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她靠在別人的胸膛
手腕上的力道驟然收緊,幾乎要將骨骼一併攥碎,碾成齏粉。
五指深深陷入皮肉,彷彿想與她融為一體。
與此同時,最後一縷勾在盤扣上的髮絲,被硬生生扯斷。
溫晚笙疼得倒抽一口涼氣,眼前甚至短暫地黑了一下。
被迫順著那股力道向後踉蹌了兩步。
那人似乎猶覺不夠。
她身形未穩,手腕就被猛地向回一扯,跌進滿溢著冷香的懷抱。
那氣息陌生又熟悉。
溫晚笙後知後覺回頭。
撞進視線的,是少年儂麗精緻的面容。
此刻變得煞白煞白,血色盡褪,唇色淡淡。
他烏睫垂著,冷冷地望著她。
她下意識動了動手腕。
拽著她的那隻手,指節泛著森冷的青白色,血管根根凸起,像在竭力抑制著甚麼。
不知道為甚麼,除了手腕傳來的鈍痛,溫晚笙還感覺心口一陣發緊。
所以系統是發現了他的存在,才釋出的任務嗎。
他剛才...好像叫了她的名字?
段衝臉色驟然沉下,方才尚存的笑意蕩然無存。
衣襟的盤口之上,還纏著少女的髮絲。
但他顧不上其他,動作快得沒有半點猶豫,又狠又準地劈砍在裴懷璟緊攥不放的手腕處。
力道凌厲,毫不留情。
骨骼與皮肉相撞,發出一聲悶響。
饒是如此,裴懷璟依舊執拗地捏著她。
力道沒加重,但溫晚笙感覺自己的手腕也跟著幻痛了一下。
段衝見狀,抬手便要再劈。
溫晚笙皺了皺眉,忍不住衝著少年道:“裴懷璟,放手!”
段衝是習武的,力氣極大。
裴懷璟這種風吹就倒的孱弱之人,再捱上這麼一掌,手臂估計不是錯位那麼簡單了。
被少女這麼一吼,裴懷璟的手猛地一顫,姣好的眉眼黯了黯。
五指無力地鬆脫開,整條手臂軟軟地垂落下去,晃盪在身側。
他的臉色還是那樣難看,可從頭到尾,一點吃痛的聲音也沒發出,甚至連悶哼都沒有。
像是沒感知一般,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
目光復雜難辨。
落寞、慍怒、還是其他甚麼?
溫晚笙覺得鼻子堵得難受,胸口也跟著悶了起來,呼吸都有些不順。
不及細想,段衝已一步橫跨。
寬闊挺直的脊背,將她嚴嚴實實擋在身後。
“你是...”段衝的目光如淬火的寒鐵,聲音低沉而冷,“質子?”
他記得這張臉。
儘管褪去了幼時的輪廓,但那過於精緻的容貌,和此刻眼底那份壓抑的陰鬱,與多年前那個沉默蒼白的孩童影子,隱約重疊。
他這一月以來所做的事,也與這位酈國質子,有著極深的牽連。
溫晚笙視線被完全阻斷,眼前只剩下段衝高大的背影。
她下意識拽了拽表哥的衣袖,示意他自己並無大礙,不需要這麼劍拔弩張。
然而段衝未因此動搖分毫。
甚至以為表妹受了驚嚇,母雞護崽一般,將她擋得更嚴實了些。
溫晚笙沒辦法,只能繼續拉著表哥的衣袖,以防他衝上去打人。
裴懷璟彷彿沒有聽見段衝的問話,緊緊抿著唇。
場面毫無疑問地陷入僵局。
溫晚笙能感覺到手腕那處不僅火辣辣地疼,還有黏膩而冰涼的視線,凝在上面。
她不自覺將那片衣料攥得更緊了些。
最後,是她憋不住的噴嚏,打破了寂靜。
“表妹,”段衝身型微動,略微側過頭,神色柔和了一些,“你先去開些活血化瘀的藥敷上。”
“表哥要不還是陪我去一趟吧?”溫晚笙吸了吸發紅的鼻子,語帶懇求道,“再加上驅寒的藥,我待會怕是拿不過來。”
之前她不願麻煩他,是想讓他快些和謝令儀見上面。
當然,她還怕他翻牆入內的事暴露,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可眼下情形突變。
她隱隱感覺,不能讓他和裴懷璟兩個人單獨相處。
段衝沉默了一瞬,唇角翹了翹,露出一個並未抵達眼底的笑意:“我有些事,需與質子相談。”
溫晚笙喉頭動了動。
很想問,他們兩個人之間,究竟有甚麼話需要支開她說的啊!
