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她的梨渦
方才在瞧熱鬧的公子哥們,霎時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吸引了去。
“是公主!”有人驚呼道。
馬背上的女子軟軟伏著,韁繩早已脫手。
她隨著馬匹劇烈的顛簸前傾後仰,幾度險些被甩落下來。
謝衡之的反應比誰都快。
衣袂一掠,已翻身上馬,以最快的速度救下搖搖欲墜的人。
將人放下後,他又立即轉身,控住那匹躁動的白馬。
幾個公子一看這般輕易,心下又是一陣懊惱,怎麼自己沒敢上前。
此刻公主雲鬢微溼,香汗涔涔,一雙眸子盈盈然只望著自己的救命恩人。
不過見此情形,他們後知後覺想起,謝衡之要尚公主的傳聞。
國子監破例為他們專設此班,莫非便是為了促成這段金玉良緣?
裴懷璟冷冷看了那對璧人一息,似要印證心中所想,轉向馬場另一端。
無人跟來。
真是可惜。
他幾乎能想象出,若是她此刻站在這裡,親眼目睹這對金童玉女、天造地設的模樣,會露出怎樣有趣的神情。
大約會氣得眼眶泛紅吧。
身體各處傳來陣陣鈍痛,他將掌中冰冷之物握緊,默然起身。
他眸色沉下半分,撣去膝間塵灰,指節因用力有些發白。
一道細長的擦傷橫亙在他顴骨上,滲出的血珠與塵土混在一起,為他陰鬱的眉眼平添幾分戾氣。
他垂眼,一枚鐵釘靜靜躺在掌心。
另一邊,楚憐芝驚魂未定,仰起蒼白的小臉,纖長睫羽上猶沾著細碎淚珠,聲音帶著細微顫意:
“多謝...先生相救。”
那聲過分親暱的“謝哥哥”,終究被她嚥了回去。
謝衡之正安撫躁動的馬匹,聞言這才側目,看清險些遇險之人是誰。
見楚憐芝似想靠近,他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半步。
“公主言重了,”他眉心緊蹙,語調平穩如常,“分內之事。”
便在這時,秦好姍姍來遲。
*
楚憐芝被秦好親自引著回來時,一張小臉仍染著未褪的緋紅,恰似春朝初綻、露水未乾的海棠。
場邊等候的小姐們紛紛迎上前,頃刻間便將她圍在中央,鶯聲燕語地探問她的安危。
“不妨事,”楚憐芝捂著心口,目光落在遠處,輕聲道,“是謝先生救了我。”
鄭亦瑤腳步最快,將這尊貴的人兒從頭至腳細看了一遍。
見楚憐芝除受驚外確無大礙,她懸著的心方才落定,暗暗舒了口氣。
溫晚笙靜立在人群最外層,並未擠上前。
溫若彤也同她一樣,默契地停在圈子外緣。
她的臉白得像是墜馬之人是自己,拉著堂姐的袖子,低聲問,“二姐姐你方才離得最近,可瞧見是怎麼一回事?”
溫晚笙搖了搖頭。
馬場道路平坦,楚憐芝騎術雖不精,卻一直騎得謹慎小心,不該毫無徵兆失控。
這般思忖著,她踱步到事發之處。
垂眸斂目,仔仔細細左右察看,可塵土覆蓋的地面上,除了雜亂的蹄印,並無甚麼異常痕跡。
看來是她陰謀論了。
或許是為了讓男主英雄救美,刻意安排的情節。
“溫二小姐在找甚麼?”
一道聲音自身後響起。
溫晚笙趕緊站起身來,“沒甚麼,先生。”
女子手中牽著的白馬,正是適才的罪魁禍首。
雖已安靜下來,前蹄還是不安地刨動地面。
不過是些無從印證的猜想,無憑無據的,說出來反倒為自己平添麻煩。
秦好深深看她一眼,沒有多言。
眼看她要離開,溫晚笙忽然想起一事,忙喚住她,笑容格外懇切。
“先生,我可以去馬棚喂一餵我的馬嗎?”
秦好眼中掠過一絲訝然,拉了拉韁繩,“馬匹自有馬伕照料,無需你費心。”
縱然結業那日可將馬領回家,但在國子監期間,學生們除了上課時騎乘,其餘時候皆不得私自接觸馬匹。
“好吧...”溫晚笙抿了抿唇,又斟酌著開口,“那我可以給它添點食物麼?我怕它吃不飽。”
“不可。”
“那我在一旁看著馬伕喂,可以麼?”溫晚笙眨巴著一雙杏眼,依舊不死心。
秦好垂眸,似在看一個不聽管教的將士。
只是這般如花似玉的姑娘家,執拗起來竟意外地不惹人厭煩。
難怪,難怪...
