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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醉

2026-05-29 作者:悠淺

第50章 第 50 章:醉

見兩人開始說話,溫晚笙心頭大定,趕緊屏住呼吸,貓著身子,悄咪咪溜走。

這裡清幽寂靜,人影稀少,正是初見的好地方。

卻不想,沒走出兩步,就迎面撞上了折返回來尋妹妹的謝衡之。

他一身鴉青色常服,襯得身姿如竹,幾乎要和景色融在一起。

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溫晚笙心頭狂地一跳,暗道不妙。

“謝謝謝大人。”她舌頭差點打結,下意識想拉他的衣袖。

好在最後一瞬,她猛地回過神,將動作剎住。

“令儀在、在那邊,和朋友聊天呢。”溫晚笙吞了吞口水,有點緊張,“聊得……挺投機。”

她想攔,卻是攔不住。

那雙清冷的眼平靜地越過她,落向不遠處。

寶藍色錦袍的少年挺拔的背影,將謝令儀的身形遮住了大半。

但從她的神色,卻能看得出來,她是開心的。

除了溫晚笙,他從未見過妹妹與旁人這般往來。

眼看謝衡之沉默的時間略長,神色無太大變化,只有眉頭擰了點起來。

溫晚笙靈機一動,趕緊指了指御苑另一側。

“謝大人,他們好像在玩遊戲唉。”她臉上堆起一個儘可能燦爛的笑,歪了歪頭,“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湊湊熱鬧?”

雖是疑問句,但任誰都能聽出裡頭明晃晃的懇求。

少女這點欲蓋彌彰的小心思,在謝衡之眼中如同攤開的書頁,一目瞭然。

但他還是說:“好。”

溫晚笙緊繃的肩膀瞬間鬆弛下來,趕緊把人帶走,“曲水流觴,謝大人玩過嗎?”

謝衡之嗯了一聲,“年少時,曾玩過幾回。”

溫晚笙沒由來地側過頭,仔細看了青年一眼。

有時候聽他的口吻,真的會忘記他也不過才二十多歲。

如果在現代,他大概還是個剛走出象牙塔的大學生。

她思緒飄了下,很快笑著接話,“那謝大人可以跟我講講規則嗎?我不太會玩。”

不太會玩。

謝衡之眉心動了動,眼裡掠過難以捉摸的微光。

“引活水成曲渠,置酒杯於上流,任其順水漂浮。杯停誰前,誰即取飲,或賦詩一首,或展一藝,無甚繁複規矩。”

不愧是能當先生的人,三言兩語就把規則說清。

“原來如...”話音未落,就見旁邊的人手腕一動。

溫晚笙下意識伸手,一把接住飛來的物件。

月白香囊觸感柔軟,布料上乘,沾了謝衡之身上淡淡清冽的竹葉香氣。

她眨了眨眼,顯然沒弄明白這是哪一齣。

謝衡之的目光在她伸出的左手定了定,淡聲說:“抱歉,手滑。”

溫晚笙從未想過,這樣詭異的詞語會從他口中吐出。

該不會,是因為他懷疑她攛掇他妹‘早戀’,所以才...

她這邊心思百轉,謝衡之已接著說道,“這是令儀方才遺落的香囊。待會若見到她,勞煩溫二小姐轉交。”

原來如此。

不過他自己交給她不是更快?

心裡雖這麼嘀咕,但見青年正等著答覆,溫晚笙趕緊把香囊小心收好,拍著胸脯道:“謝大人放心,包在我身上。”

“呀,我道是誰在這兒呢,遠遠瞧著這通身的氣度就不一般,原來是謝大人!”

對話被打斷,溫晚笙聞聲看過去。

一位看起來與謝衡之年歲相仿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謝衡之頷首,“李大人。”

李大人名為李大仁,是當年的榜眼。

“真是稀罕事,謝兄這是要去玩曲水流觴?”李大仁走到近前,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驚奇,語氣誇張:“我還以為你定然又貓在哪處清淨地兒呢。”

在京城一眾青年才俊中,謝衡之年紀雖輕,官位卻已是不低。

偏生性子清冷,不喜交際,除了必要的公務往來,平日裡極少赴宴。

沒等謝衡之說話,他八卦的眼神就飄向溫晚笙,“這位姑娘是?”

溫晚笙被喚回神,尷尬一笑,“李大人好,我姓溫。”

李大仁瞪大眼,上下將她重新打量了一番,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來是你啊!溫家二小姐?”

