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讓她掐回來
明明還是白日,天色卻陰沉得像是隨時都會塌下來。
雨聲淅淅瀝瀝,敲在青石板上。
“你喜歡我啊?”
少年為貍花貓包紮妥當後,指腹捋過它蓬鬆的背毛。
“喵。”小貓軟軟應了聲,放鬆地伏在地上,任由他擺弄。
“既然喜歡我——”
少年揉了揉小貓的頭頂,笑意溫和,卻怎麼看都像一隻披著羊皮的狼,“那下次見到她,記得狠狠咬她一口。”
“別看她生得好看,其實...”腦中不適宜閃過那明晃晃的笑靨,他頓了頓,繼續給小貓洗腦,“咳咳,反正她不是甚麼好人。”
“你跟著她,準沒飯吃,往後不如跟著我吧。”
“你可別被她騙了。”
......
話越說越多,越說越奇怪。
直到木門“哐當”一聲被人粗魯地開啟。
冷風裹著雨水灌進來,燭火劇烈一晃,他驀地噤了聲。
這推門的架勢,還能是誰。
“陸子昂。”
少年醫師脊背一頓,卻跟沒聽見似的,指尖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順著貓毛。
門被重重關上,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隱秘角落裡的蜘蛛也差點從蛛網上跌落。
“小傢伙,你要快點好起來,可莫要學那些沒良心的。”
“唉,可惜你不會說人話,不然若是能聽到一句‘謝謝’,我都不知道會有多開心。”
靜室中迴盪著陸子昂一人的絮絮低語。
不多時,他便說得口乾舌燥,可礙著面子又不肯停下。
他身後的少年就這樣冷冷看著,甚麼話都不接。
連小貓都聽不下去了,仰頭輕輕“喵”了一聲。
它瞪圓碧綠色的眼瞳,好奇地看向那道沉默的人影。
陸子昂見狀,心念一動,索性抱起貍花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轉身。
“來就來了,臭著個臉做甚麼?”他將貓往前遞了遞,語氣欠揍得很,“來,摸摸吧。它很親人的。”
那面色沉冷的少年,除了裴懷璟還能是誰。
“拿走。”他連掩飾都懶得掩飾,語氣裡滿是嫌惡。
“喵喵喵!”
對上少年漆黑的瞳,貍花貓嚇得胡亂揮爪撲騰,生怕那隻手真的落到自己身上。
陸子昂來勁了,又在他面前晃悠兩下,直到一人一貓都到了忍耐的邊際,這才慢悠悠將貓放回籠子裡。
幼時,阿孃總是對裴懷璟比對他這個親生兒子還要好。
故而如今,他極愛看裴懷璟這幅吃癟隱忍的模樣。
一種久違的、報復得逞的快意,讓他仿若回到了從前。
“嘖,不是很喜歡貓嗎?”陸子昂翻了個白眼,冷哼一聲,“在我面前怎麼不繼續裝了?”
之前在宮裡,他可是親眼見到,裴懷璟對著人家朝陽公主豢養的貓,那叫一個‘和顏悅色’。
裴懷璟眼眸微抬,神情冷淡,顯然沒有交流的慾望。
無事不登三寶殿。
陸子昂不用多想,也猜出他今日所為何來。
“你說你,”陸子昂搖了搖頭,“上次給你的那罐藥,這麼快就用完了?”
這藥不僅能止痛,還能保證不留疤,光是配齊藥材,便耗了整整三個月的工夫,統共也就得了兩小罐。
若是拿到外頭去賣,少說也能保一年衣食無憂。
偏偏落到他手裡,眨眼便見了底。
想起那瓶被人嫌棄的藥,裴懷璟不動聲色收攏手心。
“嗯。”
“你到底又傷哪了?”陸子昂擰起眉,語氣裡透出幾分恨鐵不成鋼,“給我看看。”
尋常裴懷璟傷得再重,也從不會主動找他討藥。
“不必。”
裴懷璟拒絕得乾脆利落。
“嘁,”陸子昂冷笑出聲,“真是不識好人心。”
裴懷璟身上那些新舊交疊的傷,哪次不是他看不下去,為他處理的?
像幾月前那位驕縱大小姐鞭笞出的血痕,兩月前二皇子找的茬,還有一月前御前的責罰。
旁人不過救他一回,他便能惦念經年。
而他這個好兄弟,不知將他從鬼門關拽回來多少回,他是一次都沒放在心上過!
