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贅
上完今天的最後一節課,溫晚笙發現了一件妙事。
自從上次考完試,範先生對她的態度緩和了不少。
雖然依舊嚴厲,但她能感受到,是那種好的嚴厲。
下學後,她照例去看貓。
然而找了半天,也沒找到貓影。
她眸光一轉,走向專心致志搗鼓搗鼓著藥材的男子。
旋既,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伸出手,掌心朝上。
“幹嘛?!”陸子昂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陸子昂生了一張清秀的娃娃臉,脾性也時常跳脫任性,喜怒形於色,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但沉下臉來研究那些艱澀醫理時,卻顯得格外老成。
以至於溫晚笙有時候覺得他十三歲,有時候又覺得他三十歲。
見他裝蒜,溫晚笙板著臉到一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沒了熱氣的茶,淡定道:“說吧,來福被你藏哪了?”
“誰藏了?”陸子昂像是被戳中心事,語氣有點悶,“它自己腿腳利索了,愛上哪野上哪野,我哪管得住,說不定是嫌我這裡藥味重,自己找樂子去了...”
話音未落,只聽牆角那堆放著空藥簍的雜物後面,傳來一陣窸窣輕響。
隨即,一個灰撲撲的毛茸茸小腦袋探了出來,琥珀色的貓眼一亮,“喵”地叫了一聲。
它完全無視臉色已經開始發黑的陸子昂,直奔少女。
溫晚笙含笑張開手臂,那小東西便精準地一躍而入,毛茸茸的腦袋在她臉頰和頸窩處,親暱又熱情地蹭來蹭去。
“乖寶,想我了?”溫晚笙被它蹭得發癢,笑著揉了揉它的小腦袋。
然後,她抱著貓站起身,對著臉色不佳的陸子昂,一本正經地道:“來,來福,跟你乾爹說再見。”
看著這熟悉的一幕,陸子昂從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聲,別開臉,硬邦邦地道:“誰是它乾爹。”
他越想越氣。
這臭貓跟它主人親就算了,竟然跟裴懷璟也格外黏糊,舔來舔去的。
溫晚笙笑了一下,鄭重其事地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普藍色的香囊,遞到他跟前。
陸子昂不明所以地接過,在少女懇切目光的注視下,還當真將鼻尖湊近,仔細嗅了嗅那股清雅微苦的藥草香氣。
“安神的。”他幾乎沒怎麼猶豫,便給出了專業結論。
溫晚笙眉眼彎起,點頭讚道,“真不愧是陸醫師,好鼻子!”
...他是狗麼?
陸子昂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嫌棄之意幾乎要流於表面。
這樣別緻的夸人方式,也只有這位大小姐能想得出來。
於是,他吹毛求疵地惡聲補充了一句:“缺了點酸棗仁。”
“哦。”溫晚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笑道,“那你自己加吧。”
陸子昂一愣,“...這是,送我的?”
溫晚笙看著他眼下的黑青,重重點頭,神色認真了幾分,“嗯,謝謝你照顧來福這麼久,費心了。”
其實她一直都知道,來福腿上的傷早就癒合了。
小傢伙活蹦亂跳,精力旺盛得能上房揭瓦,比誰都精神,哪裡還需要人特意照顧。
只是陸子昂的不捨太明顯了,她也只能心照不宣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偶爾,她會將小貓帶回自己的寢舍過夜,可隔天一早就得送過來。
顯然不是長久之計。
*
日子一晃,就到了三月初三。
國子監難得連放三日春假,既無晨鐘催起,亦無課業壓身,溫晚笙樂得自在,幾乎晨昏顛倒。
快樂是快樂,就是沒手機。
不過,今天卻要赴宮宴。
說實話,她並不怎麼情願。
可偏偏身上還壓著一個,哦不,兩個任務。
再不情願,她也只能打起精神來。
【倒計時】
系統生怕她忘記,貼心地跳了出來。
宮宴設在御苑曲水之畔。
今天除了那位公務纏身,以及她從未謀過面的堂姐,其餘小輩皆在場。
才一下馬車,溫晚笙就把溫若彤叫到一邊,鬼鬼祟祟地問,“三妹妹,你今天心情怎麼樣?”
“挺好的。”溫若彤略感奇怪地眨了眨眼,面上維持著不出差錯的笑:“二姐姐怎麼了?”
溫晚笙嘿嘿笑了一聲,時間緊迫,也來不及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地問道:“那個...今天你一個人帶著他們可以嗎?”
