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甚麼是親?”
溫晚笙雙手合十,顫著聲音,嘟嘟囔囔地念:
“飄姐飄哥飄妹飄弟,求求你們放過我吧,我不是故意闖入你們的地盤的...”
“無意冒犯,無意冒犯,我馬上就走...”
後頸上那冰涼的東西頓了一頓,隨即順著她的肌膚,緩緩滑到頸子前側。
溫晚笙抖得更厲害了,腦子一片空白。
下一刻,那如藤蔓一般的東西輕輕收攏,扣緊她的喉嚨。
力道沒有先前那麼大,但足以讓她閉上那張還在絮絮叨叨的嘴。
耳邊盡是陰風的呼嘯聲,溫晚笙不敢睜開眼,連呼吸都忘了。
有個傳聞,國子監出過人命,半夜最好不要出門。
她一直不信這個邪,現在好了...
面前的阿飄忽遠忽近,偶有冰涼的氣息若有似無地拂過她臉頰。
眼角滲出幾滴生理性的淚水。
今天不會就要交代在這了吧。
等等。
這鬼在呼吸?
還能碰到人?
混沌的腦子像是被冷水兜頭澆下,清醒了大半。
哪來的鬼,這分明就是個人!
想到剛才隱約聽到的交談聲,她忙不疊自救。
“救——”
餘下的字被扼在了喉嚨裡。
那個人手上力道陡然加重,讓她連一絲求救的氣音都發不出來。
“小八救命!”她在心裡吶喊。
系統依舊裝死。
窒息感洶湧而來,胸腔劇痛。
她反倒甚麼都不怕了,憑本能拼命去掰那人的手指,用盡全身力氣,同時猛地睜開了眼。
映入眼簾的——
並非青面獠牙的歹徒。
而是一張極其好看的臉。
面容冷峻,眉骨分明,毫無溫度,偏生著一雙本該瀲灩的桃花眼。
她並不陌生。
少年面無表情地望著她因為受驚,而微微瞪大的瞳孔。
那雙眼裡,滿滿當當地映著他一個人的模樣。
手心隨之微微一鬆。
溫晚笙趁機用力攥緊他的手腕,終於為自己爭到了一絲喘息的空間。
空氣猛地湧入肺腑,刺得喉嚨發疼。
“質子有...甚麼...話...”她斷斷續續地擠出聲音,有些不穩,“好好說...不行嗎。”
真是造孽啊。
她究竟哪裡招他惹他了,竟惹得他要來殺人滅口。
他沒再收緊力道。
但似乎只想聽她說話,薄唇抿得死緊,一言不發。
溫晚笙藉著月光,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神色。
試圖從那張陰鬱的臉上,看出哪怕一絲端倪。
少年衣衫單薄,夜風一吹,單薄的衣料便緊緊貼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而流暢的輪廓。
白天還好好的呢。
總不能是他睡到一半,突然想殺個人散散心,而她剛好撞槍口上了。
雖然離譜,但她想不出任何更合理的解釋。
飯是吃不飽的,手勁倒是大得要命。
溫晚笙蓄足力氣,抬腳就是一記狠踹。
那一下快、狠、準,直衝要害而去。
那隻扣在她頸側的手驟然一鬆。
少年側身避開了。
沒得手,溫晚笙眼皮子抽了抽,大口大口喘著氣。
同時飛速退到十步之外,遠遠躲開這個陰晴不定的瘋子。
少女眼中滿是警惕,死死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裴懷璟立在原處,沒有跟上去的打算。
他眼睫低垂,視線落在她白皙頸側,那一抹被他掐出的紅痕上。
那麼細,那麼脆弱。
稍一用力,便能輕易折斷。
而溫晚笙的思緒重新開始轉動,終於有時間回想,自己究竟哪一步走錯了。
她縮身躲在一株梅樹之後,隔著枝影,觀察少年被月光勾勒出的身影,恍然大悟。
他該不會還在為前幾天的事耿耿於懷吧。
看來這事不說清楚,以後的攻略任務,都別想順利進行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親你的!”她語速極快地說,一副急於同他撇清干係的模樣。
“對不起,下次不會了,”她抱著梅樹,又急急補了一句,“不,沒有下次了!”
