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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躲被窩

2026-05-29 作者:悠淺

第42章 第 42 章:躲被窩

門開了。

門外的青年與門內的少年,隔著一道門檻,靜默地對視。

直到謝衡之再度溫聲詢問他此刻可有空閒,裴懷璟方才側身將人請進了屋內。

幾乎同時,一股極淡的、若有似無的清甜氣息,悄然浮進他的鼻端。

那味道很特別,不似尋常薰香,如初融的蜜糖,又似新摘的梅蕊。

凝神細嗅時,卻又恍若只是錯覺。

偏偏,與那日昏迷之際,縈繞鼻尖的氣息,隱約重合。

謝衡之的目光掃過這間不大的屋子,最終在地上的東西略微一頓。

少頃,他俯身,素白的衣袖拂過地面,將地上的物件拾起,遞還給少年。

“質子的物件落了。”

是那枚訪客令牌。

裴懷璟眸光倏然一凝,將它奪了過去。

指尖觸及令牌時,上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餘溫。

方才她一直揣在懷中。

“考校之後,會依此次序重排座次。”謝衡之並未因他這略顯失禮的動作而顯露異色,語調是一貫的平和清潤,“此事,質子可知?”

旁人坐在最後一排,或許是為了得閒。

可於裴懷璟而言,卻是別無選擇。

作為師長,他想看到這個少年為自己爭取。

裴懷璟無意識捏了捏手心裡的東西,對此沒有任何反應,而是冷聲問道:“先生特意前來,就為告知此事?”

而另一邊。

溫晚笙胸口還在不均勻地起伏著,顯然氣還沒喘勻,就如遭雷擊。

老天奶!

怎麼一晃眼就快考試了?

剛才她本想躲進衣櫥,卻被裴懷璟冷著臉否決。

她差點懷疑他衣櫥裡也藏了人,不過當時情勢危急,無暇深思。

他一副渾不怕人瞧見的模樣,她可學不來。

萬一謝衡之誤會他們‘早戀’,那可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走投無路之下,她一咬牙,掀開他的衾被,就一股腦躲了進去。

現在她蜷在裡頭,從外頭粗略看去,大抵只會讓人以為,他沒有疊被子的好習慣。

其實,她也不是沒想過躲到床底下。

可上回捉貓時留下的心理陰影,實在太深了。

藏匿進去的最後一刻,她瞥見他驟然沉下的臉色。

這傢伙領地意識強得嚇人,平日同窗不慎碰到他的書案,他都要默默擦拭許久。

更何況是床這種私密的地方。

望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少年,謝衡之默了默,才道:“眼下恰好騰出了一間寢舍。”

他話音一頓,將選擇權交給少年,“質子若有意,可另擇寢舍。”

他也是現在才意識到,這間屋子是何等偏僻窄仄。

如今國子監少了沈耀祖,人數反倒變得剛好。

裴懷璟不再是那個多出來的人。

似乎是猜到了他話裡的意思,裴懷璟嘴邊忽地勾起一抹笑,像是半點意見也沒有。

“先生是以為,”他頓了頓,語氣平平道,“只要我應允,那將與我同住之人,便也會點頭?”

向來善言的謝衡之,竟也罕見地沉默了一瞬。

這寢舍調換的瑣事,按例本當由執事房處置。

但其中那些不便明言的彎繞,他不可能不知道。

“寢捨本就為兩人一間,”謝衡之斂去溫和,神色肅然了幾分,承諾道,“倘若入住之後,卻有齟齬,質子可將此事告知執事,屆時,我亦會居中斡旋。”

溫晚笙在黑暗中眨了眨眼,額角已沁出一層薄汗。

她攥緊衾被,調整了下姿勢。

真是難得聽到,謝衡之在私底下說這麼多話。

他品性端方,是真心實意想幫裴懷璟一把。

只可惜,被他幫的人肯定不會領情。

不過,正中她下懷。

他要是換到一間有正經室友同住的屋子,她就更難去找他了。

“不必。”

少年的聲音如願響起,冷淡得像淬了冰。

或許是出於師長的責任想再勸一句。

謝衡之薄唇微張,目光卻驀然一頓,穿過少年肩側,落向床榻。

那床淡青衾被極小幅度地抖了一下。

視線牢牢鎖住那處。

乍一看,凌亂的床榻在這間整潔的屋子裡,顯得格格不入。

就當他凝神捕捉下一次動靜時,裴懷璟動了。

他往旁側邁了一步,將床擋得嚴嚴實實。

謝衡之長眉微不可察地一聳,那一絲異樣很快被他壓下,視若尋常地收回目光。

而被子下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的少女,根本不知道剛才發生了怎樣‘驚心動魄’的一幕。