顯然,他聽說過她的一些事蹟。

溫晚笙乾笑著點了點頭。

“哎呀呀,謝大人啊謝大人,外頭都說你清心寡慾,不近...”李大仁咳嗽一聲,即時止了聲,“果真是萬年的冰山,也有融化的一日。”

溫晚笙表情扭曲了,倒是想開口解釋,但謝衡之只是平靜地讓她先去遊玩。

*

絲竹管絃之聲清越,與潺潺水聲相和,氣氛漸入佳境。

溫晚笙對這個遊戲不感興趣,但對御酒很感興趣。

她尋了個視野不錯,又不太顯眼的位置,站在外圍湊熱鬧的人堆裡。

十幾位年輕的公子小姐們依水而坐,等待盛著酒液的羽觴順流而下。

規則簡單,卻最是考驗急智與才情。

楚憐芝今天打扮得格外華貴明豔,一襲嫩粉色宮裝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纏枝牡丹,著實讓人眼前一亮。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卻是她懷中那隻通體雪白的貓兒。

溫晚笙眼神停了停。

這跟裴懷璟以前那隻去世的貓,長得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難不成,他就是因為公主才養的?

她正暗自思忖,羽觴晃晃悠悠,隨著蜿蜒的水流打著旋兒,在水道一處彎角緩緩停了下來。

溫晚笙順著眾人的視線望去,這才發現攻略物件也在參與者席間。

他坐在離主位稍遠的位置,神色淡淡,看起來好像是被人強迫的。

按照規矩,他需起身賦詩,或展露才藝。

但他一言不發,在眾人神色各異的注視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上首方向,傳來一聲帶著揶揄與輕慢的嗤笑。

溫晚笙循聲望去,想了一下,才想起來。

是那個愛欺負裴懷璟的二皇子。

“質子在我大楚也讀了兩月的書,怎麼,連一句應景的詩都作不出來?”二皇子斜倚著錦墊,漫不經心地轉著空杯,“才疏學淺,掃了在座諸位的雅興,當再罰一杯。”

樂聲與低語聲好似都靜了一瞬。

已經有識眼色的宮人,捧著一隻斟滿酒的銀盃,奉到少年面前。

裴懷璟的臉上既無屈辱,也無憤怒。

他接過酒杯,依舊一飲而盡。

羽觴繼續隨水漂流,停在了下一位參與者面前。

那人有點緊張,磕磕絆絆地吟了一首中規中矩的詩,勉強算是透過,氣氛稍稍活絡了一些。

然後,彷彿冥冥中自有天意,羽觴再一次停在了裴懷璟面前。

二皇子懶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不必言語,已有宮人上前斟酒。

裴懷璟沉默地接過,一杯,再一杯,悉數飲下。

溫晚笙眉頭不禁皺了起來。

照這樣下去,裴懷璟被灌醉是遲早的事。

不過...

把他灌醉倒也正好,省了她不少功夫。

一輪遊戲在略顯詭異的氣氛中結束。

裴懷璟被接連被罰了四輪,飲下的酒遠多於旁人。

可他神色如常,連耳廓都未曾泛紅半分。

酒量竟然這麼好。

溫晚笙心裡犯嘀咕,趁著席間人影流動,悄然混入人群之中。

方才參與過一輪的公子小姐們紛紛起身,或是活動發麻的腿腳,或是去更衣淨手,讓出位置,換下一撥人上場。

眼看裴懷璟也站了起來,二皇子適時笑了一聲。

沒做好心裡準備的溫晚笙一個激靈,算是見識到了反派桀桀的笑聲。

“質子這是要走?可還沒盡興呢。”二皇子語氣溫和,綿裡藏針,“不如多留幾輪,好好領略我大楚的風雅,免得日後回了酈國,旁人還以為我們苛待了質子。”

裴懷璟動作微頓,目光掠過水麵對岸那抹新添的緋紅,依言重新端坐於水畔。

二皇子唇邊勾起滿意的弧度,沒有理會耳畔皇妹的勸阻,抬手示意,徑直開啟了下一輪。

裴懷璟今日的運氣似乎差到了極點。

那羽觴像是長了眼睛,五次就有三次停在他面前。

而溫晚笙此刻百無聊賴,只聞得到隨風飄來的醇厚香氣,卻一杯也撈不著。

她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冰冷的石桌,忽然感覺有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抬眼望去,卻只見少年清冽的側臉,下頜處的硃砂若隱若現,平添一分寂豔。

他正注視著上首,不是在看楚憐芝,就是在看二皇子。

前者的可能性比較大。

下一瞬,羽觴又不偏不倚到了少年面前。

他像一個任人擺佈的木偶,執杯,仰頭,飲盡。

溫晚笙單手托腮,低聲吐槽:“唉,沒意思...”

