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她最好永遠不要回來
原身孃親選的掌櫃因病辭世,如今執掌凝香齋的是個透過層層遴選脫穎而出的年輕女子,名喚裘月影。
溫晚笙這次進來,比上次順利得多,侍從頗有眼色,未多問一句,就徑直將她引了進去。
長長的等候隊伍齊刷刷投來的目光,讓她著實過足了一把“貴客”的癮。
前來迎接她的女子一身紫紗,烏髮高挽,眼尾微挑,舉手投足間盡是風情。
總算見到這位傳說中的掌櫃,溫晚笙不由冒昧多看了幾眼,心下暗歎,她從前也以為,人只要長大了,就會自動變成這個樣子。
裘月影看著隨性張揚,卻自有一股掌事之人的沉穩,不用她問,就向她稟告起了近日狀況。
凝香齋生意能這麼火爆,其中有一大半是裘月影的功勞。
溫晚笙一開始還能耐著性子聽,後來只覺得那聲音聽起來,跟謝衡之念經似的。光聽出來生意興隆,最近還在研發新品。
她實在忍不住,悄悄打了個哈欠,“裘掌櫃要不先去忙吧,其實我今天是來買東西的來著。”不是查賬查崗。
裘月影一怔,旋即失笑,“也好,小姐若有吩咐,只管喚我。”
溫晚笙重重點頭。
不得不說,凝香齋這般受歡迎,確實自有緣由。鋪子佔地寬闊,貨品新穎,陳設又別緻好看,有點像現代的網紅店。
一樓逛罷,溫晚笙沿著木階上了二樓。這裡陳設更為雅緻,人也少了許多。
她挑得眼花繚亂,選擇困難症又犯了。
逛了半圈,她的目光忽然在一片及其曠闊的地方停了停。
那裡站著一名身姿挺拔的男子,一身墨灰色闊袖蟒袍,氣度冷冽。
他停在口脂區前,將每一罐口脂都拿起細看,嚴肅得像是在權衡甚麼極為要緊之事。
有人暗暗投去目光,但竟無人靠近,生生將那一片區域空了出來。
溫晚笙也隨波逐流,先把別的地方都逛了一遍。
回來時,卻見那人還是佇在那。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不把每個地方都逛完,她不得勁。
剛至近旁,男子微微一側,清雋的面容展露無疑。
溫晚笙先是一呆,然後瞳孔驟縮,登時收回腳步,轉身就要下樓。
可惜,為時已晚。
“溫二小姐。”
清冽如寒泉的嗓音自身後響起,不高,卻不容置喙。
縱然千百個不情願,溫晚笙也只能僵著身子轉過來。
“啊哈哈,”她努力牽起唇角,笑容生硬,“好巧啊,謝先生。”
在休息日遇到老師,她也是夠倒黴的。
謝衡之將手中那盒口脂放回檀木架上,方從容糾正她,“在外,不必喚我先生。”
溫晚笙愣了愣,“那謝…大人?”
還真講究。
謝衡之微微頷首,目光掠過她空無一物的雙手,“沒有合心意的?”
溫晚笙站得筆直,乾巴巴笑了一聲:“有倒是有…”
就是原本甚麼都想買,所以挑不下來,而現在突然甚麼都不想要了。
望著避之不及的少女,謝衡之沉吟片刻,忽道,“溫二小姐,能否幫我一個忙?”
溫晚笙目露驚詫,“甚麼忙?”
謝衡之似乎也覺出幾分唐突,神色頓了頓,但語氣仍是慣常的沉穩:“你們這個年紀的姑娘,通常喜愛甚麼顏色的口脂?”
“口脂?”溫晚笙想了想,如是道,“我覺得…和年齡關係不大,可能還是看個人喜好吧。”
謝衡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
溫晚笙有些不自在,畢竟這是課外,而她又年少輕狂地和他告白過,獨處起來難免尷尬。
不過現在,她好像嗅到了八卦的氣息。
她鬼祟地左右瞧了瞧,見旁邊沒人,才壓低聲音道,“據我所知,最近好像流行淡色,更溫柔一些。”
謝衡之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修長的手指精準略過她說的,徑直拿起一罐正紅的口脂。
“不是這種。”溫晚笙立刻阻攔,眼裡流露出幾分嫌棄。
說著,她拿了一罐淡粉色的,“公主…呃,我們這個年紀的姑娘,應該會喜歡這種。”
“溫二小姐誤會了。”
溫晚笙‘啊’了一聲。
謝衡之神色很是認真,溫聲解釋,“我是在為舍妹選禮。”
溫晚笙頓時一陣尷尬,趕緊把那盒口脂放回原地。
謝衡之為人清正,不會在這種小事上說謊。
是她想太多了。
“原來如此,”溫晚笙腦瓜子一轉,馬上商業追捧道,“謝大人真是個好哥哥,我都有點羨慕令儀了呢。”
謝衡之眉眼舒展開來,笑意溫和,“是嗎?”