後背冷不丁被一個硬硬的東西硌到,她的一顆心瞬間飆到了嗓子眼。

不小心咬到了舌尖,吃痛過後,她才壯著膽子摸索了一下。

隔著薄薄的油紙,她遲疑地捏了捏。

枕邊的,不是甚麼怪東西,而是之前她送給他的那包飴糖。

不是愛吃嗎,怎麼連包裝都沒開啟。

她小時候也愛躲在被窩偷吃零食,直到有次被媽媽抓個正著。

後來長大了,才漸漸改掉這個在床上吃東西的壞毛病。

本以為謝衡之該說的都說了,也該告辭了,沒想到他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質子的字,從何習得?”

溫晚笙心裡暗暗叫苦,只得悄悄掀開衾被的一角,弄出一道極細的縫隙,急急地換了口氣。

被窩原本清清涼涼的,現在被她捂得熱意蒸騰。

裴懷璟淡淡反問了一句:“先生覺得呢?”

謝衡之不說話了。

世人常言,字如其人。

裴懷璟的字跡謹慎而收斂,筆畫間卻隱著未折的鋒芒。

那並非久居人下、逆來順受、甘願受人折辱之人,能夠寫出的字。

他自然清楚,裴懷璟在酈國不受待見,在楚國就更不受待見。

既無名師指點,亦無門庭可依。

所以,這手初具風骨、隱見崢嶸的字,只能是自學而成。

驚訝固然有之,更多的,卻是對世道的無奈。

許是氣氛過於沉重,謝衡之略一沉吟,目光移向少年書案上那幾本眼熟的書籍,語氣也隨之緩和了幾分。

“質子閒暇時,也看這些?”

裴懷璟沉吟片刻,忽然開口:“不愛看。”

謝衡之眉心微動,就聽少年補了一句:“溫二小姐送的。”

聽見這話,溫晚笙無意識把懷裡的那包糖捏得變了形。

臭裴懷璟!

在最嚴厲的先生面前,他居然毫不猶豫地就把她供出來了。

怎麼搞得她像是戲文裡,那種硬塞給正經書生雜書、企圖帶壞人家的‘壞女人’。

等回過神來時,那邊已經沒動靜了。

溫晚笙一時間,還不敢輕舉妄動。

直到她幾乎快喘不過氣,被子才被人從外頭一把掀開。

光亮湧進來的剎那,溫晚笙下意識閉緊了雙眼。

對方始終沉默,黑黢黢的眸子在她臉上來回遊移。

溫晚笙試探性掀開眼簾。

最先映入視線的,是少年線條分明的下頜,還有冷峻優越的鼻骨。

他的面容揹著光,大部分隱在陰影裡,卻扛住了死亡角度。

她騰然坐了起來,狠狠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劈頭就問:“謝先生走了吧?”

裴懷璟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一系列動作。

“走了。”

他的目光從她凌亂的鬢髮間掠過。

幾縷烏絲黏在汗溼的頰邊,臉頰也被壓出淺淺紅痕。

像極了那一日,被他掐住脖頸時,留下的痕跡。

比她的狼狽更甚的,是他那被她壓在身下的床褥。

皺得不成樣子。

她寧可被悶死,也不願被謝衡之看到。

她究竟在怕甚麼?

是怕與他這樣一個身份卑賤的人,扯上不清不楚的干係。

還是,怕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多想?

溫晚笙看著床褥上幾個歪斜的鞋印,尷尬地撓了撓頭。

剛才生死時速,她沒來得及脫鞋就躲了上來。

她心虛地往前挪了挪,老老實實地站了起來。

隨後指了指衣櫥,開口道:“咳咳,你有沒有備用的被子,我...”

“二小姐該走了。”

少年的臉色說變就變,頃刻間便覆上一層山雨欲來的陰翳。

溫晚笙還沒來得及反應,手臂便被人一把攥住。

他生硬地將訪客令牌塞進她手心,隨後將她推出門外。

“哎哎哎,等一下,我的話本子!”

