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更近一點,再近一點
裴懷璟眼睫低垂。
方才那一瞬的距離堪稱逾矩,近到能看清她每根睫毛顫動的弧度。
她與白日裡略有不同。
髮髻凌亂,幾縷碎髮纏著右耳的墜飾,不停晃盪。
她坐在他睡過的地方,將他的寢被攥出一道淺淺的褶。
或許是因為受驚,那雙圓溜溜的杏眼瞪大了些許,清澈的瞳仁裡映出了他的輪廓。
像甚麼呢。
像一隻誤入陌生領地,豎起全身毛的幼貓。
如果溫晚笙能聽見他的想法,十有八九會腹誹一句:你5.0視力了不起哦。
可惜她渾然不知,只能端著表情,強自鎮定地抬眼,隨後先發制人,怒聲質問:
“你怎麼不好好穿衣服?”
別問她現在為甚麼不站起來,實在是剛才又磕到腿了,這會兒又麻又痛,根本使不上力。
還不如先坐一會兒,觀望一下有沒有完成任務的可能性。
衣服?
裴懷璟眼底似有氤氳水汽。
他慢半拍地將視線從少女臉上挪開,低頭瞥向自己凌亂的衣襟。
原來穿了。
他原本沒打算穿的。
“你要不先穿好?”溫晚笙思緒飛轉,一臉認真地說,“我有要事要跟你說。”
聽到她又開口,他薄唇微張,氣息帶著不正常的灼熱。
“沐浴。”
吐字含糊,帶著濃重的鼻音。
“啊?哦。”
他回答的好像是她問的第一個問題。
他似乎並沒覺得有哪不對,良久,才蹙著眉胡亂一扯。衣襟更鬆散幾許,露出大片胸膛與勁窄腰腹。
“呃…”溫晚笙視線很是誠實地下移,抿了抿唇,憋出一句,“你沒事吧?”
再向下,衣料妥帖地遮掩著,未至失禮。
這麼近距離看著,腹部那塊的傷疤實在觸目驚心。皮肉翻卷的痕跡即便已經癒合,依舊猙獰可怖。
頓時,溫晚笙腦中閃過第一天穿書時的場景。
他當時的模樣,就像是感覺不到疼,她還以為只是看起來駭人。
思緒飄了會兒,很快回籠。
裴懷璟還是站在那,一動不動。
也沒把褻衣穿好。
神情還是一貫的模樣,半點表情也沒有,倒顯得她有些不正經。
她一時不太確定,他剛剛究竟有沒有答話。
“咳咳,”她梗著脖子,鎮定地挪開目光,“你沐浴怎麼不點燈啊?”
秉持著非禮勿視的原則,她只用餘光將人從上到下再掃了一遍。
溼成這樣,他應該沒撒謊。
不排除他有特殊癖好,就愛摸黑沐浴。
隔間離這不遠,中間不過一道珠簾相隔。
她適才真是大意了,竟然連一點水聲都沒聽見。
裴懷璟的耳力也不大靈光的樣子,任由旁人進進出出,直到現在才出來阻止。
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古怪。
少年的身形晃了晃,連帶著投在牆上那道頎長的影子,也跟著搖曳起來。
”點了。”他忽然出聲。
溫晚笙扯扯嘴角,大概明白他的邏輯了。
現在確實點燈了,但之前沒有啊!
他這答得前言不搭後語,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醉了酒。
她耐不住好奇,又想看他。
剛才注意力都被他的身體吸引了去,倒是沒有察覺到他的臉色也有些古怪。
眼底似是蒙著一層霧、唇色不點而朱、眼尾紅的像是剛哭過、就連白皙的頰側也染著不自然的潮色。
可能是洗太久了。
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清那顆硃砂痣。
幾縷溼發貼在頜線與頸側,水珠沿著肌膚滑落,將那點紅襯得愈發濃郁,幾乎灼眼。
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看久了,腦袋忽感一陣沒由來的昏沉。
不會剛才被吹進來的迷藥,還殘存在空氣裡吧?
