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人贓並獲
東方泛白,晨光熹微。
“媽媽,媽媽......”
榻上的少女雙唇翕動,發出幾不可聞的囈語。
昨夜還泛著潮紅的臉,此刻白得像宣紙。
眼睫顫動了數下,才遲緩地掀開。
往日明亮靈動的杏眼,像蒙了一層薄翳,眸光渙散。
她怔怔看著陌生的天花板,目光虛浮,找不到落點。
就像一副失去靈魂的空殼。
“叩、叩。”
極輕的敲門聲,像石子投入死水。
少女眼瞳微微一縮,渙散的視線一點點凝聚起來。
她慢慢回到現實,用了些力氣,緩緩坐起身來。
“進。”雖然清了清嗓子,聲音仍帶著病後沙啞。
門被人小心地推開了。
“溫姐姐。”
見少女神情還有些未褪的怔忡,謝令儀端著漆盤走進來。
盤上放著一碗熬得軟爛的米粥,還有一碗熱氣嫋嫋、黑乎乎的東西。
溫晚笙後知後覺地揚起笑容,蒼白的面龐跟著亮了亮,“令儀,你怎麼來了!”
謝令儀將漆盤放在桌上,靦腆地抿了抿唇,“可是我吵醒溫姐姐了?”
“當然沒有。”溫晚笙趕緊搖搖頭,語速輕快,“我剛好在你來的前一秒...嗯,前一刻醒的。”
剛才還因為自己身在古代,而感到悲涼的少女,眉眼間重新染上熟悉的神采。
見她精神尚可,謝令儀輕輕舒了口氣,快步走至床榻邊。
溫晚笙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東西,鼻尖微微翕動,複雜道:“那些都是給我的麼?”
“嗯嗯。”謝令儀點點頭,溫聲細語地說,“這藥膳對驅散風寒後遺的虛乏最是有效,溫姐姐快趁熱用些。”
她不說還好,“藥膳”二字甫一出口,那股難聞的氣味像是找到了方向,直直往溫晚笙鼻子裡鑽。
她的眉心當即皺成一團,嘀咕了一句,“原來陸醫師那裡還有藥膳麼?”
謝令儀如是搖了搖頭。
“嗯?”溫晚笙歪了歪頭,眼裡浮起幾分困惑。
“是...是從外邊帶來的。”謝令儀的聲音忽然低了些,目光不自覺地飄開。
溫晚笙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覺得好友這樣為別人著想,卻又不好意思直說的模樣,實在是可愛得緊。
謝令儀自小體弱,對各種調理補養的方子定然熟悉。
習慣提前備著這些東西,屬實正常。
心頭的滯悶又散去幾分,溫晚笙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肢,振作了許多。
謝令儀忙斂了思緒,細緻妥帖地扶著她漱口、淨面。
周到得讓溫晚笙心頭暖意融融的同時,有些過意不去。
“令儀,我自己能行的,”她勸說道,“你去忙你的吧,一直待在我這,等下真傳染給你了。”
謝令儀語氣溫軟卻執拗:“不急,我看溫姐姐用了膳再走。”
溫晚笙拗不過她,只能鄭重其事地挪到桌前坐下。
甫一動作,拜裴懷璟所賜,右手腕處便傳來一陣清晰的痠痛。
她神色一頓,只能改用左手。
就算是慣用的手,太久不用,也會生疏。
不知不覺間,這裡的生活,把她訓成了個右撇子。
小時候因為這個被老師糾正了無數次,怎麼都改不過來,誰能想到現在受生活所迫,會變成這樣。
她試探性舀起一小勺藥膳,屏息送入口中。
霎時間,那股味道直衝顱頂。
苦得一張臉都皺了起來。
喝一口,崩潰一下。
謝令儀看著她齜牙咧嘴的生動模樣,便也放心了。
“溫姐姐今日便好生將養,課業上的事不必掛心。”她略作停頓,才又接著說,“兄長知曉了姐姐染恙,已經準了假。”
瓷勺在碗中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碰撞。
“還得是你呀,令儀,”溫晚笙抬眼,驚歎道:“謝先生居然這麼好說話。”
上次在凝香閣她就發現了。
男主看著不近人情,可對這個妹妹是真的上心。
要是把這份心思分一半給女主,那這本書估計早就原地完結,也沒她這個惡毒女配甚麼戲份了。
謝令儀唇瓣微微一動,想解釋又覺無從說起,最終只是垂下眼簾,嗯了一聲。
不是兄長好說話,而是...兄長主動提及的。
今早天還未大亮,兄長便將藥膳送到她手裡,只說近日易感風寒,他便多備了些。
兄長還同她說,若是身子不適,無需逞強,只管告假便是。
正是因為這句話,她才順勢提起了好友的病情。
“嗚嗚嗚,令儀!”溫晚笙嘴裡苦澀,又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你說,我上哪去找你這麼好的朋友。”
謝令儀登時又手足無措起來。
溫姐姐如今,真是直白熾熱得讓她不習慣。
*
休息了一天一夜,溫晚笙精神抖擻地回到了課堂。
