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揉
男子的目光沉沉落在那雙相握的手上。
眼底似劃過恍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甘。
少女錦衣華服,少年卻是一襲簡素白衫。
一貴一寒,不甚相配。
他別有深意地看了面無表情的少年一眼,隨即收斂情緒,臉上重新掛起合乎禮儀的笑。
“是在下唐突了,打擾二位。”
腳步聲很快被雨水吞沒。
廊下,又只剩下他們兩人。
裴懷璟的手比她的大出許多,掌心冰涼,指腹覆著一層薄繭。
透著一股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清勁。
她剛才接過雨水,手心雖熱,卻還殘留著未散的溼意。
冷熱迥異,相貼起來其實並不算舒服,有種把寒冰和暖玉強行貼合的彆扭感。
怎麼說呢,這會兒回過神來,她才意識到,有點尷尬。
其實她只是想借這個機會,跟他好好聊聊。
可現在立馬鬆開手,好像也很刻意。
進退兩難之下,她乾脆收緊了原本只是虛握的指節,用力扣住他的掌心。
修剪得圓潤的指甲如宣洩一般,陷進他的手背,留下幾道月牙紅痕。
總算是,為自己出了半口氣。
裴懷璟對此,只是沉默地承受著。
既沒有回握,也沒有掙脫,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平靜地望著雨幕,側臉清寂而漠然,“二小姐,可以鬆手了。”
溫晚笙有種蓄力一拳狠狠揮出,卻只打在一團厚重棉花上的無力。
差點忘了他是被人欺負到大的。
很耐痛。
胸口那點悶氣越發淤積,她鼻腔裡溢位一聲極輕的冷哼,指甲用力撓破他的手背。
這會兒倒是老實,不連名帶姓地喊她了。
“我、就、不、松。”
如果年紀再小几歲,她或許還會故意衝他做個氣死人的鬼臉。
裴懷璟唇角輕輕動了一下,弧度轉瞬即逝。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少女因病消瘦的下巴上,“二小姐不怕被人看見?”
溫晚笙沉默了一秒,見旁邊沒人注意他們,才抬起下巴,“我坦坦蕩蕩,怕被誰看見?”
“是坦蕩。”裴懷璟輕輕笑了笑,襯得他眸光更涼,“二小姐怕的人,只怕一隻手都數不清。”
“是你自己心裡有鬼吧!”溫晚笙表情扭曲了一下,毫不客氣回敬,“你放心,公主早就走了。”
追問了系統一整天,昨天它終於肯告訴她,好感度並沒有下降。
不知不覺間,她變得越加肆無忌憚。
大雨忽然急了起來。
他的聲音混在雨聲裡,有些模糊。
溫晚笙沒聽清,讓他再重複一遍。
他偏偏又不肯了,唇線抿得筆直,像是存心吊著人。
溫晚笙後槽牙緊了緊,五指強硬地穿過他的指縫。
他越難受,她越痛快。
果然,她看到少年垂下了眼,睫影在眼下投出一片陰翳。
十指交纏,緊密無間。
旁人要是看過來,只能看到他們並肩而立,衣袖相貼。
無人知曉,那衣袖之下,指骨如何抵著指骨,掌心如何相貼,又是怎樣用力地相扣在一起。
溫晚笙心念惡劣一動,用力收緊,夾住他的五指。
指縫間乍然傳來痛感。
她後知後覺意識到,之前那個姿勢被折磨的只有他一個人,現在卻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出於本能,她想抽出手。
但那隻始終被動承受的手,忽然反客為主,將她死死鎖住。
十指依舊交叉著,只是悄無聲息間,攻守易形。
“嘶。”溫晚笙倒吸一口涼氣,眼尾微微眯起,“力氣這麼大,你的手沒事?”
她握著的,好像就是前幾天,被段衝狠狠劈過的那一隻。
當時她的手腕被他那麼一握,都痛到了今天,還得敷藥。
說來,她還真的很好奇,他們那天究竟說了甚麼。
這傢伙打亂她的計劃,害得她又要想辦法約段衝出來。
裴懷璟轉眸看向她,淡淡吐出一字,“疼。”
一直很疼。
語氣平直,沒有多餘情緒。
卻偏偏被他那好聽的音色,拖出了點撒嬌示弱的意味,搔得她耳根微微一麻。
可再一看他此刻的神色,她立即反應過來,這是錯覺。
“那你鬆手。”這次,輪到她來說出這句話。
“二小姐既不怕,”裴懷璟反問得不緊不慢,“為何要松?”
“......”
