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緊緊扼住
“先生?”
和麵前的人大眼瞪小眼許久,溫晚笙終於憋不住了,率先開口。
謝衡之揹著手,目光沉穩而深長。
見少女疑惑的神色裡還帶有一絲緊張,他輕嘆一聲。
也不知是無奈,還是在自省。
“溫二小姐,”他將手裡的書略略舉起,露在她眼前,嗓音冷而清,“往後這種...書,還是少看為好。”
他方才翻了幾頁,通篇並無可取之處,唯有辭藻浮誇,不切實際的字眼,讓人難以茍同。
只是,姑娘家的私物,他不好久留。
因而,思量再三,還是決定藉此機會還給她。
聞言,溫晚笙原本黯淡的雙眼,忽然亮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對上謝衡之那帶著深切教誨意味的神情,又有點拿不準他的意思了。
不會吧,他不會是要她當著他的面,把書撕了吧。
溫晚笙伸出去的手不由一縮。
謝衡之目光微動。
上次她在謝府看戲被他撞見,都沒見她被嚇著,怎麼如今...
罷了。
作為她的先生,引導她,本就是他的職責。
“此書還你。”他語氣稍緩了一些,“課後看,我不會攔著。”
溫晚笙忐忑半天的心終於落定,做出一副知錯能改的表情,趕緊把書捧到懷裡。
“好!多謝先生,我保證以後好好聽課!”沒想到嘛,古代的老師比現代的好說話多了。
謝衡之的目光在書封那行字上頓了頓。
她這般坦蕩,連一句辯白也無,倒是他多慮了。
“溫二小姐若是書不夠看,可同...,”他頓了頓,面不改色地繼續道,“可同令儀借閱,她平日裡,也甚愛買書。”
面對突如其來的好意,溫晚笙尷尬又不失禮貌地笑了笑。
她這個朋友確實愛看書,可淨是些枯燥無味的正經典籍。
她一度以為謝令儀是被謝衡之給“教”成這樣的,哪知他們兄妹二人的喜好,就是如此一致。
見她終於露出笑意,謝衡之微凝的神色,似乎也隨之鬆了一分。
“我請溫二小姐出來,還有一事。”他話音一轉,正色道:“公主墜馬一事已查清。”
溫晚笙眨了眨眼。
“確實同溫二小姐無關。”
有了楚憐芝的證詞,他讓人查得更加仔細了些。
幸而,結果沒有令他失望。
溫晚笙先是意外,隨後滿意地點點頭。
謝衡之卻道:“是我誤會溫二小姐了。”
“沒事沒事。”溫晚笙不想計較,反而藉機打探道,“對了先生,質子墜馬也和這事有關麼?”
謝衡之的臉色沉了沉。
少女眼巴巴望著他。
他只能言簡意賅,將查明的線索道來。
溫晚笙眼中劃過一縷訝色。
裴懷璟用以傷馬的鐵釘,與害楚憐芝馬匹的鐵釘一模一樣。
但不是出自裴懷璟之手,而是鄭亦瑤特意讓人從外面帶進來的。
所以裴懷璟那天,應該確實是撿的。
而給裴懷璟的馬匹下藥之人,是一個名為李良的公子,已經被趕出國子監了。
溫晚笙對他最大的印象,就是課上答不出先生的問題,當場眼淚就嘩啦啦地掉了下來。
沒想到竟然還有這樣的膽子。
其實這些年來,欺辱裴懷璟的人不在少數,或許只有謝衡之才會如此較真地追查懲處。
不過最令她不解的,還是鄭亦瑤。
她作為楚憐芝頭號迷妹,整日恨不得為楚憐芝遮風擋雨,要說她會害楚憐芝,未免太違背常理。
“那鄭小姐...”