少年動作一頓,冷著臉折回屋內,從書案上抓起那冊話本,扔進她懷裡。

而後,不再看少女一眼,就重重關上了門。

室內重歸一片死寂。

他背脊緊繃,沉默地抵著冰涼的門板。

直到門外所有的動靜徹底消失,他的肩膀塌了一線。

他面無表情地走到床邊,拿起那包被她捏得皺巴巴的油紙。

泛白的指尖頓了一下。

他徑直走到衣櫥前,開啟,丟了進去。

飴糖滾落至深處。

恰好,蓋住了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淺粉色的帕子。

末了,他又回到床邊。

五指收緊,攥住被角,向上一掀。

厚重的被褥在空中霍然展開,撲扇起一陣暖香。

洶湧而來,幾乎要將他吞沒。

*

溫晚笙暗罵一句,抬手匆忙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襟與頭髮,加快腳步走向大門。

被這麼一耽擱,時辰早就過了,還好執事沒直接來房間裡輦人。

她怎麼也沒想到,走到門口時,謝衡之竟然還在。

心口猛地一緊。

在他看過來之前,溫晚笙往旁邊一閃,找了棵樹躲起來。

隔著枝葉,她偷偷探出一點視線。

他身形筆直,一雙寒眸清清冷冷,像是在凝神思索著甚麼。

風姿卓然,清雋出塵。

很養眼。

但她莫名生出一種,他在守株待兔的錯覺。

他今天,還真是閒得嚇人。

不知過了多久,執事終於匆匆趕來,對著謝衡之躬身行禮。

謝衡之很輕地蹙了蹙眉,低聲交代了幾句。

隔著一段距離,溫晚笙聽不清具體內容,只看到那執事連連點頭。

話畢,謝衡之不再停留,轉身離去。

溫晚笙又等了一會兒,確認謝衡之不會再折返,才鎮定自若地走到方才他站過的位置。

她將訪客令牌遞還給執事,餘光一瞥,那本記了她名字的訪客冊子就這樣敞著。

心頭不由得一跳。

溫晚笙裝作閒聊般,隨口問了一嘴,剛才謝衡之過來做甚麼。

執事將冊子收好,笑了笑,如是說謝衡之讓他加強寢舍的管理,尤其是進出人員。

他復又欽佩地感慨了一句,也只有謝先生這樣品性端嚴之人,才會如此事無鉅細,處處上心。

溫晚笙聽了,心道也是。

謝衡之行事有其準則與分寸,不可能會隨意翻看別人的東西。

況且,這冊子上的字跡這麼潦草隨意,連她都有點認不出自己的名字。

是她做賊心虛,草木皆兵了。

*

時日一晃,假期又至。

不過一天光景,像白駒過隙,轉眼就沒了。

這次對她多有縱容的老爹變成了嚴父,任憑她如何撒嬌耍賴、裝可憐扮虛弱,都板著臉不肯鬆口,說甚麼也不肯再允她多歇一日。

她心下奇怪,旁敲側擊了好一番,才得知謝衡之近日在朝堂上,與他意見相左。

他被駁了面子,不好再為她找藉口請假。

又是一節枯燥的書法課。

溫晚笙每隔幾息就要擤一回鼻涕,整個人還睏倦得厲害,眼皮沉沉耷著,不知不覺竟真的伏在案上睡了過去。

許是她看起來實在不像裝的,謝衡之難得未出言訓誡,只當未見。

而裴懷璟端著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像一尊毫無溫度的玉像。

不,玉像可比他慈悲多了。

不為同桌拿幾副藥,好歹也會關心兩句。

可惜,她連開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了。

醒來的時候,已經下課了。

沒有預想中睡一覺就好的輕鬆,反倒渾身愈發沉重乏力。

真是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趕在這個時候。

要是早一天發作,溫升榮肯定說甚麼,都要把她留在府裡好生休養。

在現代換季的時候她也總這樣。

一上午下來,手帕都用廢了好幾張,現在和人說話,也只敢隔著一段距離。

三天後就要考試,她可不能再因這病症耽擱了。

這事關換座,一點都馬虎不得。

“還不趕緊將窗子關上?沒聽見公主咳嗽了嗎?”

“公主,這是我家的千年靈芝,您就收下吧。”

......

人還沒走光。

第一排傳來的吵嚷聲,與最後一排的寂寥清冷,恰成慘烈對照。

“唉。”溫晚笙‘落寞’地瞥了裴懷璟一眼。

少年垂著眼,正溫習著書頁上的內容。

算了,算了。

這人連心上人都不在乎,又怎麼會管她呢。

50%的攻略進度,根本就算不上甚麼。

又過了一節課。

她終於拖著沉沉病體,準備去找陸子昂。

走到那片開得正盛的山茶花叢邊,她的腳步忽然頓止。

她揉了好幾下眼睛,才敢確定自己不是病糊塗了。

“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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