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不偏不倚,吻上他的硃砂痣
楚憐芝不知何時已走近,見裴懷璟不答,她語氣溫軟地重複了一遍:
“質子哥哥,我總掌握不好發力,可否也教教我?”
溫晚笙一口氣險些沒提上來,就差給自己掐人中了。
女主怎麼也來湊這個熱鬧?!
她是為了完成任務,楚憐芝是為了甚麼。
若說之前沒人注意這個小角落,現在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投來,自然也有人發現裴懷璟那一箭。
有好奇的、打量的、也有暗暗揣測的。
“他一個質子,哪來的這本事?”
“多半是湊巧,你沒瞧見他連弓都拿不穩麼?”
幾個多話的公子哥又開始議論不休,彷彿裴懷璟搶走了本應屬於他們的、公主的青眼。
楚憐芝盛滿水光的眸子盈盈望著著少年,溫晚笙也看向他。
還是冷著個臉,心裡恐怕已經孔雀開屏了吧。
就在氣氛愈發膠著之際,一道清越的聲音先一步替裴懷璟作出了回應。
“公主。”
謝衡之不知何時已立在數步之外,一身白袍隨風微拂,像是感覺不到冷一樣。
他語氣溫和,請楚憐芝隨他走一趟。
楚憐芝眸底漾開驚喜,卻很快斂起笑意,略帶歉意地向裴懷璟笑了笑,毫不猶豫隨著謝衡之離開射圃。
溫晚笙不由感激涕零地看了謝衡之一眼。
出現得太是時候了。
用腳趾想都知道,在她和楚憐芝之間,裴懷璟會選誰。
元宵節那天不就是慘痛的教訓麼。
謝衡之的視線在少女身側略作停頓,才衝著她頷首。
而溫晚笙只顧著關注任務物件了。
他正牢牢追隨著那兩道一前一後的背影。
眾人瞧著公主被人喚走,頓時興致索然。
唯秦好還有片刻失神。
好一會兒,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繼續指導學生習射。
“還學麼?”裴懷璟淡聲問。
溫晚笙回過神來,撞進深潭般的眸子,像是能將人一寸寸吸進去。
“學啊,”她唇畔彎起一個甜得發膩的笑容,尾音拖得綿長,“質子哥哥。”
學一學他的‘白月光’,希望他能配合一點,幫她順利完成任務。
他的耳廓白得幾乎透明,薄薄的面板下,淡青血管隱約可見。本就偏冷的膚色,被光一照,更顯慘白。
可就在那一聲稱呼落下的瞬間,極快地漫開一層淺緋。
少女專注於自己的計劃,並未察覺這轉瞬即逝的趣事。
“...別這麼叫我。”
*
一男一女立在杳無人煙的屋簷下,四周靜得幾乎能聽見呼吸。
謝衡之負手而立,語氣剋制而平靜:“公主今日習箭,可有所得?”
楚憐芝眼裡漾著粼粼波光,柔柔一笑,“先生沒聽見方才秦先生誇我'天資聰穎'麼?”
這份“聰穎”,是她私底下練了不知多少遍,才換來的。
不過就是為了能得他一聲讚許罷了。
然而謝衡之聞言,卻只是淡淡頷首。
“我叫公主過來,是想確認一事,”他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疏離,語氣公事公辦,沒有半分私情可言。
“公主昨日墜馬之時,可曾察覺甚麼異樣?”
昨日楚憐芝受驚過度,他不便詢問,而今此事卻再不能耽擱。
楚憐芝腦中驟然浮現出那一幕,小臉在一瞬間褪盡血色,病弱之態不需刻意流露,便已惹人憐惜。
她凝神細思片刻,才輕輕搖頭:“當時事發突然,我並未覺察甚麼。”
謝衡之眉目愈發沉肅。
不過二十餘歲的青年,嚴肅沉穩得竟像是過了而立之年。
權衡利弊後,他取出那封信,遞至楚憐芝面前,示意她細看。
楚憐芝的心怦然一跳,胸腔裡泛起幾分不合時宜的期待,連動作都不自覺地急切了些。
楚憐芝抿緊了唇,將信從頭到尾細細掃了一遍。
原本在眼底亮起的那點光彩,隨著字句展開,一寸寸暗了下去。
她捏著信的指尖微微泛白,恰好停在‘溫晚笙’三個字上。
信上所寫,並非她所期盼的兒女情長。
若她不曾墜馬,他怕是連這一問,都不會有。
難道真的是因為...溫晚笙嗎?