謝衡之不知想起了甚麼,靜默片刻,淡聲道:“此事,當屬意外。”
*
還沒上課,溫晚笙樂滋滋捏著話本子回到課堂。
“溫姐姐,你沒事罷?”謝令儀瞧她那模樣,險些以為她被謝衡之給訓傻了。
溫晚笙搖搖頭,笑嘻嘻和謝令儀寒暄幾句,才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只是放眼望過去,楚憐芝竟立在她與裴懷璟的桌子之間,微微俯身,同少年說著甚麼。
忽然,她輕輕彎起唇角,露出一個極柔的笑來。
少女一身淺粉紗裙,立在澄澈的光暈裡。
別說裴懷璟了,她都有些心動。
有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女主到底是女主,就連光,都偏愛她。
很快,楚憐芝似乎說完了話,轉身朝著她這邊款款走來。
溫晚笙下意識打了個招呼。
然而楚憐芝卻柔聲道:“溫姐姐可否...”她頓了頓,復又改口,“溫姐姐或許對質子哥哥有些偏見。”
她的聲音不大,只有她們兩人能聽清。
溫晚笙有點蒙圈地眨了眨眼,“沒有啊。”
楚憐芝回身瞧了眼身後端坐著的少年,似是鼓足了勇氣才道,“溫姐姐往後,可否不要再欺負質子哥哥?”
“欺負?”溫晚笙愣了愣,趕緊為自己辯解,“我沒有欺負他呀。”
她怎麼會欺負他呢,她恨不得用盡渾身解數對他好,好能早些離開這個世界。
然而楚憐芝只是盈盈看她一眼,同她擦身而過。
溫晚笙憋著一口悶氣回到座位,將手裡的話本子“啪”地一聲扔在桌上,忍不住狠狠瞪了裴懷璟一眼。
絕對是裴懷璟和楚憐芝說了她的壞話。
裴懷璟側目望去。
少女不知又在鬧甚麼脾氣。
而那本被謝衡之收走的話本子,此刻又回到了她手裡。
這次他看清了。
書封上不止印著《高冷夫子愛上我》,還繪著一男一女的圖樣。
那男子將女子緊緊禁錮著,唇瓣貼著她的頸側,眼神迷離,神色恍惚,似是病了。
腦海裡,忽然閃過射圃那一日的情形。
她就是從這本子裡學來的?
溫晚笙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惡狠狠道:“看看看,看甚麼看!”
她動作極快,一把將畫冊塞到桌下。
這好感她是刷不了一點了。
裴懷璟唇角愈發平直。
她連看都沒看一眼,他桌上的藥瓶。
*
用完飯後,溫晚笙和堂妹散步消食。
眼見四下無人,溫若彤躊躇了半晌,忽問:“二姐姐,你...可有心上人了?”
溫晚笙捋了捋髮絲,有些稀奇:“三妹妹怎麼忽然問這個?”
溫若彤抿了抿唇,聲音更輕了幾分:“那二姐姐對質子...”
溫晚笙這下想也沒想,就直接搶答:“不喜歡。”
少女面帶慍怒,就像是聽到了仇人的名字。
溫若彤乍然鬆了一口氣,“那謝先生...”
溫晚笙一個激靈,回答得更快了:“當然不喜歡!”
說完,她左顧右盼,生怕被人聽到。
“不對哦,三妹妹你今天很不對勁哦。”溫晚笙淡定下來,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她這個三妹妹向來大家閨秀的模範,今天怎麼忽然變得這麼八卦。
然而溫若彤的神情卻放鬆下來,彷彿完成了一個艱鉅的任務。
“不會是...”溫晚笙像是發現了秘密一樣激動,“三妹妹你自己有喜歡的人了吧?”
古代比較講究,需要姐姐先成婚,妹妹才能成婚。
縱然她們不是一房所出,或許也要遵從這個規矩。
溫若彤面色乍然一熱,像是被煮熟的蝦一樣。
那夜初見的場面,竟再次在她面前迴盪。
“二姐姐誤會了,”她的語氣有片刻的不自然,“我也沒有。”
溫晚笙也不追問,反倒笑嘻嘻說:“嘿嘿,那需不需要我幫你物色一下呀?”
真人cp也很好磕。
溫若彤笑著搖了搖頭。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不像二姐姐,她本就沒資格為自己做選擇。
既然二姐姐沒有心上人,她便安心了。
省的大伯日日寫信追問。
“絕對是那個畜生乾的!”
憤恨的聲音傳來,溫晚笙神情一凜,一把拽住溫若彤的手腕,藏到拐角處。
溫若彤嚇了一大跳,檀口微張,只敢用氣音詢問:“二姐姐?”