裴懷璟眸色更深了幾分,若細瞧,便能瞧出其間浮起極淡的迷茫。
溫晚笙緊緊盯著他,在他還沒有任何動作之前,她連腳步都不敢挪動分毫。
良久。
少年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
“甚麼是親?”
甚麼叫,沒有下次了。
溫晚笙張了張口,想過他會冷嘲熱諷,想過他會得理不饒人,唯獨沒想過,他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他在故意整她吧!
她摸了摸脖子,憤憤道:“你別得寸進尺啊,我已經為我的所作所為道歉了。”
雖遲但到。
少年的神色依然迷惘。
溫晚笙嚥了咽口水。
他連歌舞坊那種地方都去過,怎麼會不知道。
不會吧。
他不會真的不知道吧!
是她把他想得太好了,他掐人根本就不需要理由。
她就不該作死主動提及,這下好了,騎虎難下了。
甚麼是親,她該怎麼跟他解釋,甚麼是親呢。
遲遲沒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少年竟然直接邁至她身前。
又是那股好聞卻又瘮人的香氣。
溫晚笙心裡發毛,擺出防備的姿態。
然而少年卻沒再動手。
漆黑的瞳仁裡,清晰映著她瑩白的臉。
溫晚笙從中看出了一絲古怪的執拗。
“二小姐還沒回答我。”他頓了頓,語氣溫和,“甚麼是親?”
“就、就是…”溫晚笙靈光一現,肯定地點了點頭,“就是朋友之間友好的交流!”
說完,她心虛地摸了摸唇。
少年將她的動作盡數收進眼底,也不知信了幾分。
恰在這時,林子傳來一陣窸窣聲,溫晚笙乍然想起自己追到這裡的目的,左右張望了一下。
連貓的影子都沒看到,倒是好像有人來了。
她有救了。
然而,她只如釋負重了一秒,眼底光影就是一錯。
下一瞬,少年跟她躲到了同一顆梅樹後面。
溫晚笙:?
兩人緊緊貼著,才能勉強藏住身型。
這麼多顆樹,就非得跟她躲在一棵樹後面嗎。
枝影低垂,遮住了大半月光。
他們的氣息幾乎要纏在一起。
怎麼這麼像...兩個偷.情的人。
搞不懂他又發甚麼瘋,溫晚笙一時不敢動、也不敢喘。
腳步聲很快就消失了。
溫晚笙忍不住從樹影縫隙向外張望。
隱隱約約能看見一粉一白兩道身影,正保持著距離,朝著反方向走了。
再想起方才的對話聲,溫晚笙瞳孔逐漸地震。
謝衡之身為朝堂重臣,本不該住在國子監裡,只負責教學即可,可他偏偏偶爾也小住於此。
原本聽謝令儀說,他是因為謝府太過冷清,但現在想想哪有那麼簡單。
絕對是因為女主。
想到這,她不動聲色地看了身邊的少年一眼。
他的臉色比之前還要沉冷。
明白了,她甚麼都明白了。
這傢伙是在跟蹤謝衡之和楚憐芝。
親眼看著心上人和別人私會,所以才會氣到想殺人。
“質子啊,你也別太難過了。”溫晚笙收回視線,同情他的同時,更同情自己。
耳邊傳來這幾日都沒怎麼聽過的聲音,裴懷璟的指尖一動。
方才她嚇得連眼睛都不敢睜開,現在又敢亂說一通了。
“二小姐。”
她頸脖上的紅痕依舊觸目,讓人心裡無端升騰出奇異的快感。
“你是怕黑,”他頓了頓,“還是怕鬼?”