謝衡之至今未曾娶妻,身邊也從未出現過任何女子。
她一直以為,他是在等她長大。
直到溫晚笙的出現。
若非她連著懇求了父皇好幾日,父皇也不會鬆口,允她來國子監上學。
原以為,只要離他近一些,許多事便會回到原本該有的軌跡。
可這幾日所見,卻與她想象中大不相同。
明明眾人都說,是溫晚笙對謝衡之死纏爛打,一廂情願。
可她看出來了。
他...並不討厭溫晚笙。
“公主覺得,信上所言,能信幾分?”
委屈、不甘,惶惑一齊翻湧上來。
話到唇邊,她鬼使神差改了口風。
”溫姐姐當時就在我身側。”楚憐芝抬起一雙水濛濛的眼,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茫然與不確定,“我好像看見溫姐姐朝我扔了甚麼東西。”
她垂下眼,囁嚅道,“我...我也不知道。”
謝衡之的眉頭驟然鎖緊,唇線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線。
似乎,這並非他想要聽到的答案。
“公主所言當真?”
楚憐芝輕輕吸一口氣,對上他審視的目光,委屈地說,“是。”
他佇立的身影,讓她恍惚想起從前。
每逢他入宮,她總會央著皇兄悄悄帶她過去看他。
那時的她天真以為,他會是她的駙馬。
謝衡之看著楚憐芝,腦海裡掠過的卻是另一張臉。
明媚、坦蕩、毫無躲閃。
“此事應當並非她所為。”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楚憐芝纖薄的肩膀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
他竟然,在替溫晚笙說話。
“謝哥哥,”她的聲音帶著破碎的哭腔,淚水瞬間蓄滿眼眶,將落未落,”你不信我?”
見她這般模樣,謝衡之不由擰了擰眉。
楚憐芝雙眸含淚,倔強地看著他,音色裡帶著委屈的指控:“溫姐姐一直以來都傾慕謝哥哥,想來是因為...”
“與此事無關。”謝衡之驟然打斷她,臉色緊繃了幾許。
他聽得明白,楚憐芝所言皆為猜想,並無實際證據。
楚憐芝抿了抿唇,竟然輕笑出聲,“謝哥哥信她,不信我。”
明明謝衡之在為她查明真相,可她委實感覺不到半分欣喜。
謝衡之不置可否。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後,楚憐芝忽然抬眸,終於鼓起勇氣說出壓在心底的事。
“父皇說,要為我擇駙馬了,”她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不肯錯過一絲一毫的波動,“謝哥哥...真的沒有甚麼要同我說的嗎?”
謝衡之眼睫微垂。
他拱手,行了一個標準而疏離的臣子之禮,聲音平穩得沒有半分波瀾:
“臣,也願公主早日覓得良緣。”
這句冰冷的祝福,比寒風更冷,比刀鋒更利。
“可謝哥哥你才是我的良緣啊!”
楚憐芝終於徹底失了態,壓抑許久的情感決堤而出,淚水洶湧落下。
“公主慎言。”
謝衡之臉色沉了沉,絲毫沒有安慰她的意思。
所幸此處靜謐,不會有他人聽見,釀成無法挽回的禍端。
他們初識時,他已入朝為官,而她不過是個稚氣未脫的孩童。
她與他的妹妹年歲相仿,他對她絕無可能生出半點男女之情。
情愛本就毫無用處。
他不會對任何人動情。
楚憐芝微紅的的眸子如同胭脂洇開,楚楚可憐到了極致。
她失聲問:“你就不怕有一日,我被父皇送去和親,終身不得歸嗎?”
謝衡之不動聲色後退一步,面上依然看不出半點波瀾:“若公主不願,臣自會竭力勸說陛下。”
即便身在皇家,女子亦難以左右自己的命運。
若有一線可為之處,他自然會盡力一試。
楚憐芝胸口發悶,像有甚麼在心裡一寸寸被撕開。
她再也忍不住,將積壓的酸楚一股腦傾吐而出:
“那你為何收了溫晚笙的信,卻不肯收我的?”