雖說對方聽著來者不善,但身為世家公子,合該不會將氣撒到她們身上。
溫晚笙豎起食指抵在唇邊,輕輕搖頭,示意她噤聲。
另一個人弱弱地說:“可是沈兄,我們沒有證據...”
“證據?”男子笑得寒意森森,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磨出來的,“不給他點顏色瞧瞧,我就不姓沈!”
咬牙切齒的聲音,讓人極不舒服地起了一層慄。
溫若彤擅察言觀色,已經隱約猜出了對方的身份。
是兵部尚書家的獨子。
*
星河漸顯。
皎潔的月光無聲瀉入,少年和衣躺在窄小的床鋪上,幽幽望著窗子。
今晚月色極好,也安靜得過分。
忽然,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窸窸窣窣的響動。
他看過去。
空無一人。
不過是夜風稍急,拍打窗欞的聲音。
少年的面龐半明半暗,瞧不出情緒。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溫晚笙終於擱下筆。
她伸了個懶腰,差點閃壞老腰,緩了一下,才埋頭開始在書囊裡找了起來。
“咦?”
她翻來覆去找了好幾遍,還是不見想要的東西。
她不信邪,索性將裡頭的東西一股腦兒全倒在榻上,又仔仔細細地翻找了好幾遍。
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
“真是撞邪了。”
學習學得記性都不好了。
很快,她就將其拋到九霄雲外,從書架上抽出一冊新的話本。
和往常一樣,她看也沒看書名,就蹬掉繡鞋,抱著書滾進柔軟的床鋪裡。
剛好找到舒服的姿勢,她就迫不及待地翻開第一頁。
這些東西她向來是看完就忘,所以每一次看都覺得新鮮,能立刻沉浸進去。
尤其是男女主‘特別’互動的情節,她總是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穿進書裡磕cp...
腦子裡一冒出這個想法,她就狠狠拍了拍自己的嘴。
可別再烏鴉嘴了。
“喵嗚——”
溫晚笙翻頁的手頓了一下,繼續目不轉睛地盯著話本。
學習學得都幻聽了。
“咪嗚——”
細細弱弱的叫聲再度響起。
溫晚笙終於從書頁中抬眼,坐起身來,側耳聽了片刻。
還真不是幻聽啊。
小貓的聲音斷斷續續,就像是在求救。
她心下一緊,趕緊下床,隨意披上紅色狐裘,就循著叫聲,一路走至院外。
越往外走,那喵鳴聲便越發清晰。
她尋覓許久,終於在一叢灌木後,發現一隻縮成一團的貍花貓。
它看起來悽惶無助,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溫晚笙眼睛登時一亮。
國子監的貓怎麼這麼多。
這一隻都跑到她的院子裡了,總不能是也是別人養的吧。
喜意剛湧上來,笑意就僵在了唇邊。
貍花貓的後腿被割開長長一條口子,血肉翻卷,骨頭白生生露在外頭。
傷口沿著皮毛一路乾涸,卻又因為它的顫動滲出微紅的水光。
它縮了縮後腿,一雙圓溜溜的綠色瞳仁看向她,在夜色裡透出天然的警惕。
溫晚笙小心翼翼往前邁了兩步,然而它猛地一竄,爬上樹木。
“唉!”
下一刻,它越過牆,鑽向梅林。
這速度,哪像一隻傷到見骨的貓。
“別跑呀!”
溫晚笙心裡只剩焦急,提著裙襬追了上去。
傷成那樣,要是不及時救治,那條腿恐怕要保不住了。
夜色沉沉,枝影重重,寒風裹挾著梅花香襲來。
她一路追到梅林深處,因為沒提燈,現在不禁有點失了方向。
她著急得原地打轉了一會兒,又忙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傾聽。
風聲穿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細響。
沒再捕捉到貍花貓的動靜,反而隱隱約約飄來一男一女壓低的交談聲。
大半夜的,真是見了鬼了。
頸後肌膚無端掠過一陣寒意,溫晚笙攏了攏衣襟。
緊接著,一股沉香代替了花香,將她團團包裹。
有甚麼涼涼的東西,輕輕搭上她的後頸。
隨後,緊緊扼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