為甚麼報復心這麼重的人,偏偏是她的攻略物件。
算了。
反正一時半會,也走不了。
“那你說說吧,你前幾天吃錯甚麼藥。”溫晚笙望著細密的大雨,沒好氣地問道,“你跟我表哥認識?”
雨聲潺潺,不絕於耳。
裴懷璟淡聲說:“沒吃藥。”
溫晚笙有時候真的懷疑,他那顆好看的腦袋裡面是空的。
陰晴不定,答非所問,偏偏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要不是長了一張長在她審美點上的臉,她真是連話都不想和他說。
她索性也不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地問:“所以我表哥都跟你說甚麼了?”
話落,握著她的手突地緊了緊,像是被甚麼狠狠刺了一下。
半晌沒聽到少年的聲音。
溫晚笙懷疑他又聾了,正準備再問一遍,耳畔就傳來那道沒有起伏的聲音。
“他讓我,離他家笙笙遠點。”
“......”
溫晚笙咳嗽出聲。
以段衝那種直來直去的性子,還真未必說不出這樣的話。
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她很快斂去尷尬,湊到他耳邊說:“那你現在還離我這麼近?”
話問得刁鑽,帶著少女特有的驕縱,還有一縷挑撥。
裴懷璟靜默了片刻。
如她所願。
掌心驟然一空,舒坦又自由。
溫晚笙眨了眨眼,突然這麼聽話。
鬆手當然可以,不過離她遠點可不行。
“不該聽的話別聽。”溫晚笙清了清嗓子,板著臉,擺出一副說教的樣子:“我表哥說話向來不過腦子,你不用往心裡去。”
她還得親他。
往後他要是真的躲著她走,那她的回家之路,就遙遙無期了。
裴懷璟的指尖動了動,剛才少女的溫度,似乎還殘留著。
若有若無,揮之不去。
可她話裡話外,卻是在維護她的表哥。
心口那點尚未散去的餘溫,悄然冷了幾分。
眼看他不為所動,溫晚笙眨巴著眼睛,試探性問,“我們還會繼續做同桌的,對嗎?”
她今天拼了命把考試考好,可不就是為了守住自己的寶座。
裴懷璟微微偏過頭,似是在思考。
半晌,他說:“隨二小姐。”
“你可得想好了,別人不像我這麼人美心善,會護著你,”溫晚笙惡劣地補充了一句,“反而可能會欺負你哦。”
裴懷璟唇角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
“二小姐不用可憐我。”
他不需要她居高臨下的可憐。
世上命如草芥之人何其多,她一個個憐憫得過來麼。
“不是可憐。”溫晚笙搖搖頭,神情忽然認真起來,“是心疼。”
心疼。
裴懷璟的眸光動了動。
溫晚笙很滿意自己臨時想的臺詞。
可偏偏,她的攻略物件似乎沒有被她煽情到,只當耳旁風。
比冰塊還難捂熱。
“你就是不想,我也會跟你在一起。”她頓了頓,輕聲說,“我這個人,從來都是迎難而上的。”
她想要回家,就一定會回家。
少女的聲音混在雨水裡,被風吹散了幾分。
裴懷璟沒有回應,也不知究竟聽全了沒有。
溫晚笙索性也不再理他。
“啊嚏。”她皺了皺鼻子,毫不見外地抽出帕子,用力擤了擤鼻涕。
半點形象也不顧。
裴懷璟的心口,無端一動。
目光極快地掃過她微微泛紅的鼻尖,和略顯單薄的肩頭。
她的病,還沒好全。
細雨連綿,落在青石上濺起細碎水花。
聲音一下一下,磨得人心頭生出異樣煩悶。
溫晚笙默默攏了攏衣襟,仰起臉,眼神放空,等待雨停。
都說千年萬載,古人與今人看的,都是同一片天。
她忍不住想,此時此刻,會不會也有她的家人朋友,正抬頭看著同樣的雲,同樣的雨。
一股深切的孤獨感,伴隨著冰涼的雨氣,絲絲縷縷地漫上來,纏住心口,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吞沒。
“走吧。”裴懷璟突然出聲,將她心裡那點酸澀逼退。
“走?”溫晚笙深吸一口氣,調整好情緒,沒好氣地看向他,“你要去淋雨啊?”
少年唇瓣用力抿起。
原本淡淡的唇色,被生生壓出近乎嫣紅的顏色。
像極了他下頜處,那一粒被她親過的硃砂。
溫晚笙心裡生出奇怪的感覺,“你...”