“哦?”

二皇子似乎終於意識到她的存在。

看著興致缺缺的少女,他的眼底染上玩味,“溫大小姐可是覺得這遊戲太過乏味,入不了你的眼?”

不堤防被人點了名,溫晚笙頭皮一陣發麻,臉上堆起笑,恭敬地道,“二殿下言重了,臣女萬萬不敢。”

說罷,她小聲嘟囔著補充了一句:“不過臣女在家中行二...”

同為老二。

每次都把她錯認為老大,她有點懷疑,是他自己心裡太想當老大了。

二皇子被糾正了也不惱,端起手邊的金樽,慢悠悠地啜飲了一口,“我還當溫二小姐是見質子連番飲酒,心生不忍,想替他喝。”

“其實...”溫晚笙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若是殿下應允,也不是不行...”

她狀似無意地瞟了裴懷璟一眼。

沒想到,他也在看著她。

兩人的目光,隔著粼粼的水光,直直交匯了一瞬。

少年眼底只有一片靜。

溫晚笙心頭一虛,收回目光。

“好好好。”二皇子一雙狹長的鳳眼饒有興味地挑了挑,拍手道,“就是不知質子可願承溫二小姐這份情?”

溫晚笙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連忙搶先答道,“二殿下,他都喝了這麼多,也該輪到我嚐嚐了吧!”

二皇子盯著她看了片刻,呵呵低笑了一聲,揮手示意遊戲繼續。

羽觴飄了兩輪,轉到少年面前。

裴懷璟取下飲盡。

而第二杯,則由宮人端著,送到了主動請纓的少女面前。

香氣撲鼻,溫晚笙迫不及待接了過來。

然而下一瞬,笑意僵在了唇角。

一股極其辛辣如火焰般的刺激感,猛地從喉嚨直衝鼻腔和腦門。

“咳咳咳!”

她差點被嗆出眼淚,但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酒,怎麼都收不回來。

即使五官擠在一起,還是奮力喝了下去。

“溫二小姐好酒力。”二皇子將她的狼狽盡收眼底,笑容更開懷了。

溫晚笙用手背用力擦了擦嘴角,幽幽地說:“二殿下謬讚。”

這麼難喝的酒,裴懷璟是怎麼做到像喝水一樣的!

她又覷了攻略物件一眼,懷疑他已經醉了,只是醉得不明顯。

不多時,兩杯下肚,溫晚笙感覺一下就到了酷暑。

臉上燙得厲害,腦子也開始有些發暈。

她把礙事的廣袖往上擼了擼,試圖散些熱氣。

第三杯過後,眼前的人和景都開始晃動。

她甩了甩混沌的腦子,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再喝下去,就不可能完成任務了。

上首,楚憐芝秀眉微蹙,似乎想要開口說些甚麼,就被坐在身側的鄭亦瑤輕輕拉了一下衣袖。

鄭亦瑤附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她沒再動作。

就這樣,第四杯酒被送到了少女眼前。

溫晚笙盯著宮人再次遞過來的酒杯,恍惚間覺得杯口邊緣白乎乎的,像是撒了一層細細的粉末。

這次端酒的宮女,手抖得尤其厲害。

溫晚笙心中一動,發軟的手極其自然地一歪,酒杯脫手。

晶瑩的酒液大半潑灑在她的前襟和袖子上,浸溼了一片。

“二小姐贖罪!二小姐贖罪!奴婢不是故意的!求二小姐饒命!”

宮女嚇得魂飛魄散,頃刻間就跪倒在地上,朝著少女砰砰砰地磕起頭來。

力道之大,額頭很快就見了紅。

溫晚笙嚇了一跳,勉強站穩,趕緊伸手去扶,“沒事沒事,快起來,是我自己手滑。”

“行了!毛手毛腳的東西,”二皇子不耐地大手一揮,“還不快帶溫二小姐下去更衣?”

話落,立刻有兩名年長穩重的宮女上前,一左一右攙扶住腳步虛浮的少女。

鄭亦瑤咬了咬牙。

而二皇子盯著那抹漸漸消失的緋紅,神色沉了沉。

這位溫二小姐如今當真是移情別戀,不再心繫謝衡之了。

*

快走到偏殿的時候,溫晚笙用最後一絲理智,支開兩位宮女,就要回去做任務。

她搖搖晃晃地沿著水邊的小徑走著,忽然一個趔趄,朝著池水倒去。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臂及時伸出,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溫晚笙驚魂未定地抬起頭,視線有些模糊,只觸及一片樸素的衣料。

但她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激動地吞了吞口水,“你來了!”

