他們不會是你請的吧...”
“我不是叫你別多嘴嗎?”鄭亦瑤身形一顫。
而楚憐芝臉色煞白,指尖死死絞著衣袖,繃得如同驚弓之鳥。
溫晚笙張了張口,有些佩服。
難怪。
這些人看起來殺氣騰騰,業務卻非常不熟練的樣子,雷聲大,雨點小。
哪是甚麼刺殺,分明是一場精心安排的狗血戲碼。
再一結合今晨的那番對話,是鄭亦瑤的傑作無疑了。
不過,現在謝衡之就快要把所有人都打趴下了。
待他緩過這口氣,未必看不出來,刺客是假的,武器也是假的。
但也許,剛好能成為男女主互訴衷腸的好時機。
溫晚笙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一顆心回到肚子裡。
以備萬一,她從袖中摸出兩小瓶辣椒粉,分別塞進兩人手中,體貼地說:“你們加油。”
隨後,她小跑著去拉少年的手,語氣裡滿是刻意營造的慌張:“我們走!”
裴懷璟避開她探來的手,語調平平,“你不幫他?”
溫晚笙搖搖頭,直接攥住他,“我現在只能管你了。”
再留在這裡,謝衡之還要分心來保護他們,那就不是獨一無二的英雄救美了。
裴懷璟瞳孔微顫,被少女拉著衝了出去,沒再回頭。
她能裝作不在乎救命恩人的安危,他...亦然。
兩人穿入另一條林木更茂密的岔路。
風聲掠耳,枝葉擦肩,心跳驟快。
跑出一段距離,溫晚笙終於停下腳步,倚著一棵樹喘息。
“歇會兒。”她撥出一口氣,“他們應該不會追來了。”
給足了男女主訴衷腸的時間,他們再回去。
少年默然立於她身側,不知在想些甚麼。
溫晚笙晃了晃緊緊握著的手,緩解氣氛般笑了笑,“你看我們現在,像不像在私奔?”
少年微涼的手,被她掌心的熱度寸寸熨暖。他盯著她唇畔的梨渦,鬼使神差問:“何為私奔?”
“就是...”
話才開了個頭,一陣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溫晚笙倏然回頭,瞥見林木間隙中一行疾影,無奈湧上心頭。
不是,也太敬業了吧。
沒辦法,她只能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拉著他在錯綜複雜的山林中又左突右衝。
“我們繼續私奔。”她沒由來地冒出一句。
裴懷璟被薄霧浸溼的眸子動了動。
少女的心跳,像是透過相扣的手傳來,一下,又一下。
本欲鬆開的手指無聲收緊。
私奔的感覺,倒是新奇。
兩人扎進更濃的霧障之中。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溫晚笙跑得喉嚨泛腥,像在玩一場真實的密室逃脫。
明明知道一切都是演的,還是會提心吊膽。
力竭之際,路也到了盡頭。
竟是絕路。
霧氣自崖下翻湧而上,風聲在耳邊淒厲地打著旋,像是冤魂哭嚎。
溫晚笙踉蹌著剎住腳步,烈風捲起她的衣袂與長髮。
望著那深不見底的虛空,她悄悄嚥了口唾沫。
小說定律。
人一旦被追殺,就會被逼到懸崖邊。
她下意識瞟了身旁的少年一眼。
他對這萬丈深淵毫無畏懼,甚至看起來,還有點嚮往。
溫晚笙忙不疊拉著他往前挪了幾步,保持安全距離。
如此,離那些如鬼魅般排排而立的黑衣人更近了。
見他們轉過身來,其中一人人緩緩出聲:
“八殿下,別來無恙。”
八殿下?
甚麼鬼臺詞?
溫晚笙觀察了一下,才確定說的話的人,應該是中間的那個。
他蒙著面,只露出一雙陰沉深邃的眼睛,透著點暗紫,有點瘮人。
挺能演的?
要不...她也上演一場‘英雄救美’的戲碼?
思緒翻飛間,沉默了一路的少年,忽然甩開她的手。
“二小姐該走了。”
掌心驟然空落,只餘凜冽的風穿指而過。
淡然的聲音傳進耳中,溫晚笙詫異抬起眼簾。
少年墨黑的長髮在蒼白的臉畔拂動,勒出妖異又破碎的美感。
他不知道實情,居然也這麼仗義。
她故意往旁邊撤開一步,作勢欲走,“那我真走了?”
裴懷璟對她會選擇拋下自己,毫無半點波瀾。
他甚至沒有看她,只平靜地說:“除非二小姐想與我共死。”她不會的。
溫晚笙心頭莫名揪了一下,怎麼弄得她都有些假戲真做的悲痛了。
就在此刻,一柄做工逼真的長劍寒芒驟漲,穿破霧氣,直直刺向裴懷璟。
真來啊!
溫晚笙心臟狂跳,血液幾乎沸騰。
不及思考,她側身一旋,張開雙臂,擋在少年身前。
下一瞬,是利刃深入皮肉,沉悶而溼黏的聲響。
溫熱的鮮血噴濺而出,浸紅了少年的衣襟、臉側、眉骨,以及那失了血色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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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也是早上更,隨機掉落紅包[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