話沒說完,手腕驀地一緊。
那力道是前所未有的輕柔。
溫晚笙微微一怔。
差點以為這人突然對她好感直線上升,想和她手牽手,一起走。
然而旖旎的遐思還未成形,掌心一沉。
多出了一個小罐子。
溫晚笙低頭看去,有點眼熟。
少年鬆開她的手腕,一如既往地,沒有解釋的打算。
仔細端詳了罐子兩眼,想了好一會兒,溫晚笙終於恍然。
之前被他掐了脖子,他也是這樣,冷不丁丟下一罐臭得要命的藥。
嫌棄歸嫌棄,溫晚笙撇了撇嘴,還是明知故問道:“這是甚麼?”
裴懷璟喉結動了動。
那嘴就像是被人用針線牢牢縫上了似的,任憑她目光灼灼地盯著,都不肯張開。
“不說我扔了。”溫晚笙也懶得再慣著他。
她揚起手,作勢就要把東西丟進廊外的雨水裡。
耳畔終於傳來少年的聲音:“藥。”
溫晚笙手腕靈巧地一轉,把飛出去的罐子又撈回掌心。
“藥?”她晃了晃那小罐東西,心頭一動。
“你這個時候給我,”她朝他拋去一個埋怨的眼神,刻意拉長語調,“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要幫我擦?”
記得在哪裡看過,要循序漸進地提出,越來越無理的要求。
“不是。”
嘖,真是拋媚眼給瞎子看。
溫晚笙心裡冷笑一聲,把有淤傷的手腕展露在他眼前。
給一個巴掌再給一顆甜棗,真以為她傻啊。
反正雨一時半會停不了,她有時間陪他耗。
“你把我弄成這樣,”溫晚笙冷哼一聲,委屈地指責,“一點都不愧疚的嗎?”
說‘對不起’三個字,有這麼難嗎。
皓腕如雪,那圈尚未完全消散的紅痕,便顯得愈發清晰刺目。
裴懷璟垂下眼。
濃密的羽睫輕輕顫了一下。
溫晚笙還想再抱怨,罐子忽然被人奪走。
只見,少年指腹蘸取了一點色澤淺褐的藥膏。
溫晚笙一愣。
真擦啊。
不及反應,手腕也被人奪去。
裴懷璟動作極緩,將藥膏一點一點,均勻細緻地塗抹在傷處。
他的指尖比藥還涼。
細微的癢意順著面板蔓延,她下意識縮了縮手腕,卻被少年輕輕握住。
“臭死了。”盯著他專注的神色,溫晚笙嫌棄地嘀咕了一句。
她有時候真的懷疑,這人是不是有甚麼怪癖。
每次傷了人,就眼巴巴地來送藥。
還是說,病嬌都這樣?
好幾天沒這麼近距離觀察他了。
也許是連日備考壓力所致,他看起來憔悴了一點。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面容輪廓似乎也更清瘦鋒利了些。
不似少年,倒似青年。
整個人透著一種頹靡而脆弱的美感。
讓人有點移不開眼。
溫晚笙驟然晃了晃腦袋。
差點又被他迷惑了。
美色誤人,古人誠不欺我。
她可沒忘記昨天,這傢伙經過楚憐芝的座位時,給了她一包祛風寒的藥。
雖然那包藥皺得亂七八糟,像是被人暴力捏過,有點埋汰。
但足夠說明,他確實關心女主。
反觀她呢?
難受得連床都下不來,他連半句噓寒問暖都沒有。
呵呵。
她會好好記著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微涼的藥膏早已被體溫熨得溫熱。
“行了行了,”溫晚笙忍不住出聲,“我可不想被這臭東西醃入味。”
少年沒有停下的意思,依舊垂著眼,指腹不輕不重地打著圈。
就像在玩。
溫晚笙心裡那點不耐正要冒頭,雙眼忽然一亮。
“有彩虹唉!”她另一隻手指向天際,驚喜地輕撥出聲。
裴懷璟指尖一頓,順著她指的方向,平靜地望去。
不知何時,雨已經停了。
被夕陽染成金紅的雲靄,在雨水的洗滌下緩緩散開。
一道極淡卻清晰的七彩彎弧,悄然橫亙在天際。
暮色正在四合,卻亮了幾分。
趁他觀景的功夫,溫晚笙抽出手來,嘴角微微翹起。
“看到彩虹,是吉兆,”她看向他,“會有好事發生哦。”
裴懷璟望著少女亮晶晶的眼。
心裡似有片羽毛搔著,不輕不重,落不到實處。
好事。
死亡嗎?
便在這時,她毫無預兆地湊近一步,踮起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