溫晚笙趕緊點點頭,一臉誠懇:“不過令儀不怎麼喜歡塗口脂來著。”
她認真地左挑右選,決定送佛送到西,“要用的話,她一般會用一些比較提氣色的。”
謝衡之視線在少女唇上停了極短一瞬,禮貌又不失分寸地問道,“溫二小姐今日所用,是何種顏色?”
溫晚笙碰了碰唇角。
剛才她吃了一堆零食,還沒補妝,這裡的化妝品效果這麼持久的嘛。
她仔細回想了一下,好心答道:“應該是梅花色。”
謝衡之道了聲好,很快取下一盒,“可是此色?”
小巧的瓷盒躺在他掌心,襯得那抹顏色愈發清麗。
“好像是唉,”溫晚笙抬眼看他,感嘆道,“謝大人好眼力。”
這人上一秒連濃淡都分不清,現在竟然連色號都能辨清,學習能力也忒強了些。
對上少女泛起點點星光的眼,謝衡之有一瞬的怔忡。
那神態,依稀帶著她從前熱切的影子。
不過唯有驚歎佩服,再無半分令人困擾的情愫。
他自幼過目不忘,辨識幾種顏色於他而言不過尋常。
這顏色,比她此刻唇上的略豔幾分。
不過她大約沒記錯,因為前幾日,他確實見她用過相似的梅花紅。
見謝衡之連著拿了兩盒,溫晚笙熱心勁兒上來,補充道:“還有新出的珍珠粉,令儀肯定會喜歡。”
謝衡之側首看向她,笑道,“能否煩請溫二小姐再為我引路?”
溫晚笙心下立刻後悔自己多嘴,面上卻綻開笑容:“當然可以。”
他買得越多,她賺得越多。
她自己一件也沒拿,倒是帶著他挑了滿滿一堆,尤其熱情地推銷了幾樣價格不菲的新款。
謝衡之來者不拒,只是到了挑香膏時,忽然問起她平日常用的香。
溫晚笙困惑了一下,因為她並沒有用香膏。
不過貼身丫鬟們也總是說,她的衣裳上有股淡香。
排除她自帶仙氣的緣故,應該是澡豆,或者香囊的氣味。
她當下聞了聞自己的衣袖。
或許是醃入味了,她自己甚麼也沒覺出來。
謝衡之見狀,微微別開臉,說東西買夠了,可以去結賬了。
溫晚笙也不糾結香膏了。
不得不說,這人作為師長嚇人,作為兄長,卻著實周到。
每樣物件都買了兩份,顯然連備用的都一併考慮好了。
為好友選了這麼多東西,溫晚笙還挺滿足的。
這些東西送到謝令儀手中,能暫時彌補一下她的愧疚之心。
至於段衝,她一定會盡早把他約出來的。
“姑娘,這位公子對你當真上心,”負責結賬的是位上了年紀的大娘,笑意格外熱絡,一邊撥著算盤,一邊打量著兩人,“兩位想必是剛成婚不久吧?”
顯然,她並不知道面前的小姑娘是東家。
“大娘你誤會了,我們…不太熟的,”溫晚笙摳了摳手指,解釋道,“而且這些不是送我的。”
接過謝衡之的一大把銀兩,大娘依著他的要求將物件分成兩份,笑呵呵道,“那郎君可得加把勁才好。”
溫晚笙張了張嘴,下意識瞥了謝衡之一眼。
他神色自若,既無被打趣的惱意,也無意出聲澄清。
見她望來,倒是微微彎了彎唇,眼底似有清風拂過。
算了,他都懶得解釋,她有甚麼好介意的。
出了鋪子,溫晚笙不著痕跡地與他拉開兩步距離,迫不及待準備開溜:“那我先走了,明天再見,謝大人。”
謝衡之指節微曲,忽然喊住她,神色自若地將其中一隻錦袋遞到她眼前。
“怎麼了?”溫晚笙以為他有甚麼不滿意的。
在少女困惑的眼神下,他溫聲道:“今日,有勞溫二小姐相助。”
*
少年靜靜望著窗外新綻的山茶。
紅瓣疊著白蕊,歷春夏秋冬如一日。
風過時,顫巍巍地晃。
一片花瓣飄飄悠悠,落到旁邊空了兩日的課案上。
她最好永遠不要回來。
還他一個清淨。
......
