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他根本就不想拒絕
晨霧尚未散盡,灰白的薄靄在廊下流動,將三人的身影一併吞沒。
溫晚笙安靜地跟在頎長的男子後面,總覺氣氛分外嚴肅,以至於她一時不敢隨便開口。
裴懷璟餘光掠過她緊繃的側臉。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
而前方,只有謝衡之。
藏在袖中的手指無意識蜷起,又緩緩鬆開。
三個人轉過迴廊,行不過片刻,眼前豁然開闊。
竟然是她心心念唸的馬廄。
只是下一瞬,潮溼的土腥混著草料的氣味撲面而來,溫晚笙下意識掩住鼻子。
原來這麼臭。
看來國子監不讓學生隨意進來,倒也是好意。
不過謝衡之帶他們來這兒,是要做甚麼?
溫晚笙張了張口,卻見另外兩人神色自若,一個比一個淡靜。
他們怕不是都有鼻炎。
她嘴角抽了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目光做賊似的,四下游移。
不多時,眸光落定在棗紅色的鬃毛上。
它也在看著她。
於是,行至它身旁時,她悄悄落後兩步,伸手去撫摸馬脖。
棗紅馬打了個響鼻,蹄子一退,並不肯親近她。
“噓。”溫晚笙下意識瞥了眼並未停步的兩人,壓低聲音道。
這傢伙,簡直和攻略物件一樣難纏。
“別那麼記仇嘛。”她語速飛快,哄道,“下次我給你帶些新鮮的胡蘿蔔?還是你更喜歡土豆?”
棗紅馬直接別開頭,連個眼神都吝於給她。
好吧,它大概聽不懂。
溫晚笙悻悻作罷,提起裙襬,小跑著追上走遠的兩人。
幾步路下來,她微微有些喘。
“質子,”她輕聲開口,“你的馬也在這吧,你有看見嗎?”
謝衡之的腳步略一頓,而他身後兩人分毫未覺。
裴懷璟看她一眼,淡聲答:“不曾。”
“你會騎馬麼?”溫晚笙好奇地問。
少年沉默片刻,濃密的睫毛在晨光中輕顫:“不會。”
“這可不行啊,”溫晚笙眼睛亮得可怕,端出一副為他著想的模樣,“你這樣小心馬術課不及格。”
“......”
“要不這樣吧,”溫晚笙側了側身子,一本正經道,“今晚我教你,怎麼樣?”
至於她這個半吊子究竟怎麼教,根本不在她的考量之中。
她只知道今晚是最後期限,無論如何,她都得把人約出來,簡單粗暴完成任務。
裴懷璟薄唇微動,而謝衡之腳步驀然頓止。
兩人像是開小差被抓包的學生,同時噤聲。
謝衡之回首,看向臉頰紅潤的少女。
須臾,他方才嚴肅開口:“溫二小姐。”
“嗯,”溫晚笙眨了眨眼,恭敬道,“謝先生你說。”
謝衡之捏了捏鼻樑,問:“你可認得這匹馬?”
他們面前是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正津津有味地嚼著槽裡的糧草。
溫晚笙有些不確定道:“這是公主昨天騎的那匹?”
謝衡之略微頷首。
溫晚笙垂目,視線落在那兩處被白布妥帖包紮的馬蹄上,恍然道:“所以它昨天是受傷了?”
謝衡之不置可否,寒聲問,“溫二小姐,可有甚麼話要同我說?”
不止溫晚笙,裴懷璟也抬眼看向謝衡之。
那目光緊緊凝著,沉得懾人。
這麼被一位先生質問,溫晚笙忽然感覺有點想上茅廁。
“應該沒、沒有吧。”
她腦中飛快過了一遍,作業她都有按時交,平常也沒有煩他。
謝衡之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良久。
那雙澄澈的眼睛迎著他的視線,安靜而坦然,唇角卻緊緊抿著,似當真同他無話可說。
“有人看見此事...”他看向受傷的馬蹄,語調斟酌而剋制,”是溫二小姐所為。”
他並未點明究竟是哪一樁事。
可前因後果串在一處,溫晚笙後知後覺明白了。
不能因為她當時剛好在楚憐芝旁邊,就把這口黑鍋往她頭上扣啊!