男子虛扶著她,對她的熱情有點意外,笑道:“溫二姑娘,又見面了。”

溫晚笙耳朵裡彷彿塞了棉花,甚麼都聽不進去。

只一雙溼漉漉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的唇。

男子對著雙頰緋紅,眼神迷離又熾熱的少女,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滯,“溫二姑娘...”

她不斷貼近,他亦沒有後退。

就要得手之際,一隻微涼的手從她的腰腹穿過。

像拎東西一樣,猛地向後一拽。

溫晚笙只覺得一股大力襲來,天旋地轉,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眼前那抹白色瞬間被拉遠。

與此同時,一股清苦又清冽的氣味,瞬間將她整個人包裹其中。

“哇哇哇!”溫晚笙又驚又怒,奮力扭過頭,想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壞她的好事。

然而,當視線對上近在咫尺的那張臉時,她呆了呆。

眉眼疏淡,鼻樑挺直,薄唇緊抿。

她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眼,呢喃道:“裴懷璟?”

腰腹間的手臂緊了緊,溫晚笙一邊掙扎,一邊哇哇大叫起來,“見鬼了啊!怎麼有兩個裴懷璟!”

裴懷璟置若罔聞,目光越過了她的頭頂,看向白衣男子。

“王公子可以走了。”他開口,聲音比那雙眼更涼。

王洛白麵上已經恢復溫和笑意,想起先前的事,還想客套兩句:“原來公子竟是酈國質子...”

裴懷璟沒有回應,垂落的眼又落在少女身上。

王洛白等了片刻,或許是自覺沒趣,或許是深知此地不宜久留,轉身走了。

而此刻,溫晚笙在努力閉眼又猛地睜開,反覆幾次後,她困惑地嘟囔:“怎麼...怎麼只剩下一個了。”

腰腹忽然被掐了一把,溫晚笙迷迷糊糊地痛撥出聲,“幹、幹嘛!”

“二小姐不滿意?”裴懷璟緩緩低下頭,湊近她酡紅的臉頰,臉色忽然陰得滴水。

“嗷嗷嗷,這個好凶。”溫晚笙雙手本能地胡亂揮舞起來,“放開我!我要另一個,另一個溫柔!”

裴懷璟將她更緊地往自己懷中帶了帶,淡聲說,“只有我了。”

溫晚笙掙扎不成,索性放棄了推拒。

她突然記起甚麼,雙臂一展,猛地一把緊緊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還將滾燙的臉頰貼在他的衣襟上。

涼涼的,真舒服。

溫熱柔軟的觸感覆上後腰,裴懷璟顫了顫,無端清醒了幾許。

“二小姐醉了。”

他鬆開手,轉而去掰那雙環在自己腰間的手。

雖然沒被掰開,但溫晚笙還是不滿地皺了皺鼻子。

她循著本能將臉埋得更深,在他頸窩和衣襟處毫無章法地嗅來嗅去。

“好香啊...”語氣有些痴迷。

溫熱濡溼的呼吸盡數噴灑在他敏感的頸側,和鎖骨附近的面板上,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裴懷璟不動了。

少女的手向上移,好奇地亂蹭亂摸,無意識劃過兩處。

“嗯?”溫晚笙有點困惑,“不該是軟的嗎?”

少年又顫了顫,呼吸明顯紊亂急促,語氣卻冷冷,“二小姐還摸過誰的?”

溫晚笙迷迷糊糊地笑了起來,大言不慚道,“我摸過的可多了!軟的,硬的都有!”

裴懷璟喉間溢位一聲嗤笑,眼含嘲弄,“二小姐醉得不清。”

他抬手,就要揮開她。

然而少女不知哪來的蠻力,踮起腳尖,摟上他的脖子。

“我沒醉!”

少女幾乎是掛在了他身上,帶著酒氣的呼吸,拂過他冰涼的頸側。

裴懷璟閉了閉眼,聲音更啞:“你醉了。”

“沒有!”溫晚笙不服氣搖了搖頭,目光在他臉上逡巡,“我可記得呢!”

最終,落在了他的唇上。

她嘿嘿笑了一聲。

裴懷璟喉嚨輕動,唇瓣燒得隱隱泛起刺痛。

濃烈的幽香隨風而動。

既有酒味,還有花香。

“...記得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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