“好久不見呀,質子。”
那道幾乎日日縈繞在耳畔、夢裡都甩不脫的嗓音,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
上天總是不肯遂他的願。
少女將空位佔了去,笑靨依舊奪目又張揚,生生將窗外的豔色都壓了下去。
她在高興甚麼。
溫晚笙維持著八顆牙標準的笑容好一會兒,都笑僵了,也不見他回應。
更過分的是,他垂下眼眸,翻開了書卷。
又裝沒看到她。
沒事,她現在無所畏懼。
像她這樣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小姑娘,怎麼可能會有人不喜歡呢?
昨天老爹看她讀書讀得太辛苦,當然,也有可能是念及沒能如她所願,請到段衝。
反正他當即拍板,允她再在家中多歇上一日。
至於告假的緣由,他自會設法向謝衡之說明,用不著她掛心。
她只管安心玩樂便是。
溫晚笙別提有多高興了,直呼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爹爹。
她當即上街買了一大堆零嘴,還從書坊淘回一摞新出的話本子,足夠她消磨到下一次放假。
恰逢二月初二,龍抬頭的好日子。她還讓梳頭娘給自己修了修頭髮,整個人又清爽了幾分。
唉,要是不用上學,日子估計每天都會這麼美妙。
“給。”溫晚笙神清氣爽,笑吟吟地將幾個話本子遞到少年面前,“你的禮物,我可沒忘哦。”
其實全是她早就看膩了的舊話本。想想也知道,她怎麼可能捨得把新的話本子送給他。
少年眼眸低垂著,但溫晚笙還是敏銳捕捉到,他的眼神頓了頓,沒在讀書。
嘖嘖嘖,沒想到她會記得吧。
“要不要?”她晃了晃手裡的東西,催了一聲。
裴懷璟唇角輕抿,終於側過頭。
恰在此刻,課鈴打響。
溫晚笙不等他反應,直接把東西扔到他桌上。
他自己開口要的禮,不收也得給她收。
見他看過來,她若無其事地彎了彎眼,笑得一派從容。
裴懷璟喉嚨滾了滾,卻甚麼也沒說,只將那幾本冊子一併收入書囊中。
全然未察,少女看向他的眼神,變成了明晃晃的嫌棄。
這傢伙,明明很想要,居然還故作矜持。
監視著他裝完東西,溫晚笙陡然記起,她還帶了其他東西來著。
趁著那邊謝衡之側過身的功夫,她一邊保持著目視前方,一邊悄咪咪將手伸到書囊裡,摸了一下,果然摸到了熟悉的糖。
差點忘了這個也能刷好感的小道具。
只是現在課堂安靜了下來,她不能再隨便說話扔東西。
不然,謝衡之又得好好教育她一番。
就像前天,她死活不肯收禮的時候。
想起那一堆被她帶回國子監的禮物,她還真的有點頭疼。
咳咳,想遠了。
還是趕緊把手裡的東西送出去才說。
“質子。”溫晚笙唇瓣一張一合,發出細微的氣聲,企圖引起攻略物件的注意。
然而,他雖未提筆記下任何東西,卻很是專注地盯著謝衡之,彷彿要將他盯出個洞來。
要不是耳邊不斷傳來那溫和卻單調的講學聲,溫晚笙差點以為,謝衡之在講甚麼了不得的趣事。
她還就是非送不可了。
每次謝衡之的目光投向別處,她就伸手在少年面前晃兩下。
就這樣連續了好幾個回合,裴懷璟終於肯分給她一個眼神。
溫晚笙飛速瞟了謝衡之一眼,隨後才用口型道:你故意的吧。
裴懷璟漆黑的瞳,落在少女鼓起來的腮幫子上。
應當又在偷吃飴糖。
根本就不像是大病初癒。
昨日不在,當真是毫無緣由。
謊話連篇。
看著少年變得難看的臉色,溫晚笙忍不住想,該生氣的人是她才是吧。
好心給他送他喜歡的東西,他不僅連句謝謝都沒有,還一副被她打了一頓的表情。
不過,她還是晃了晃手裡的那包飴糖,又瞟了眼謝衡之,才啟唇說話。
裴懷璟被迫專注地盯著。
她今日的唇色比平日都要豔,像是飽滿的櫻桃。
她重複了兩回。
第二次顯然有點不耐。
他看出來了,她在說:這個也是給你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