“...不可。”
話音落下,她毫不猶豫牽馬轉身,將散立的學子召集一處,宣佈今日提前下課。
溫晚笙蔫蔫地垂下肩。
得,對坐騎的第一個承諾就沒實現。
只盼它日後別記仇,別哪天一個不高興,就直接把她給甩下去。
*
課後,溫晚笙如約和謝令儀用午膳,又與溫若彤結伴去找黑貓。
可惜四下尋遍,並未見著半點蹤影。
天色陰寒,她們也沒了繼續在外逗留的心思。
正當她們準備各自回寢舍時,忽然迎面碰上幾位男子。
“站住!”一道粗嘎如鴨的嗓音響起,“你們有沒有看到一隻貓?”
溫晚笙與溫若彤不約而同開口:“甚麼貓?”
為首之人名為沈耀祖,是兵部尚書家的獨子。
他身後跟著三位公子,身形皆比他瘦削許多,只及他一半寬窄。
其中一人偷覷了沈耀祖的臉色,隨後便面對兩位姑娘,面頰微紅地囁嚅道:“是、是隻黑貓,眼睛像翡翠般透綠。”
堂姐妹二人交換了個眼神,都在對方眸中讀到同樣的訝然。
這麼巧?
溫晚笙警惕問:“你們是它的主人?”
那跟班小心翼翼瞥了沈耀祖一眼,剛想開口,便見他不耐地揚聲:“自然是本公子的!你到底看見沒有?”
溫若彤皺了皺眉,眼裡露出一絲嫌惡。
世人待男子,未免太過寬縱了些。
這般無才無貌之人,竟也能進國子監。
“今早確實見過一隻。”溫晚笙看他著急的模樣不像演的,還是如實相告。
國子監嚴令不準飼養寵物,他直接承認,膽子倒是不小。
是篤定她們不敢告發麼。
沈耀祖圓碩的身子往前一傾,疊成三層的下巴微微發顫,急不可耐地追問:“在哪?”
溫若彤下意識攥緊堂姐的衣袖,拉著她向後輕退半步,隨即指向她們方才停留之處,眉心擰成淺淺的川字,“就在那邊。”
“還愣著做甚麼!”沈耀祖急紅了臉,對著三個小跟班揮袖斥道,“趕緊給本公子找啊!我的黑曜要是出了事,你們也別想好過!”
溫晚笙的視線在那三名匆匆應聲的男子身上掠過。
同樣是世家子弟,竟能對沈耀祖言聽計從到這般地步。
“二姐姐,我們還是趕緊走吧。”溫若彤眉頭就沒鬆開過。
溫晚笙沒有異議。
只是在拐過廊角前,仍是回首望了一眼。
這咄咄逼人的模樣,怎麼那麼熟悉。
*
馬廄裡瀰漫著乾草與馬糞混雜的氣味。
一名女子習以為常地蹲在一匹白馬前,不知在做些甚麼。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她回首望去。
暮色正濃,餘暉為來人鍍上一層淺淡的金邊。
謝衡之一身月白常服,腰束玉帶,牽著一匹馬緩步而來。
清淡的檀香在空氣裡鋪開,把馬廄的腥土味壓了下去。
秦好站起身,英氣的眉梢微微一動。
謝衡之略一頷首,“秦將軍。”
“認識這麼多年了,還叫我秦將軍。”秦好讓自己的語氣盡量從容,臉色卻緊繃著:“我是沒名字嗎?"
謝衡之牽馬步入隔間,衣袂拂過地上乾草,卻未染半點塵埃。
“秦將軍可有甚麼發現?”他公事公辦地問。
秦好垂下眼簾,險些按捺不住心頭的波瀾。
自幼一同習武、讀書,她原以為,他們之間不該是如今這般模樣的。
她深吸一口氣,再抬眼時唇角已揚起得體的弧度。
“這匹馬踩到了釘子,”她指了指馬蹄,“因此公主才會...險些墜馬。"
謝衡之神色頓時肅然幾許,走到那匹馬前俯身,修長的手指小心托起馬蹄。
秦好靜靜凝視著他那終於沾上塵土的衣襬,胸口湧上難以言說的酸意。
她知道,她不該有這樣的念頭。
可他這樣心冷的人,竟也會愛上一個人。
秦好深吸一口氣,“我會查的。”
此事關乎皇家顏面,須得重視。
“嗯。”謝衡之看向身側的黑馬,忽道:“這匹馬中了藥。”
秦好臉色微變,“你那邊也有人出事?”