她說罷,指了指不遠處的兩個堂妹堂弟。
赴宴前,溫老夫人囑咐,幾個小輩須得一同進退,相互幫襯照應。
她是他們當中年紀最大的,溫老夫人雖然不看好她,但照顧堂妹堂弟的重任,還是落到了她的頭上。
溫若彤失笑,“自然可以,二姐姐何需特意問這個。”
溫晚笙不好意思地順了順頭髮,道了聲謝,信誓旦旦地保證:“辛苦三妹了!下次我絕對跟你一起帶。”
雖然古代的孩子早熟,也沒甚麼需要操心的,但她還是覺得當甩手掌櫃不怎麼好。
溫若彤怔然,有點哭笑不得。
原本溫承澤與溫若芸就是她的庶弟庶妹,往日哪一回不是她擔著姐姐的責任,二姐姐壓根不會過問。
如今,二姐姐當真是長大了。
說來,她當真羨慕二姐姐能有那樣的爹爹,竟能想出為她招贅婿的主意,只盼她一生順遂無憂。
若是她也能...
溫若彤的思緒飄遠了一瞬,隨即又被拉回現實。
她盯著少女一溜煙竄走的背影,笑容暗淡了些許。
*
“表妹!”
清越爽朗的呼喚自身後響起。
溫晚笙轉身,便見段衝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寶藍色錦袍,腰束玉帶,髮束金冠,襯得面如冠玉,眉眼飛揚。
那股子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勁兒,惹得周遭不少女眷都悄悄投來目光。
終於看到找了半天的人,溫晚笙下意識彎了彎嘴角。
但很快,她就鬼祟地左右看了看,確認近處並無謝令儀的身影,這才微鬆口氣,迎上前去。
“表哥,低調些。”她壓低聲音,眼波微橫。
段衝覺得她今日又怪又可愛,嗓音含笑,欣慰地道:“笙笙又長高了。”
溫晚笙被哄小孩般的稱呼和語氣,弄得渾身不自在,起了點雞皮。
“表哥說對了,今天我穿了增高鞋。”她皮笑肉不笑,嘀咕道:“不過你npc味也太重了吧...”
每次見面,都有這麼一句固定臺詞。
“表妹說甚麼?”段衝看了少女的鞋子一眼,唇邊綻開更大的弧度,“上次把腦袋燒壞了?”
“我好著呢!”溫晚笙瞪他一眼,鄭重其事地上下打量他,“表哥啊,待會你見到人了,別跟個人機似的...嗯,穩重一點。”
他現在完全沒有那種大將軍的氣勢,初次見面給人留個不好的印象怎麼辦。
段衝挑了挑眉,被她這操心的模樣逗樂:“幾日不見,表妹如今都敢這般指使起表哥來了?”
溫晚笙沒理他的打趣,目光落在他束髮的金冠與衣領處,嚴肅地皺起眉頭:“表哥,你別動。你發冠有點朝左歪了,右邊的衣領也沒翻平整,皺了一點。”
“是嗎?”段衝忽然有點不自在地輕咳一聲,“那…有勞表妹幫我一下?我瞧不見。”
溫晚笙沒覺得這要求有甚麼不對,下意識就想伸手,然而眸子不經意一瞥,嚇得蹦了起來。
段衝垂目,無奈一腳碾過地上的蜘蛛,“表妹還是那麼膽小。”
溫晚笙驚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不想在此地多待,示意他快點跟上自己的步伐。
段衝嘆息一聲,只能自己扶了扶發冠,又理了理衣領,老老實實跟在小表妹身後。
“表妹要帶我見甚麼人?”他盯著少女飛舞的髮絲,神色斂了斂,“莫不是...那個質子?”
“才不是呢!”溫晚笙噎了噎,回眸看了他一眼,“等下表哥就知道了。”
她怎麼可能做這麼自找麻煩的事。
更根據上次的事來看,這兩人氣場不合。
要是打起來,罵起來,她幫誰都不對。
“別生氣,慢點走。”段衝笑得無奈,邁大了步子,與她並肩而行。
半晌,他復又開口:“那把弓...”
沒等他說完,手臂就被拍了一下。
溫晚笙根據好友的性子,一直往僻靜的地方走。
此刻果不其然瞥到那抹淡雅身影,忙道:“表哥!快,快站到我後面去。”
她忘了,段衝身量頎長,就算站在她身後,也一樣可以看到那顆醒目的腦袋。
段衝又好氣又好笑,卻也依言放慢了腳步,任由她急急走到了自己前面去。
“令儀!”溫晚笙幸奮地招了招手。
那邊的少女聽到熟悉的聲音,皺著的眉頭登時鬆了些,像是找到了救星,揚聲應道,“溫姐姐。”
隨著謝令儀轉身,溫晚笙這才注意到,她身邊站著一個身著華服,卻氣質猥瑣的男子。
他賊眉鼠眼地上下打量著謝令儀,目光黏膩,令人生理性感到反胃。
再顧不上身後的表哥,溫晚笙幾步衝上前,將好友嚴嚴實實地護在背後,冷聲喝問:
“你做甚麼?”