“夠了!”
謝衡之冷冷蹙眉,語氣陡然轉厲,不容置喙:“如今我是你們的先生。”
楚憐芝死死咬住自己的唇瓣,淚水滾落得毫無聲息。
他向來溫和有禮,如今卻能為了溫晚笙動這麼大的怒。
明明她想借著旁人,讓他哪怕生出一點點嫉妒、一點點在意。
可到頭來,被折磨的人只有她。
*
那邊的兩人鬧得天翻地覆,這邊的兩人卻是歲月靜好得很。
裴懷璟說要教人,可自始至終不見他有半分動作,只是靜靜望著被侍從靶子上取下的兩支箭。
唉,還是得她主動。
計劃一:撲倒他。
溫晚笙朝少年挪近兩步,忽然"哎喲"一聲,身子一軟便向他懷裡栽去。
預想中將他撲個滿懷、並且不慎親到他下頜的旖旎戲碼並未上演。
她倒的方向不偏、力道不差、時機也恰好。
偏偏裴懷璟彷彿早有預料,在她貼近的瞬間便側身避開,同時手腕一轉,弓身橫出,在她腰間不偏不倚地一託。
溫晚笙只覺一股柔勁順著木弓傳來,硬生生讓她的姿勢變得古怪。
她甚至來不及反應,身體就不由自主地順著那股力道直起來。
那一瞬間,她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任務目標。
可觀而不可親。
後腰被木弓頂著,隔著衣料傳來微涼的觸感,讓她生出一種自己是提線木偶的感覺。
“二小姐?”裴懷璟幽幽地盯著她。
溫晚笙很快調整好表情,乾笑一聲,若無其事地站直身子。
“多謝了,質子的身手真是敏捷啊。”
計劃二:有飛機。
溫晚笙裝模作樣地活動了一下筋骨,掄完胳膊後,出其不意伸手指向天空,語氣驚喜得有些誇張:
“質子你快看,那是甚麼?”
“有飛機!”
這要是換個人,多半會下意識順著她的指向抬頭找上一眼。
然後她就可以順理成章偷親。
可惜事與願違。
裴懷璟連頭都懶得抬,只淡淡掃了一眼她的指尖。
他望向少女激動的面龐,嗓音冷了幾分,“我本就不會射箭,二小姐若是不想學...”
她如今捉弄人的花樣當真層出不窮,他倒寧願她直截了當地打他。
“說甚麼呢,我當然想學!”
溫晚笙急急截斷他的話頭,趕緊表明心跡,一把將他手裡的弓奪了過來。
她在心底重重一嘆。
這油鹽不進的性子,簡直和她的坐騎一模一樣。
半點不肯上當。
指節擦過他的手背,裴懷璟眼睫動了動。
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暗色,眸中情緒被掩得極深,一時看不分明。
溫晚笙瞪他一眼,旋即若無其事地甩了甩手裡的弓,“來吧!”
裴懷璟凝著她那副興致勃勃的神色,唇角升起一抹涼薄的弧度,含著幾分諷意。
“二小姐何不用自己的弓?”
一句話,精準拆穿她的心思。
旁邊的溫若彤一箭射偏,慌忙往旁邊挪了挪,卻還不忘替他們擋住旁人的視線。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溫晚笙明晃晃地盯著他的下頜,一本正經地說道:“我看你這把弓,射得要比我的準一點。”
裴懷璟的視線從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上略開,落到她有些發紅的手上。
他的面色似乎也浸染了周遭的寒氣,“這把弓粗陋,不比二小姐所用,怕會磨破手。”
溫晚笙磨了磨牙。
這傢伙,分明就是嫌棄,不想讓她用吧。
“我可沒那麼脆弱。”溫晚笙哼了一聲,裝作聽不懂。
她直接抬起弓,有模有樣擺了個姿勢,下頜微揚,腰板挺得筆直。
裴懷璟注視她認真的模樣俄頃。
“過來呀。”溫晚笙催促道。
下一瞬,陰影無聲籠下。
他聽話了。
冰涼的掌心覆上她溫熱的肌膚,力道穩妥,握住她執弓的腕骨。
他的手還是那麼涼,像是剛從雪地裡撈出來的。
待會可別被她氣得更涼了。
裴懷璟沉默著,從箭筒抽出一支箭。動作安靜利落,將箭矢搭到弓弦上。
他低頭看她一眼,眼神示意她自己來。
溫晚笙只好用右手接過箭矢。
她是左撇子,可原身和裴懷璟都不是。
這裡的弓也都是右手弓,箭一入手,她的動作便顯得愈發僵硬、彆扭。
不過這個倒不是重點。
重點是,她和裴懷璟之間仍隔著一小段距離。
他看起來根本沒有再靠近的打算,只幫她扶著弓。
根本親不到一點!