裴懷璟突然很想看她此刻的神情。
於是,他便也這麼做了。
他側首。
然而,並沒有。
沒有他料想中的委屈,也沒有慌亂。
少女眸色清凌凌的,透著沁人的涼意。
方才頰邊那抹薄紅也已褪去,只剩雪白。
“不是我。”溫晚笙好看的眸子微微眯起,坦坦蕩蕩道,“謝先生能不能告訴我,是誰說的?”
前腳送走一個懷疑她殺生的,後腳又來一個指控她害人的。
這就是惡毒女配逃不開的宿命麼。
謝衡之一時無言,憶起晨間那封荒謬的信。
信上言之鑿鑿,說親眼見溫晚笙擲出利器,欲謀害楚憐芝。
而緣由竟是......害怕楚憐芝搶走他。
見他遲遲未言,溫晚笙不自覺往身側之人靠了靠,衣袂相觸的一瞬,傳來不明顯的暖意。
謝衡之一向公正無私,可她怕事情一旦牽扯到女主,他就昏了頭了。
“唉,先生總不能因著師長的身份,平白冤枉人罷。”
溫晚笙自以為語氣溫和,可那字裡行間打抱不平的意味都快溢位來了。
而且聽起來不像在為自己辯解,倒像是替別人鳴不平。
不過事實很快證明,她想多了。
面對學生的詰問,謝衡之並未動怒,反而斂容正色道:“我並未見過此人,只收到一封信。”
此事,本也無需遮掩。
“那先生能給我看看嗎?”溫晚笙眉梢輕揚,順勢伸出手,語氣誠懇。
對上她的眼,謝衡之竟鬼使神差從袖中取出信。
待回神時,信已落入她手中。
也罷。
上一回收到這般荒唐的信,還是出自她筆下。
溫晚笙低頭細讀。
信上字跡潦草,卻極為篤定,言辭之間彷彿親眼所見。
連她都要懷疑自己了。
恐怕謝衡之就等著她坦白從寬呢。
畢竟,她確實有不少‘前科’。
溫晚笙將信摺好,遞還給他,動作小心,生怕碰到他的手。
“唉,我是真的不喜...”歡你了。
話到唇邊,又轉了個彎,她抬頭望天,“我真的不至於這麼喪盡天良。”
差點忘了裴懷璟還在場。
晨光下,謝衡之的神情顯得格外冷靜。
她長大了,不再同從前般撒潑哭鬧。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此事我會查明,若有誤會,定還溫二小姐一個清白。”
“全力配合調查!”
溫晚笙立正道。
裴懷璟譏諷地彎了彎唇。
還真是傻。她在謝衡之心裡,終究甚麼都不是。
謝衡之終於將視線轉向一旁靜默的少年,“兩匹馬身上的傷,出自同一種利器。”
出乎意料,裴懷璟並未遮掩。
“是我。”
溫晚笙表情一陣扭曲,不可思議地看向裴懷璟。
“質子何故令自己墜馬?”謝衡之語氣裡凝起寒意,“又為何,無故傷害那匹馬?”
“先生的意思是...”裴懷璟唇邊漾起無辜的笑容,慢條斯理地問,”若我不傷那畜生,我便不會墜馬?”
謝衡之沉著臉。
裴懷璟所言非虛。即便他不傷馬,最終也會墜馬,因為那匹馬早已被人暗中下了藥。
“質子的鐵釘,從何處得來?”
溫晚笙不自覺盯著少年臉上的傷看。
原來他是害自己摔下了馬。
難不成他當時伏在地上,眼睜睜看著男主英雄救美...
這也太慘了點。
在兩人的注視下,裴懷璟淡淡吐出兩個字:“撿的。”
“......”