那男子冷不防被人打斷,先是一怒,待看清擋在眼前的是另一位容貌姣好的少女,眼前又是一亮。
他非但不退,反而笑嘻嘻地湊近一步,目光肆無忌憚地在溫晚笙臉上轉了轉。
“喲,又來一位小美人。”他笑得見牙不見眼,肉都擠成了一團,“在下在同謝姑娘探討些風雅之事。姑娘既來了,不如一同加入,我們三人好好聊聊?”
溫晚笙清晰感覺到,身後的少女不安地拉住了她的衣袖,細微地顫抖著。
這個男子話音輕浮下流,眼神淫邪赤裸,顯然不是甚麼正經人,甚至可能心懷不軌。
“加入個屁!誰要跟你這個髒東西說話,”溫晚笙猛地捏緊了垂在身側的拳頭,聲音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與鄙夷,“趕緊給我滾。”
那張原本就稱不上端正的面容,瞬間因惱怒而扭曲。
“好個牙尖嘴利的小丫頭!”男子色厲內荏地挺了挺胸脯,試圖以勢壓人,“你知道我是誰嗎?敢這麼跟我說話!”
“知道啊。”溫晚笙冷笑,視線像掃過甚麼穢物之物,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道,“王八。”
男子不信邪地爆了一聲粗口,揮起粗壯的手臂,竟不管不顧地就要朝溫晚笙臉上扇來。
溫晚笙早有防備,反應極快。
她一把拉住身後驚得低撥出聲的謝令儀,腳下敏捷地側身一閃。
然後衣袖一揚,一把細密嗆人的紅色粉末,如同炸開的煙霧,精準無誤地撲向了那男子因憤怒而圓睜的雙眼。
“我的眼睛!!”男子猝不及防,眼前頓時一片火辣辣的刺痛與模糊,捂著臉慘叫起來。
而與此同時,一道寶藍色的身影已掠至他身側。
段衝面色沉冷如鐵,帶著戰場淬鍊出的肅殺之氣。
他伸手,五指如鐵鉗般扣緊,捏住男子方才揮出來的手,順勢向反關節方向狠狠一擰,再迅猛向下一按。
“哎喲!”男子只覺腕骨傳來一陣劇痛,身軀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倒,‘噗通’一聲,結結實實地摔了個狗吃屎。
他趴在地上半天爬不來,掙扎著抬起半邊沾了土和眼淚鼻涕,狼狽不堪的臉。
腫脹刺痛的雙眼勉強睜開一條縫,試圖看清究竟是誰對他下了如此狠手。
“誰?!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動老子……”
然而當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段衝腰間懸掛的那枚鎏金令牌。
他登時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掙扎起來,屁滾尿流地倉皇逃竄,轉眼便消失不見。
而溫晚笙發現段衝出了手,心安了一半。
她轉過身,輕輕拍了拍將臉埋在她肩側的謝令儀,柔聲安撫:“沒事了令儀,別怕,那傢伙已經被打趴下了。”
謝令儀不敢朝打鬥方向看,身子因後怕仍有些控制不住瑟瑟發抖,聞言細細‘嗯’了一聲。
溫晚笙嘆息,從袖中摸出一個其貌不揚的小瓷瓶。
這是之前去百草堂,臨時起意做的,沒料到現在剛好派上了用場。
“這個你收好,是防身用的辣椒粉,”她把東西塞進好友冰涼的手裡,憤憤道,“下次如果再遇到這種人,別跟他客氣。”
謝令儀指尖緊了緊,驚魂未定地輕聲道,“可是溫姐姐,方才那人...是吏部尚書家的三公子。”
她不敢嚴詞拒絕,便是怕為兄長招來不必要的麻煩,平白樹敵。
而如今好友出手,她又怕好友被人記恨上。
溫晚笙一聽,立刻就明白了這傻丫頭在擔心甚麼。
”今天這事,就算我不給你出這個頭,也會有別人給你出頭的。”她用力握了握好友的手,眼神篤定,“不過重要的是,要自己學會護著自己,該強硬時就要強硬,明白嗎?”
謝令儀懵懵懂懂,羽睫上還掛著未乾的溼意,卻又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將這話聽了進去。
溫晚笙心下一寬,轉移話題道,“對了,說起來,謝先生今天沒來嗎?”
謝令儀這樣的性子,還真的需要一個人隨時隨地護著。
“有來的,”謝令儀忽然想起甚麼,心緒緩了不少,聲音也平穩了些:“兄長被幾位大人請去那邊亭中敘話,他讓我在此處稍候...”
她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抬眸,朝著謝衡之離去的方向望去。
然而,視線不堤防間,卻先撞上了另一道身影。
段衝處理完那紈絝,此刻正靜靜立於她們幾步之外。
謝令儀心頭沒來由地一慌,方才想說的話頓時忘得一乾二淨,“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