可話到嘴邊,她還是嚥了回去。
她慢慢地鬆開了手,佯裝鎮定地往旁邊挪了一步。
這一挪,幾乎是立刻,就和那雙漆黑的眼撞了個正著。
即使她只露出了小半邊身影,那目光依舊如附骨之疽,叫人避無可避。
她有點受不了,再度看向段衝。
“表哥,今天不是說話的好時機呀,”溫晚笙定了定神,啞著嗓子勸說道,“你要是再待下去,等下就要被人發現了。”
看段衝的架勢,怎麼有點像是要趕她走,然後打人呢。
對上少女憂心忡忡的眼,段衝眉梢挑了挑,語氣反倒輕鬆了幾分,“表妹放心,我不會供出你的。”
溫晚笙一時哭笑不得。
她現在擔心的,哪裡是這個。
她爹總說,段衝這人甚麼都好,就是脾氣倔,一旦他決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現在她算是見識到了。
“好吧,”溫晚笙又打了個噴嚏,只能退讓一步,“那表哥你長話短說,千萬要早點走。”
段衝笑著應了。
裴懷璟站在原地,沒有走的打算。
即使捱了那樣一擊,姿態也並未顯出多少狼狽。
那雙冷凝姣好的眼,靜靜看著他們旁若無人地交談。
無人察覺的袖底,掌心緊緊攥起。
而那包藥早已被捏得變了形,宛若前幾日那包飴糖。
另一隻脫臼的手下垂著,幾根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
指節繃緊到泛白,用盡了力氣想要收攏,卻只是徒勞。
他無法掌控。
“你...”溫晚笙走到裴懷璟身邊,欲言又止。
少年抬起眼。
裡頭幽幽映著她的身影。
她想起一開始,那裡面翻湧的,似乎有沉鬱的怒意。
那是她從來沒見過的。
而此刻,所有情緒都被重新壓了回去,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這樣的安靜反而更瘮人。
她生出一種荒唐的錯覺。
他想把她拆骨入腹、生吞活剝了。
但她尋思,她真的沒有哪裡得罪他了啊。
放假歸來,她就病倒了,渾身難受,連話都沒跟他說上幾句,只顧著睡覺了。
而且,他又不是謝衡之,沒必要因為她違反國子監的規矩,就動這樣大的氣。
難不成,他跟段衝有甚麼舊怨。
腦子裡混亂地轉了半天,她感覺頭疼得不得了,不能再繼續思考下去。
視線落在他那隻軟趴趴的手臂上。
要是因為她,而被打骨折,他又要記恨了。
照例關心一下吧。
她默默轉了轉自己發疼的手腕,忍著怒氣問:“你的手沒事吧?”
指尖被灼熱的視線觸到,裴懷璟心裡像是被蛇蟻狠狠啃噬了一口。
他蒼白失血的唇角,極慢地向上扯了扯。
他當然沒事。
但她嘴裡,可曾有過一句真話?
先前病得快暈過去的人,那副羸弱可憐的模樣,幾乎讓他……
可不過須臾之間,她便精神奕奕地出現在此,與旁人相會。
荒謬可笑。
“笙笙。”段衝驀然出聲,打斷兩人的對話。
溫晚笙被喚得太陽xue一跳。
段衝好笑地看著自己傻乎乎的表妹,“你們不過就同窗了幾日,你難不成還怕我欺負了他?”
“哪有的事!”溫晚笙立刻矢口否認,飛快地瞥了裴懷璟一眼,乾巴巴道,“那你們慢慢聊,我不打擾了。”
今天真是亂了套了。
本來是謝令儀和段衝的見面會,倒是陰差陽錯變成他們兩個的了。
段衝渾然不覺表妹的小情緒,頷首示意她快些去看病。
溫晚笙咳嗽一聲,慢悠悠抬步離去。
背後,段衝冷冽的聲線鑽進她的耳朵:
“質子,笙笙年紀尚小,性子頑劣,不知深淺。若是她哪裡開罪了你,不妨同我說說。”
溫晚笙原本還有些好奇。
現在聽見這護犢子的話,頭疼不已,腳下步子不由得加快。
*
“阿嚏!”
人未到,聲先至。
在少女敲門之前,門從裡面先一步被拉開了。
陸子昂穿著一身利落的青衫,袖口挽起,看起來也是頗為疲憊。
溫晚笙虛弱地放下手,蔫蔫地道了一聲,“下午好呀,陸醫師。”
剛才情緒大起大落,此刻鬆懈下來,說話都有氣無力的。
真是已經力竭了。
陸子昂眉頭擰得死緊,難得沒有出言回懟。
反而見她腳步踉踉蹌蹌,連站穩的力氣都沒有,一時看不下去,下意識就伸手,想先把人弄進屋裡來安頓好再說。
手伸到一半,屋內聽見動靜的另一個人,已經快步走了過來。
“溫姐姐!”