話雖這般抱怨著,他手上的動作卻沒停,翻箱倒櫃好一陣,終於找到那瓶一模一樣的藥罐。
“這是最後一瓶了。”他捂著胸口,心痛道,“你給我悠著點用。”
“嗯。”
見他這這副死樣子,陸子昂突然頑劣道:“不是裝不認識我嗎?叫聲‘陸哥哥’再給你。”
他比裴懷璟大,但從小就沒聽過這人喊自己一聲‘哥哥’。
他們的阿孃總愛打趣,說裴懷璟更像那個年長穩重的。
只是如今斯人已逝,再聽不到那樣的調侃。
裴懷璟不鹹不淡看他一眼,襯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竟無端生出幾分駭人的壓迫感。
陸子昂終究還是先敗下陣來,低罵一聲,一把將藥瓶拋過去。
如今的上京城暗流洶湧,也不知還能太平多久。
所有人都在被推著往前走,好像只有他一個人仍困在往昔的泥淖裡,遲遲掙不出來。
裴懷璟默了默,擰開藥罐湊近鼻端。
還是那股子臭味。
陸子昂當即不樂意了,“你甚麼意思,嫌臭?”
“確實臭。”
“呵,那你是不是還想要一瓶香的?”
“嗯。”
“你還敢嗯?!”
“我看你是被那位大小姐欺負壞了吧!”陸子昂一時氣急,話出口才覺不妥,心虛了一下。
但裴懷璟竟然沒生氣,只不緊不慢地將藥罐蓋好,收入袖中。
陸子昂眯起了眼。
要知道,從前提及那位刁蠻小姐,他臉色立刻會沉如寒鐵,彷彿聽見甚麼汙穢之物。
不對勁。
很不對勁。
繞著他走了兩圈,陸之昂忍不住吸吸鼻子,嫌棄道:“你身上血腥味可真重...”
話說一半,一口鮮血猝不及防地從少年唇間溢位。
落在地上,濺開幾點暗紅。
陸子昂緊緊皺起眉頭,卻並未露出驚訝之色。
自從他們的阿孃相繼離世後,這樣的情形便時有發生。
後來他才知曉,那是裴懷璟強行操控蛛群所承受的反噬。
裴懷璟抬手,用指腹隨意抹去唇邊血痕,臉上不見半分痛楚。
陸子昂想勸卻無從勸起,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無力的嘆息。
對他們這般隨時可能被捨棄的人而言,能在敵國茍活著,便已是奢求。
至於回家,他們哪裡還有家可回?
他按住突突跳動的太陽xue,視線落在桌上散得亂七八糟的紙張上。
看來今天,他有得忙了。
*
傍晚時分,下了一整天的大雨終於停了下來。
從昨天到現在,溫晚笙一直在苦惱。
並不是因為棘手的任務,而是好友的生辰禮。
她怎麼也沒想到,昨天謝令儀支支吾吾說想認識的人,竟然是段衝。
她身為段衝的表妹,牽個線搭個橋,當然是再容易不過的事。
於是她當即不顧謝令儀的婉言推拒,提筆就給段衝修書一封,讓他立刻來國子監探望她。
信是遣人快馬加鞭送至段府的,她還再三囑咐務必催段衝立即迴音。
照理說,以段衝那種風風火火的性子,就是直接策馬出現在國子監門口,她也不會覺得意外。
可蹊蹺的是,整整一天一夜過去,連今天的太陽都落山了,還是沒有段衝的訊息。
早晨謝令儀得知後卻是鬆了一口氣,忙拉著她的手說自己不過是隨口一提,讓她千萬別當真。
至於生辰禮物,只要能陪她吃一頓飯,她就心滿意足了。
好友好不容易說出口的願望,溫晚笙哪裡肯就這麼算了。
上次見謝令儀臉紅得不成樣子的模樣,還是看戲的時候。
小姑娘家家的,對少年將軍心存憧憬,再正常不過。
她初中的時候也不是沒幻想過,穿越到古代當霸道將軍的‘掌中嬌花’。
呵呵呵,造孽啊!
溫晚笙崩潰捂頭。
不行,一定要想個辦法。
對了。
過幾天放假,或許可以找個合適的由頭,把兩個人一併約出來,讓他們見上一面。
雖說段沖和那種英武神勇的大將軍形象有所出入,但她也想謝令儀能多結識一些朋友。
*
“篤篤篤。”
雨後的晚風帶著溼漉漉的涼意,拂過廊下搖曳的燈籠。
溫晚笙筆直立在門外,心裡有些奇怪。
這位性情古怪的醫師就算再不待見她,也不至於不給她開門吧。
這兩日她著意打聽,得了些有用的訊息。
這位醫師名喚陸子昂,是陸太醫的親傳弟子。
而陸太醫,正是當今聖上最為倚重的御醫。
正是因著這層身份,他才得了國子監這份清閒又體面的差事。
小姐公子們平日裡至多磕碰擦傷,不必他費甚麼心思。
如此說來,倒是隔三差五往這裡跑的她,平白給人添了麻煩。
又候了片刻,耐心幾乎消磨殆盡。
溫晚笙摒棄了那點禮節,徑直推門而入。
門沒上鎖。
陸子昂果然不在。
空氣中瀰漫著濃淡交錯的藥草氣味。
屋子還是老樣子,亂得一眼望去,像剛被賊人探索過。
尤其是桌案,散落著一堆她完全看不懂的東西。
她隨意掃了一眼,就輕車熟路繞過雜亂的桌椅,找到角落裡的貓籠。
“咪咪!”