溫晚笙思緒被打斷,想都沒想就說:“你。”
天天神出鬼沒的,比鬼還恐怖。
少年的臉在光影下極為嚇人,偏生他此刻目露困惑,活人感十足。
溫晚笙被他盯得像是被蛇蟻咬了一樣難受,趕緊走到另一顆樹後,打哈哈道:
“你問這個做甚麼,我當然是都不怕!”
裴懷璟盯著她許久,忽然幽幽道:“二小姐這麼晚不睡,來做甚麼?”
溫晚笙沒有隱瞞,又環顧四周一圈:“我是來找貓的。”
少年眸色一沉。
又是貓。
溫晚笙說完就發現,不該在他面前提貓的。
她趕緊彌補道:“也有可能是我夢遊了,咳咳,我也該回去了。”
裴懷璟盯著少女心虛不已的臉色,半垂下眼,神色淡淡。
“二小姐是來找人的吧。”
他的語氣很平靜。
平靜得有點嚇人。
“啊?”這下換溫晚笙迷惑了。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早已沒了人影的地方,語氣古怪,“二小姐覺得,方才兩人可相配?”
溫晚笙扯扯嘴角。
男女主能不相配嗎。
但她要是說相配,他不得砍死她。
於是,她只能裝傻充愣地發問:“甚麼人?除了你,我一個人也沒看到啊。”
裴懷璟冷冷地笑了一聲。
“看來,二小姐不喜歡他們在一起。”
“你看你又來了。”溫晚笙崩潰扶額,“你以為我是你啊,大半夜的還跟蹤…”
少女及時止了聲,但語氣裡那明顯的嫌棄,裴懷璟不可能聽不出來。
被這麼說一通,裴懷璟沒有絲毫惱意,唇邊反而泛起一抹古怪的笑。
溫晚笙冷得打了個寒戰。
【為甚麼?為甚麼他喜歡的人不是你?你嫉妒得抓狂,多想讓他認清現實...】
【觸發特殊任務:和攻略物件說女主的壞話,並且好感上升。】
【任務時限:7天。】
“特殊任務?怎麼還有特殊任務?!”溫晚笙在心底吶喊,又把系統罵了八百遍。
她都已經這麼慘了,它竟然還來雪上加霜。
她下意識瞪了攻略物件一眼,想強顏歡笑都笑不出來。
她一點都不嫉妒好吧,明明嫉妒的人是他,但偏偏要她來做這個任務。
說壞話簡單,但好感上升是來開玩笑的嗎。
不下降都算好了吧。
回家回家,一切都是為了回家。
現在顯然不是做任務的好時機。
溫晚笙深吸一口氣,就提起裙襬,在黑夜裡狂奔。
少年就這麼看著她,跑錯方向後,又往另一處跑。
全程不敢看他一眼。
*
溫晚笙喘息未定,迅速反手掩上了門。
轉過身來,她忽然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再定睛一看。
不是幻覺。
“你這小傢伙!”
她快步走上前,蹲到貍花貓面前。
看著正心無旁騖舔毛的小傢伙,氣得直想戳它毛茸茸的腦袋。
“我為了找你差點被掐死了,你倒好,舒舒服服擱這等我呢。”
她無奈伸手,指尖小心翼翼試探,避開它傷可見骨的腿,竟真的成功將整個軟乎乎的身子攏進臂彎裡。
它這回倒是安分下來,不再亂動,乖乖地窩著。
苦命人嘆了口氣,又頂著夜色出了門。
抱著小貓鬼鬼祟祟地尋了一圈,她才終於找到一扇木門前,敲了幾下。
之前聽女官介紹,國子監有一位醫師,但她從來沒去瞧過病。
“來了來了,催命呢!”
裡頭傳來不耐煩的喊聲。
這些公子小姐們,稍微摔一跤、蹭破點皮,就能嚷得天塌地陷,半夜也不消停。
門吱呀一聲開了。
映入她眼簾的是一個小孩...
不,應該是一個成年男子。
他身量比裴懷璟矮了不少,按她的目測,大約也就一米七五左右。
雖為男子,長相卻可以用漂亮來形容。
“你來做甚麼?”