短暫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眼看已近上課時辰,謝衡之終未再深究。
他靜立原地,注視著那兩道並肩離去的背影,久久未動。
*
今天又有一堂新鮮的課程。
射圃內,溫若彤低聲勸慰,“待範先生看了二姐姐的畫作,定會看到二姐姐的努力。”
方才範先生當著眾人的面,貶了溫晚笙一番,又誇了楚憐芝一番。
原因很簡單,之前溫晚笙直接承認自己沒做作業,後來又稱病缺席。
就算她補交了作業,結合從前種種,在先生眼裡,她怕依舊是個不省心的學生。
溫晚笙嘆了一口氣。
範先生那番話多少讓她有些難過,可她現在更想把謀害楚憐芝的罪魁禍首揪出來。
被當作對照組倒沒甚麼,但被疑為兇手,她著實難以接受。
還有一件同樣迫在眉睫的事,裴懷璟。
思緒尚未理清,眾人已陸續挑選各自的站位與靶子。
“二姐姐,我們去那邊吧,”溫若彤指著最邊上,提議道,“那兒日頭敞亮些。”
溫晚笙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好巧不巧,裴懷璟獨自立在日光下,左右皆無人。
於是,她拉著堂妹,‘不經意’地站到了他身側。
溫若彤立在溫晚笙左側,本欲再與堂姐說笑幾句,卻發覺她的目光總似有若無地向右飄去。
其實她心底看不上這位酈國質子。
縱使他容貌氣韻勝過國子監裡一眾世家公子,可身份終究擺在那。
先前二姐姐就在宮宴上對他生出青睞,如今情形再現,她或許該提醒一句,不能任由二姐姐一頭栽進去,誤入歧途。
溫晚笙自以為看得很隱蔽。
但不僅溫若彤,裴懷璟也難以忽視身上那道視線。
他不自覺握緊了手中粗糙的弓。
她究竟還要用這樣的眼神,看多少人。
溫晚笙吸了吸被凍紅的鼻子。
說來唏噓,上一次在同樣的環境下,裴懷璟還是被當作靶子的人。
現在卻有了握弓的權利。
不知道皇帝為甚麼突然大發慈悲,不再讓他繼續做文盲了。
耳邊傳來陣陣箭矢破空之聲,各家公子小姐們已陸續開弓。
溫晚笙也跟著比劃了兩下。
射箭對於她來說太過遙遠,她所能依憑的,也不過是影視劇。
憑著那點朦朧記憶,她勉強擺出個尚能入眼的姿勢。
如此,她才終於拾起一支箭。
她朝左側看了看,溫若彤顯然也是一頭霧水,一張臉憋得通紅,動作僵硬,遲遲不敢射出箭。
溫晚笙朝著先生看了過去。
教授射藝的,依舊是秦好。
只不過不同於馬術,這一門與其他課程無異,男女同習。
她青絲高束,正俯身於一位貴女身後,手把手校正其引弓的姿勢,細緻而耐心。
若真要一個一個教過來,恐怕輪到她這裡,已是猴年馬月。
溫晚笙心裡盤算著,視線不由自主地一偏。
喲呵。
出乎她的意料,他握弓的姿勢竟格外標準。
站得穩,引得開,肩背線條幹淨利落,乍一看,倒真像那種常年習武之人,及其善心悅目。
“質子,”溫晚笙望望靶子,又瞧瞧少年,“你會射箭呀?”
“不會。”
“......”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或許這就是古代人與生俱來的‘氣質’吧。
“那你還是等秦先生過來教你吧。”溫晚笙好心建議,“免得等下被人看笑話。”
裴懷璟看她一眼,竟真的聽話地放下了弓。
溫晚笙的目光凝在他垂下的弓上。
她雖然不會射箭,但弓箭的材質都是頂好的,是溫升榮特意讓人為她打造的。
而裴懷璟手裡那把,木質粗糙,弓弦也舊,明顯是最次一等。
這樣的弓,握得久了,手心怕是要被磨破。
就這樣想著,溫晚笙忽然打了一個冷顫。
真是做任務做傻了,可憐一下得了,別真的心疼上。
為避免自己繼續這樣奇怪下去,她趕緊清了清嗓子,“質子啊,我問你個問題。”
裴懷璟幽深的眸子靜然望來。
“就是之前那些釘子...”溫晚笙趨近半步,將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進風裡,“真的是你撿的嗎?”
那雙近在咫尺的眼裡,似有自嘲一閃而過。
裴懷璟忽然低笑一聲,聲線冷的像是淬了冰:
“二小姐若是不信,不如殺我洩憤。”
溫晚笙手腕一抖。
算了,她還是閉嘴吧。
相信以男主的能力,很快就能查清事情真相。
“我信你,”溫晚笙看著他唇邊那抹詭異的弧度,身上悄然起了一層雞皮,她硬著頭皮道,“誰說我不信了!”