謝令儀目露關切,小心翼翼地挽住少女的手臂。
“別,令儀,”溫晚笙偏過頭掩口低低咳嗽了一聲,“小心我傳染給你。”
謝令儀反握住好友的手,細聲細語道,“溫姐姐臉色這般差,先別說話了,”
溫晚笙晃了晃腦袋,感覺頭重腳輕,腳下虛軟得如同踩在棉花上。
被好友這麼一扶,便也無力再推拒。
不僅如此,還想蹭蹭她。
陸子昂看著兩人坐下,默默將門關了起來。
“令儀,”溫晚笙趴在桌子上緩了一會,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你也哪裡不舒服嗎?”
謝令儀誠實地搖搖頭。
“她是來給你拿藥的。”
那邊,一直被兩個姑娘當作空氣、沉默倚在門框邊的陸子昂,忽然沒甚麼情緒地出聲。
謝令儀的臉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變紅,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臉頰。
她極其小聲地發出了聲音,“...嗯。”
溫晚笙頓時百感交集,振作了一點。
“嗚嗚嗚,”她努力吸了吸堵塞不通的鼻子,眸子亮晶晶的,“令儀...還是你...對我最好了。”
謝令儀見她這副快要落淚的模樣,更是羞窘交加,又心疼好友病中情緒如此激動損耗精神。
“溫姐姐,快別說話了,”她咬了咬唇,羞赧道,“你先好好歇著,省些力氣。”
“嗚嗚嗚,你自己身體都不好...還惦記著我。”
或許是病得糊塗了,溫晚笙竟然真的哭了起來,惹得謝令儀手足無措地安慰了她好一會。
在現代,她接觸的人不多。
說起來,這麼真心實意對她的朋友,還真沒幾個。
一旁的陸子昂正低頭煎藥,聽得眉頭直跳,忍不住插了一句,語氣涼涼的:“別整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他走了過來,俯身打量溫晚笙燒得通紅的臉,又瞥了眼手足無措的謝令儀,“她這是風寒發熱引起的情緒不穩,你越順著她哭,她越是收不住。”
“那該如何是好?”謝令儀握著少女的手,頓時目露憂色。
“讓她閉嘴就行。”
“......”
陸子昂從袖中取出塊乾淨帕子,不輕不重地按在少女淚溼的臉上:“淚水也是水,病中流多了傷津耗氣。”
溫晚笙迷迷糊糊地點頭,抽泣聲頓了頓。
而謝令儀則接過帕子,替她拭淚。
藥已經煎好了,眼看少女就要睡過去,陸子昂又冷不丁來了句,“喝完再睡。”
“要是明天再這麼哭哭啼啼,”他語氣一貫的惡劣,“我就往藥裡多添二兩黃連。”
溫晚笙被苦味燻得皺起臉,帶著濃重的鼻音,小聲嘟囔了一句:“...你敢。”
喝完藥,謝令儀扶著少女回了寢舍。
安頓她躺下時,她的目光無意間掠過妝臺上的物件,忍不住輕聲驚歎。
溫姐姐與兄長的眼光竟然如此一致。
待少女呼吸漸沉,她才替她掖好被角,悄然離去。
黑暗漫上來。
意識朦朧間,少女腦海裡最後一個念頭是:要是明天病還沒好,她就強吻他。
把病氣統統傳給他。
讓他也跟她一樣,痛不欲生。
被她想著的人,此刻正泡在冷水之中。
陸子昂給的藥非但沒有起到分毫作用,反而讓這病症當晚就激發了出來。
水越來越冷,骨縫裡卻像有炭火在炙。
痛不欲生。
少年冷白的面龐泛著不正常的血紅。
但最令他難受的,是腦海中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閃過,白日的種種。
她靠在別人的胸膛。
躲在別人的身後。
水波驟然激盪,破碎的倒影裡,一雙眼睛燒得通紅。
那灼燒五臟六腑的躁動與痛楚,沒有絲毫緩解。
在剋制之下愈發尖銳,像一根根細針,滲透進了每一處肌膚。
他咬緊齒關,舌尖抵住牙,嚐到濃烈的血腥味。
心底某種念頭仍如藤蔓般瘋長,攀附、纏繞,幾欲遮蔽一切。
她是故意的。
故意讓他知道,與她肌膚相觸時,那涼意會將躁意撫平。
故意讓他每當這時,都會想起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