他的嗓音清澈透亮,竟似是從未經歷過變聲期的少年音。
溫晚笙沒留意對方不悅的臉色,只一雙眼不斷往屋內張望。
“公子,請問醫師住在這嗎?”
少年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她懷中那隻瑟縮的小貓身上:“你傷的?”
溫晚笙連連搖頭,顧不上多解釋,就越過擋路之人。
屋內凌亂不已,空氣中還浮動著草木苦香,但就是不見醫師的人影。
溫晚笙心嘆倒黴,腳步匆匆就想另尋他法。
然而少年卻倏然橫跨半步,不偏不倚截在她面前。
“慢著。”
溫晚笙剛皺起眉頭,就聽他說:
“殺生不虐生,溫姑娘不怕遭報應麼?”
“我不怕啊,我又沒虐。”溫晚笙一臉莫名其妙,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甚麼,詫異抬眼,“你認識我?”
少年像是聽見了甚麼蠢問題,嫌惡地掃她一眼,“溫姑娘的腦子,倒是一如既往。”
這反應,不止是認識的樣子。
溫晚笙心裡一緊,頓時仔細斟酌了一番說辭,避免露出甚麼破綻。
聽著她粗略解釋完,少年眯了眯眼,目光在她與懷裡的小貓之間來回打量。
“你不會不知道,國子監不能養動物吧?”
溫晚笙精神一震,生怕他告發自己。
她正要開口辯解,懷裡的小貓卻忽然掙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弱而痛苦的呻吟。
“...真不是你虐的?”
“當然不是!”溫晚笙神情誠懇得不能再誠懇,語氣裡還帶了點熟稔:“兄臺啊,要是你知道醫師在哪兒,就趕緊告訴我。”
少年看她的神情愈發像是在看一個弱智。
“等等,那個醫師...”溫晚笙上下打量他簡素的衣著,有些遲疑地問道,“不會就是你吧?!”
少年嗤笑一聲,雙臂環抱,在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下,吐出三個字。
“不然呢?”
溫晚笙倒是顧不上驚訝,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浮木,急切地往前邁了兩步。
“那你快看看,”她將懷裡的貓湊到他眼前,距離近的過分,“有沒有辦法治好它的腿?”
少年下意識後退,冷不丁與那團毛茸茸的東西四目相對,心軟了一下,但很快皺起眉頭,刻意擺出一副嫌惡的神情。
“我是治人的。”不是治貓的。
溫晚笙死馬當活馬醫,語調裡滿是焦急,“那有沒有甚麼止痛的藥材?保不住腿也沒關係,好歹讓它少受些煎熬。”
“救貓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嘛。”
“醫師,你說呢?”
“喵嗚。”小貓又軟綿綿叫了一聲,像是在為自己爭取生機。
“醫師...”
兩雙圓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別吵了!”
少年暴躁無比,一把將貍花貓從她懷裡抱了過來。
動作雖快,卻沒碰到它的傷腿。
他一手將桌子上的宣紙藥罐掃到一邊,清出一塊空位,隨後從旁邊摸出一塊乾淨的軟布。
溫晚笙緊張兮兮地問,“需要我幫甚麼忙嗎?”
“你可以走了。”
“哦...啊?”
“你這樣盯著,我怎麼動手?”
“那我背過去,不看你總行了吧。”
“你打算在我這站上一整夜?”
溫晚笙摸了摸鼻尖,就見他一副她不走,他就不救的態度。
“呃,那我明天早上來接它?”
“不然呢?”
“...行。”
貍花貓雖然傷重,卻神采奕奕,不僅不抗拒,甚至比在她懷裡時還要乖順。
都說動物最有靈性,能辨出誰待自己好,誰待自己不好。
溫晚笙一步三回頭地退到門邊,一隻腳剛踏出門檻,忽聽開始搗藥的少年,幸災樂禍地道:
“溫姑娘的脖子是叫人給掐了?”
“...被狗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