想起那被排擠的少年,謝衡之嗯了一聲,“我同你一起查。”
這是他作為先生的職責所在。
“好。”秦好冷硬的語氣,含著一分不易察覺的輕快。
謝衡之看她一眼,終是沒有多問。
秦好的身手他再清楚不過,不可能連一匹失控的馬都攔不住。
除非,她不想。
殘陽透過馬廄的縫隙灑進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塵埃在光裡浮沉,誰也不再開口。
*
【倒計時】
聽見提示音,萎靡不振的少女登時坐直身子,一雙鬼祟的眸子悄悄轉向身側。
昨晚她本想故技重施,偷摸潛進他的寢舍。
偏偏天公不作美,等她做完作業,就下起了驚天暴雨。
雷聲將她的心思劈了個乾淨,只得抱著腿乾瞪眼。
要是她有個室友,好歹還能嘮嗑解解悶。
可風水師說,她這間屋子方位犯忌,命格貴重之人住不得。
正因如此,楚憐芝才一直沒住進來,原本的東西也都搬了個一乾二淨。
這事也是她後來才知道的。
她可不信這些神神道道的說法,只知道自己陰差陽錯白撿了個大房子的便宜。
今朝雨過初晴,地上仍窩著淺淺的水痕。
窗邊的座位著實舒坦。
想到這,溫晚笙心情雀躍起來,“質子啊,之前要交的畫作,你補回來了嗎?”
她確實想幫他找到偷作業的罪魁禍首,刷點好感度,可惜古代沒有監控,不好找。
裴懷璟看向少女的側臉,半晌才應聲:“嗯。”
溫晚笙眨眨眼,唇邊漾開淺淺笑意,”那待會我和你一起交。”
一個人沒交作業怕怕的,但兩個人就沒甚麼好怕的了。
目光被她唇邊的梨渦牽動,裴懷璟偏開眼,終是頷首。
溫晚笙勾了勾唇。
驀地,抬手在自己臉頰處比了比,疑惑道:“你的臉怎麼又受傷了?”
裴懷璟神色倏然冷了下來。
她這麼愛管閒事。
定然知曉昨日謝衡之出手救人的事。
現在竟又來虛情假意‘關心’他。
他不需要。
這時,一道人影怒氣衝衝逼至溫晚笙桌前。
“是不是你乾的?!”
溫晚笙一個激靈,差點以為地震了。
她揉了揉被震得發疼的耳朵,不耐道:“說人話。”
沈耀祖惡狠狠地將所有投來視線的同窗都瞪了回去。
尤其是裴懷璟。
他湊近了幾許,一張臉漲成豬肝色,壓低聲音質問,“我養貓的事!”
溫晚笙嫌棄地往後靠了靠。
近距離對著這張臉,她還真有些說不出話。
該說不說,如果攻略物件長這樣,她恐怕真的一輩子都沒辦法回家了。
“怎麼,”溫晚笙好奇發問,“你被告發了?”
“對!”沈耀祖咬牙切齒道。
“不關我的事。”溫晚笙抱著雙臂,‘嘖‘了一聲,“你自己硬要在河邊走,難道還想不溼鞋?”
她還以為他家大業大,甚麼都不怕,所以才這麼高調呢。
如果是她,一定偷偷摸摸養,不讓任何人知道。
沈耀祖一時語塞,竟被她這番話繞了進去,張了張嘴半天不知該如何反駁。
因為根本聽不懂一點。
“那黑曜是不是你殺的?”他又厲聲質問。
溫晚笙臉上的漫不經心倏然收斂,沉聲問:“它死了?”
難不成是因為這個,昨天她和溫若彤才尋遍園子都沒能找到它。
沈耀祖死死盯著她的眼睛,像是要從她臉上找出破綻:“對。”
溫晚笙唇邊的弧度平了下來,“不是我。”
少女整張臉浸在窗欞漏下的天光裡,竟透出幾分悲憫的神性。
換做平常,只有吃食才會讓他多看兩眼。沈耀祖愣神片刻,方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最好不是!”
離去時,他掠過溫晚笙的桌子,惡狠狠踹了裴懷璟的桌子一腳。
裴懷璟漠然凝視桌上震顫的狼毫筆。
下一刻,沈耀祖不知被甚麼東西絆倒在地,狼狽的模樣惹來一陣鬨笑。
裴懷璟握緊手心。
她不是很能耐麼,怎麼任人欺負。
沈耀祖前腳剛走,一道清雋的身影出現在門邊。
“今日不是沒有謝先生的課麼?”有人低聲嘀咕。
在眾人的探究下,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向最後一排。
“溫二小姐,隨我出來一趟。”
稍頓,他又淡聲補了一句,“還有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