但她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今天的課排得滿滿當當,從晨講到暮,無縫銜接。
昨天因病缺了一整天的課,落下的內容著實不少。
謝令儀和溫若彤都體貼地把筆記借給了她,一頁頁翻下來,字跡密密麻麻,看得她眼皮直跳。
課間那點本就不多的時間,全被她用來抄寫補課,連說話閒聊的時間都擠不出來。
至於甚麼親不親,攻略不攻略的,她只能暫時拋之腦後。
等到夜色降臨,她整個人更是徹底蔫了。
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回到住處,連沐浴更衣的力氣都提不起來,只草草盥洗,就一頭栽倒在柔軟的床榻上。
柔軟的被褥甫一將她包裹,意識便迅速沉了下去。
原本還想著臨時抱佛腳,哪怕翻兩頁書也好。
可大病初癒的身體,顯然不打算再給她任何透支的機會。
就這樣,一晃眼,到了考試的日子。
國子監的考場向來以肅穆著稱。
天色尚且熹微,廊下已是已是人影憧憧。
“加油!”開考前,溫晚笙對謝令儀和溫若彤說。
兩人雖對這新鮮的詞兒聽得不甚分明,卻讀懂了那份鼓勵。
考核安排得極緊,所有修習的課程,都將在這一日之內悉數考畢。
更兼此次是與國子監正式的學子們一同應考,無形中又添了幾分壓力。
萬幸的是,騎射兩科,不在其列。
畢竟除了他們這些小姐公子們,其餘學子都沒涉獵此道。
範先生雖已年邁,卻是獨自一人坐鎮考場。
丹青一科的題目,是四個大字:
靜中有動。
時限,僅有一個時辰。
題目一出,考場內響起幾聲嘆息。
這四個字看似寬泛,實則極考功力。
要在靜中見動、以靜馭動,遠非易事。
溫晚笙的思緒也紛亂如麻。
她最先想到的,是水。
表面平靜如鏡,任外物觸及,都會漾開一圈圈漣漪。
畫一汪池水,或雨點落下時的波紋,動靜分明,題意也算貼合。
只是...會不會太尋常了些。
考場內已陸續響起細微的研墨聲、筆尖觸及宣紙的沙沙聲,墨香氤氳開來。
她卻仍懸著腕,筆尖虛點在宣紙之上,遲遲未曾落下。
靜中有動...
是不是可以把看似靜止的事物,串聯起來?
範先生在桌案間巡視,掠過宣紙上漸次鋪陳開的墨色山河、花鳥蟲魚。
行至溫晚笙身側時,那雙古井無波的眉目,終是沉了幾分。
少女面前的宣紙,依舊是一片刺目的空白。
毫無著墨。
而案頭的沙漏無聲流淌,時辰已然過去了大半。
顯然,是不打算畫了。
範先生搖搖頭,心下掠過失望。
這一月來,他看得出,她是有靈氣的。
若能收斂幾分頑劣心性,靜下心來,假以時日,收她為徒,也未嘗不可。
“先生。”
一聲輕喚,止住了他的腳步。
範先生回身看她,想說未到時辰,不得離場,遑論交白卷。
正待開口,就聽少女緊張兮兮地,問了個令人摸不著頭腦的問題。
“我可以多用幾張紙嗎?”
範先生撫了撫花白的鬍鬚。
他執教數十載,見過求多要墨的,換筆的,失手汙了卷面懇求換紙的。
卻從未見過面前尚是白紙一張,卻反倒先來要紙的。
“不可,一人一紙。”
溫晚笙心裡很沒底,還是繼續輕聲問:“那學生手裡這張紙,是完全隨我處置嗎?”
範先生略一沉思,點了點頭。
溫晚笙眼中驟然亮起一簇火苗。
隨後,沿著紋理,把考卷撕成了數張同等大小的紙張。
離得近的考生紛紛側目,投來異樣的眼光。
有驚愕不解的,也有譴責的。
考場之上,如此破壞考卷,簡直是聞所未聞。
尤其是坐在溫晚笙斜後方的鄭亦瑤,方才一邊畫,一邊留意前方的動靜。
親眼看見溫晚笙與範先生低聲交談,她心中本就有些不屑,覺得她是想投機取巧。
此刻見她這番舉動,面上透出不加掩飾的幸災樂禍。
果然是病糊塗了。
自知畫不出來,就自暴自棄至此。
如此,縱然她其他課程僥倖能得個不錯的名次,謝衡之也不會再多看她一眼。
琴與棋的考核,各只有半個時辰。
溫晚笙抽到的題不算難,磕磕絆絆,勉勉強強對付了過去。
心絃緊繃地應付完這兩場,終於迎來了今天最後一塊石頭。
書法。
右手腕骨依舊軟綿無力,她寫了幾個字,還是決定跟丹青一樣,換用左手。
她竭力模仿著右手的字跡,下筆極為剋制。
不過想來,不會有人注意到這麼細微的筆跡差異。
於是到了後面,她越寫越隨意。
寫一題,空一題,總算勉強支撐到了卷末。
然而,不出意外的話,就要出意外了。
就在她檢查還有沒有會寫,卻漏掉的題時,腦袋被甚麼東西不輕不重地砸了一下。
“啪”地一聲,東西掉在她的桌案,正正落在墨跡未乾的考卷上。
她低頭一瞧。
是一個被揉得皺巴巴的小紙團。
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小時候最擔心的事居然發生了。
有人作弊還扔歪了!