怎麼感覺房間裡越來越悶、越來越熱了。
不過相比之下,裴懷璟的症狀比她嚴重多了。
反應遲緩,難得很好欺負的樣子…
四步。
他們之間的距離大概只有四步。
“質子啊,”溫晚笙悄悄轉了轉已經緩得差不多的腿,試探道,“你沒發現有甚麼不對勁嗎?”
說話間,她晃了晃腦袋,人頓時清醒了幾分。
裴懷璟的目光牢牢釘在那枚搖晃的耳飾上。珠光一動,他的視線便隨之偏移。
“質子?”
“嗯。”
溫晚笙要起身的動作稍頓,就聽他平淡無波的聲音繼續響起:
“你。”
耳垂冷不丁一燙。
就像是先前他貼上來的溫度,現在才傳過來。
說得好有道理,她竟無從反駁。
“我這不是迷路了嘛,”溫晚笙定了定神,義正言辭地說,“誰能想到這麼巧,發現有人在你屋外鬼鬼祟祟的。”
“我當時就想,一定不能不管你!”
這番話任誰聽了,都要嘆一句俠氣凜然。
她也不指望他能信,只要好感度別掉就好。
少年沉默地站著。
像是在分辨她這番話裡究竟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唉說到底啊,還不是怪你。”溫晚笙語氣裡含了點埋怨,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愈加合情合理,“在屋裡不點燈,黑黢黢的,才讓歹人有機可乘。”
還害她磕到了腿。
這麼難得的機會,不能再耽擱了。
溫晚笙心一橫。
屁股才離開床榻半個拳頭的距離,面前的陰影忽然一動。
隨即,身側床褥向下微微一陷。
他怎麼忽然坐下了?!
溫晚笙即刻停止動作,按兵不動。
沐浴後的水汽與皂角清香一併湧來,擾得她頭腦差點又不清醒了。
“我說的是真的!”溫晚笙屏住呼吸,警惕地看著他,”你的作業被他們偷走了,你去檢查一下下,就知道我沒騙你了。”
證實後,她也好索要點見義勇為的報酬。
嘴唇碰一下下頜,不過分吧。
腦中計劃一個接一個,她絲毫未覺,身畔之人的吐息已在悄然間變得沉重。
一聲短促而壓抑的悶哼,自他喉間溢位。
溫晚笙倏然側過頭去看他。
這聲音怎麼…
裴懷璟長直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片陰影,劇烈顫動著。
指節緊緊攥著,用力到泛白,像是強行壓抑著某種難以言說的煎熬。
溫晚笙無意識往旁邊挪了挪。
然下一瞬,手腕被牢牢扣住。
滾燙的掌心壓在她的脈搏上,力道並不粗魯,卻不容掙脫。
“怎,怎麼了?”溫晚笙一時間不敢輕舉妄動。
他怎麼燙成這樣?
難道不是迷藥,而是風寒?
裴懷璟額角滲出的細汗,隨著水珠緩緩滑落。
他的指節跟著收緊幾許,迫得她不舒服地動了動手腕。
以為她要掙脫,他喉結滾了滾。
“別動。”
才一坐到她身邊,他便察覺到,那股燥熱奇異地開始退卻。
但那處隱隱的脹痛感,卻愈發清晰。
而在抓住她的一瞬間,那磨人的感覺,竟也消下許多。
怎麼可能?
思緒一片混沌。
唯一清晰的,只有指腹下,那一下下撞擊他的急促脈搏。
細膩、溫涼順著指縫滲進來。
生理的本能幾乎碾碎理智,他全然無法控制自己。
“我這不沒動嗎?”溫晚笙無語又無奈,“你輕點!放鬆,放鬆!”
一動,他就用力。
這讓她怎麼親?
裴懷璟沒答,完全沒有放開她的意思。
“那要不,我給你講個冷笑話吧!”溫晚笙打算先給他降降溫,“一和二哪個比較懶惰?”