才喚一聲,籠裡的毛團就動了動。
小傢伙慢吞吞地仰起頭,像是在認真分辨來人的氣息。
下一瞬,它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把軟綿綿的肚皮毫無防備地亮出來。
那姿態再明顯不過,是要她摸。
“可愛死了。”
溫晚笙心委實化了一大半,開啟籠門,仔細檢視過它的傷勢,就伸手進去狠狠揉了揉它的肚皮。
“再等幾天,我就接你回家。”
小貓舒服得眯起眼,尾巴晃來晃去的。
“你說給你取個甚麼名字好呢?”
溫晚笙撫弄的動作,不知不覺間慢了下來。
之前那隻沒救活的白貓,也是這麼乖巧可愛。
它的主人,偶爾也會想起它吧。
正出神間,掌下一空。
貍花貓似是鬧了脾氣,趁著籠門敞開,一竄而出,頭也不回地奔向大自然。
溫晚笙忍俊不禁。
這是用了甚麼靈丹妙藥,腿好得這麼利索。
她頓時又好笑又好氣,卻不敢耽擱,立馬追了上去。
先前它拖著一條傷腿,她都追不上,現在經過兩日治療,這小東西跑起來更是快如疾風。
她就不明白了。
它到底是喜歡她,還是不喜歡她,怎麼總是要逃跑。
不過...
這條路,這個追逐的場面,怎麼和不久前那次這麼驚人的相似啊!
她腳下生風,一路追進梅林。
好訊息是,這次她半路沒有碰到主角團。
壞訊息是,貍花貓徑直跑進的地方好像是...裴懷璟的屋子。
昏黃的光從窗紙裡透出來,門扉並未關嚴,留著一條窄縫。
恰夠一隻貓鑽進去。
簡直像是專程為它留著的似的。
溫晚笙追得氣喘吁吁,看到這一幕,頓時崩潰到了極點。
“咪咪,快出來!”她小心翼翼湊近門縫,連氣息都收斂著,輕聲呼喚。
就算是第二次踏足男子寢舍,她也做不到光明正大啊。
慶幸的是這間屋子位置極為偏僻,一時半刻倒不必擔心被旁人瞧見。
要是被人誤會她是採草大盜,真是跳進湖裡也洗不清。
屋內靜得出奇。
只有小貓上躥下跳發出的聲響。
見小貓依舊我行我素,溫晚笙加重了語氣,“快出來!”
但貓這種生物,即便真的能聽得懂人話,大抵也只會揀自己樂意的聽。
果然,在沒有任何人阻止之下,它不亦樂乎地翻江倒海。
溫晚笙急得也想上躥下跳。
雖然說她也有任務在身,確實要接近裴懷璟,但他這兩天陰晴不定的,讓人實在沒底。
突地,小貓安靜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吧唧吧唧’的聲音,像是在舔舐甚麼。
“別亂吃東西啊...”溫晚笙視線裡沒了貍花貓的蹤跡,無奈又擔心。
這麼久都沒人的動靜,或許裴懷璟壓根不在房間。
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溫晚笙咬了咬牙,側著身子,也跟了進去。
她循著聲音輕手輕腳往裡走,沒找到貓,倒是先看到了床上頎長挺拔的人影。
她額角猛地跳了跳。
這人還真不正常。
睡覺既不熄燈,也不關門,還不蓋被子。
燭光柔柔鍍在他臉上,將他的眉眼描摹得愈發深邃,整個人靜得彷彿一幅畫。
這樣全然不設防的姿態,簡直是在引人“犯案”。
“質子?”她壓著嗓子,極輕地喚了一聲。
沒有反應。
果然睡得很死。
溫晚笙抿了抿唇,心裡冒出一點不合時宜的念頭。
要她說啊,送甚麼藥。
最好的道歉方式,不就是讓她掐回來麼。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朝著那段冷白脖頸緩緩探了過去。
————————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
寶們都要身體健康,萬事順遂,越來越來越有錢呀[紫心][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