她在心底哀嚎,目光飛速掃視一圈四周。
溫若彤離他們遠遠的,寧願側著身子射箭,也要裝作甚麼也沒看見。
多半是誤會了。
至於其他人,更是沒空分心,專注著比拼箭法。
秦好一個人忙不過來,不少學生索性互相指點起來,一片箭聲破空。
平日裡愛盯著她不放的鄭亦瑤,現在也不知跑去了哪裡。
正是大展手腳的好時機。
“你過來點嘛。”溫晚笙手腕刻意一軟,箭矢跟著微微晃了晃,求助的目光望向他,“幫我扶一下。”
面對少女一雙亮晶晶的杏眼,裴懷璟不為所動地穩了穩弓,還是保持著距離。
溫晚笙撇了撇嘴,右手隨意地一鬆。
那支箭軟綿綿地離弦而去,在空中劃出一道有氣無力的弧線。
同一瞬間,裴懷璟如同完成了任務,乾脆利落鬆開握著她的那隻手。
溫晚笙眼疾手快,指尖用力一勾,牢牢拉住了他。
箭矢落地,兩人齊齊看過去。
......
比她自己一人射時還要偏,尚有一半的距離,才夠得到靶子。
“都怪你!”溫晚笙倒打一耙,狠狠捏緊他的手,眉眼含怒,“質子,你教得也太差了吧。”
少女的手溫熱,柔軟、還微微泛著紅,攥著他不肯放。
他可以掙脫的。
但他卻沒有動。
他想看看她想怎麼懲罰他。
“我來教你吧。”
溫晚笙出聲打斷他幽暗的思緒。
她來教他怎麼教自己。
話音落下,她一把將他拉近。
裴懷璟被強行牽引著,兩隻手都覆上她的手。
兩人之間的肉眼可見地縮小。
直至她的後背緊密貼合他的前胸,嚴絲合縫。
她的後腦微微後仰,靠在他的肩上。
少年的呼吸貼近她的頸側,一股若有似無的沉香侵入她鼻端。
溫晚笙激動得心跳都漏了幾拍。
就是這樣!繼續配合!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偏過頭,佯裝自己有話要說。
可少年的肩膀繃緊,倏地向後一避。
這已經是她因為這該死的任務,吃的第n個癟了。
“二小姐是想中靶?”裴懷璟問。
溫晚笙倏然回神,“那是當然!要是射不中,我...我要你好看。”
裴懷璟不再多言,只是帶動著她舉起左手穩定弓身,右手緩緩向後拉弦。
好巧不巧,遠處傳來訓斥聲,所有人的視線都聚向了那處。
是秦好正在責罵一個將箭對準同窗的頑劣男子。
這下她心裡最後一點顧慮也散了。
完全不用怕被人看見。
“質子啊,”溫晚笙忽然開口,語氣輕飄飄的,“你現在心裡是不是在想,要是你教的人是公主就好了。”
他沒說話,但那隻捏著她的手驟然收緊。
她仰頭。
果然見他眉目沉沉,應是惱了。
就這麼小小刺激一下,他的承受能力可真差。
趁他失神,溫晚笙毫不猶豫踮起腳尖,仰著脖子湊了上去。
沉香味更清晰了。
清清涼涼,繞人心絃。
卻不想,將要得手的瞬間,他微微偏頭。
這個吻毫無防備地,落到他喉間那處微涼的凸起上。
“唔。”
溫晚笙嚇了一跳,短促的輕吟聲從唇間溢位。
呼吸斷了半拍,她來不及思考其他,直接貼著他的頸脖,往上側一滑。
下一瞬,溫熱的唇瓣擦過少年線條清冽的下頜。
不偏不倚,吻上他的硃砂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