裴懷璟長睫垂落復又掀起,視線落在少女一張一合的唇瓣上。
粉粉的,像梅花。
哪裡是她最涼的地方?
“是一,”溫晚笙乾巴巴地自問自答,“你知道為甚麼嗎?”
裴懷璟依舊沉默。
“因為,一不做二不休啊!”溫晚笙乾笑兩聲,自己都覺得冷得掉冰碴。
然而那隻手的溫度還是在不斷傳來。
他絕對發燒了。
而且燒得神智不清了。
不行,得想辦法。
那顆小痣,在左邊還是右邊來著?
“你現在暈不暈?”
少女的聲音忽遠忽近,聽不真切。
裴懷璟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朝她傾去。
不夠。
遠遠不夠。
他想要汲取更多。
更近一點、再近一點。
”唉,讓你洗完澡不擦乾,”溫晚笙盯著燭火,幽幽地說,“活該你著涼。”
話音裡的幸災樂禍幾乎毫不掩飾,但裴懷璟沒有一點反應。
“這樣吧,你頭抬起來點,我看看你有沒有發燒。”
她一邊說,一邊側過臉。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甚麼時候靠得這麼近了!
那雙蒙著水霧的桃花眼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下一刻,她的臉頰被那人的雙手捧住。
“唔,”溫晚笙被捏得一痛,毫不客氣地拍在他手背上,口齒不清喊道,”你幹嘛!”
這人怎麼還得寸進尺!
手背被她拍得立刻泛起紅印。
他不僅沒有鬆手,反而藉著這個姿勢,更加肆無忌憚。
直到滾燙的額頭抵住她冰涼的前額。
“二小姐,幫幫我。”
灼熱的氣息拂過她的唇畔,語氣近乎虔誠。
他猜的沒錯。
相觸的肌膚越多,那股難熬的不適便越是緩解。
如同甘泉注入龜裂的旱地,讓人怎能不渴望。
被這麼一攪合,溫晚笙腦子“嗡”的一空。
原本排得清清楚楚的計劃,瞬間散了架。
眼前,是少年放大的面容,好看得不像話。
她有點懷疑要是現在完成任務,會出事。
“怎、怎麼幫?”溫晚笙雙手死死攥著他肩胛的布料,用盡全力道,“我不是冰涼貼哇!”
要是真被傳染了,她一定要申請工傷!
裴懷璟喉間又溢位一聲。
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一時竟分不清,究竟是誰的更熱一些。
“喵嗚——”
正亂作一團時,門外忽然傳來貓叫聲。
片刻,臉頰上的桎梏一鬆。
垂下的手止不住地顫抖著。
溫晚笙抬眼,對上少年略含歉意的目光。
“二小姐,失禮了。”
那雙眼裡殘紅未褪,語氣卻剋制、疏離。像是變了個人。
溫晚笙來不及細想,立刻彈開來。
“你病了就趕緊睡覺吧,我不打擾你了。”
好熱。
她好像也病了。
任務還是改天做吧。
她飛速竄到門外,重重關上門,留下一句:“下次記得關門!”
周遭徹底安靜下來。
不過一瞬,異樣再度襲來。
裴懷璟癱軟在留有她餘溫的地方,胸腔起伏得凌亂。
掌心裡還殘留著冰涼的觸感。
他該厭惡的。
對,噁心。
很噁心。
每逢月圓前後,總有那麼一日,他必須忍受這深入骨髓的燥熱。
冷水都澆不滅的焦灼,竟會被她身上的涼意輕易壓了下去。
沁入四肢百骸的舒緩解脫,不受控制地一遍遍翻湧、重現。
聞著被褥上殘留的淡淡柑橘味,他的呼吸再也平穩不起來。
她為甚麼要來。
殺了她。
該殺了她的。
長夜漫漫,一如即往難熬。
只是今夜,似乎格外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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