不及思考,她把紙團掃落桌下,想當作從未見過。
然而,紙團將滾落的瞬間,被一隻修長的手穩穩接住。
完了。
人贓並獲,她能解釋得清嗎。
謝衡之不知道甚麼時候過來的,他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平靜地把紙團展開。
紙團很小,不過巴掌大,寫不了幾個字。
不出片刻,他看向盯著他的少女,淡聲道:“繼續。”
並無想象中的厲色,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詢問。
原本還忐忑的溫晚笙眨了眨眼。
奇怪,難道紙是空白的?
交卷時,日頭已偏西。
橘紅的光暈渲染了半邊天際,將落未落。
可偏偏,飄起了太陽雨。
“估摸著會出天虹呢。”旁邊有人輕聲議論。
不少和溫晚笙一樣剛交卷出來的學子,沒有立刻散去,而是三三兩兩地聚在廊簷下。
換季之際,雨水總是來得頻繁。
有經驗的人多半會帶上一把傘,有備無患。
此刻便見三兩人中,總有一個是帶了傘的。
相識的湊在一處,共撐一把,說說笑笑地結伴走遠了。
也有些性子急的,或是不在意這點微雨的,見雨勢並不滂沱,便用衣袖隨便一遮,衝入雨幕。
期間,謝令儀與溫若彤先後注意到了溫晚笙。見她未帶雨具,都主動上前邀她同撐一把傘。
就連鄭亦瑤,也因為楚憐芝的提議,不情不願地為她送上好意。
但她都一一婉拒了。
她獨自站在廊下,惆悵地看著身邊的人漸漸散去。
這一幕,讓她想起高三那年放寒假的傍晚。
也是這樣下著雨,大家三三兩兩地在雨下奔跑。
那時只道是尋常,不過是青春裡,無數個相似傍晚中的一個。
現在回想起來,卻覺得異常遙遠,就像那不是她經歷過的人生。
她穿進這本書裡,成為這個溫晚笙,也就兩個月吧。
為甚麼感覺已經艱難跋涉了兩年那麼久。
......
“姑娘可是沒帶傘?”
溫潤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溫晚笙從恍惚中抽離,轉過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全然陌生的面孔。
男子穿著國子監統一的青色襴衫,漿洗得略顯陳舊,卻乾淨整齊。
相貌只算得上清秀,不過著實溫文爾雅。
應該是循正規途徑入學的學子。
畢竟他們這些‘特殊班’的,沒有衣著上的要求。
被容貌豔麗的少女這樣注視著,男子握著傘柄的手指收緊了幾分。
他的神色比適才更鄭重了些,“姑娘若是不嫌棄,可同在下撐一把傘。”
“不用了,”溫晚笙客氣地婉拒,“多謝公子好意。”
男子並未露出半分窘色,望向簷外漸密的雨線,溫和地笑了笑:“雨勢瞧著要大了,姑娘待會兒怕是不好回去。”
溫晚笙搖了搖頭,禮貌笑道:“沒事。”
男子猶疑片刻,復又道:“姑娘實在不必羞怯,在下不過順路,絕無他意。”
聽到‘羞怯’二字,溫晚笙柳眉微微蹙了起來。
這人看起來一副書生模樣,怎麼就聽不懂人話呢。
但她越是不接話,那男子越是執著。
她也聽出來了,這是在搭訕。
一般人被拒絕一遍,也該放棄了,這人怎麼就這麼執拗呢。
到了後面,她實在有點忍不住了。
拳頭攥起來的瞬間,一道熟悉的身影闖進她的餘光。
他沒有看她,容色是一貫的淡漠,彷彿只是恰好路過。
眼看就要錯身而過。
溫晚笙心頭一動,倏地伸出手,拉住少年的衣袖。
少年腳步頓止,停了下來。
她卻不滿足於此,指尖停頓了一下,順勢向下。
一把將自己的手,蠻橫地送進了少年的手心。
旋即,她若無其事地晃了晃他們相握的手,衝著糾纏不休的男子露出一個自然的笑。
“真的不用,有人來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