“別整天打打殺殺的。”她聲音提高几分,也學他露出一個惡狠狠的眼神,“同桌對我來說就跟家人一樣,你怎麼會這麼想我?”
語氣裡還摻著幾分委屈。
家人...
任何人,只要與她並肩而坐,都是家人麼?
裴懷璟唇邊的弧度一點點斂去,面上再無多餘表情。
只抬起弓,動作從容,語調卻冷淡得很:“我以為二小姐喜好殺生。”
溫晚笙眼皮抽了抽,看向不遠處的靶子,她連箭都不會射,還喜歡殺生呢。
“你甚麼時候看過我殺生?”溫晚笙斜睨他一眼,“夢裡?”
“沒有。”
溫晚笙:答得倒是乾脆。
行了,知道你討厭我了。
“公主這一箭著實精妙!”
“公主果真才貌雙全!”
“誰說女子不如男!”
另一頭忽然傳來陣陣吹捧聲,溫晚笙循聲望去,果然是楚憐芝射中了靶子。
就連素來吝於誇讚的秦好,也點頭讚了一句。
溫晚笙眯起眼眸,看向遠處的靶子。
應該是個五環。
如果是第一次射箭,確實厲害。
楚憐芝臉頰微紅,在眾人的讚美聲中略顯羞澀地低下頭。
而她旁邊的鄭亦瑤發現溫晚笙的視線,立時投來一個得意的眼神。
彷彿在說:瞧見沒,你連公主的手指頭都及不上。
溫晚笙不想理會,但手卻很誠實地,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箭矢。
誰說她是菜雞了!
‘咻’地一聲,箭矢破空而去。
在她滿含期盼的注視下,劃過一道飄逸的弧線。
穩穩落在了箭靶之外的空地上。
失誤。
她不信邪地又連發兩箭。
越射越偏。
事不過三,再來一次!
”篤!”
終於傳來箭矢中靶的實響。
溫晚笙心頭一喜,猛地抬眼望去,笑容卻在下一瞬僵在了臉上。
射是射中了。
還是七環。
只是,怎麼是別人的靶啊?!
遠處的歡呼聲與身旁那句淡淡的讚美,幾乎重疊。
“二小姐好箭法。”
“公主好箭法!”
溫晚笙磨了磨後槽牙,硬是從少年毫無波瀾的臉上,品出了些嘲諷意味。
他想誇的人分明是公主吧。
“質子,你也射一箭試試吧。”溫晚笙皮笑肉不笑道,“挺好玩的。”
其實作為初學者,她並不覺得失手有甚麼可丟人的。
可裴懷璟現在這樣暗嘲她,她怎麼可能毛茸茸地走開!
虧她剛才還擔心他被人笑話,勸他先別射。哪曾想轉瞬之間,自己倒先栽在了這兒。
裴懷璟目光掠過靶上那支孤零零的箭。
在少女的催促下,他緩緩舉起弓。
動作雖緩,卻流暢自然。
賞心悅目的射箭姿勢只維持了一瞬,箭已離弦。
溫晚笙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下一刻,清脆的斷裂聲驟然響起。
那支箭,竟生生劈開了她的箭,將其一分為二。
她想過諸多可能,卻唯獨沒料到這一種。
“你明明會射箭!”溫晚笙瞪圓了眼,不滿道,“你騙我幹嘛。”
好傢伙。
合著都是天選之子,就她一個人傻乎乎玩泥巴是吧。
裴懷璟仍盯著箭靶。
他的箭深深嵌在她的箭裡,緊密相依,宛若並蒂雙生。
“沒有騙你。”他聲線平穩無波,指腹無意識摩挲弓身,“湊巧。”
少年的側臉在日光下白得有些過分。
溫晚笙狐疑多看他幾眼。
這傢伙明明沒笑,怎麼看著心情很好的樣子。
“我不信,”她眼眸彎彎,狡黠一笑,“除非你教我。”
末了,她又補充道:“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湊巧。”
不等回應,她將自己的弓往旁邊一擱。
儼然一副要和他同用一張的架勢。
裴懷璟指節驟然收攏。
一瞬間,他竟想不出任何拒絕的理由。
還是說...
他根本就不想拒絕。
“...好。”
“質子哥哥,可否教教我?”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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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就完成任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